第2章
「姑娘生來清白,沾了男人就髒了,這不正說明男人才是那髒汙的東西。
「所以,姑娘不髒,姑娘幹淨得很。」
鸝娘愣了好一會,才紅著眼圈,摸了摸我毛茸茸的頭頂。
「好丫頭,可惜,在如今這世道,男人是永遠不會有錯的。」
我抿了抿唇,沒說話,隻覺得胸中堵了一口悶氣。
難受得緊。
7
自鸝娘服侍後,姑爺便食髓知味,每月隻去小姐那三兩回。
鸝娘如今好歹也是主子,小姐為了賢惠的名聲,隻能面上待她如親姐妹,暗地裡卻拿我撒氣。
這日,小姐用長長的指甲掐擰著我的腰。
她問我:
「秋桃,你說說那賤貨是如何伺候姑爺的?」
我紅著眼不敢說。
她便冷笑著取來銀針,一根根插進我十指。
我痛得冷汗浸湿了後背,才咬牙道:
「姑爺每每在鸝娘那,都是先叫她唱曲兒,姑爺聽得盡興了才叫奴婢端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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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恨恨將沾血的銀針仍在地上,眼底染了一絲嫉恨。
我含著淚,用幾乎脫力的手指去收拾碎瓷片和銀針,卻被小姐踩住了手。
她用力碾著我的手指,沉著臉吩咐我:
「王府清正明朗,怎容得這般勾欄樣式的女子唱些淫詞浪曲,若讓外人知道了,指不定該怎麼編排咱們。
「即日起,給鸝娘的避子湯另外再摻入些啞藥,看她還怎麼用那副嗓子勾引我相公。」
我忍著疼,心裡暗暗腹誹,若說鸝娘是勾欄樣式,小姐怎還偷偷叫來怡紅院的老鸨討習房中術,學些拴住男人的伎倆。
小姐此刻卻神色肅然:
「我也是為了保全王府顏面,不然是萬萬不會害人的。「況且下藥的是你秋桃,我不過是吩咐了幾句,報應是到不了我頭上的。
「你說是不是?」
小姐的鞋尖挑起我下巴,這姿勢實在有辱尊嚴。可比起尊嚴,手上的刺痛止住,才叫我暗暗松了口氣,我偷偷拔出嵌入掌心的瓷片。
對上小姐半是威脅的眼神,我隻能點點頭。
「秋桃明白,若是老夫人問起,秋桃斷不會供出小姐。」
她卻狠狠甩了我一巴掌,翻了個白眼:
「什麼供不供出的。這事本就是你這壞心眼的丫頭做的。」
我順從點頭,她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抽出老鸨送她的七十二式,認真研習去了。
我端著摻入啞藥的避子湯,往側廂房走去。
剛推開門,卻聽見芙蓉帳內傳來鸝娘的求救聲。
她似乎被什麼東西勒住了喉嚨,磕磕絆絆地喊著:
「王爺不要……
「秋桃,救……救我……」
下一秒,卻聽見一個響亮的巴掌聲。
隨後是姑爺的怒罵:
「女人說不要就是要。
「何況你一個妓子,小爺我貴為王爺,今日就是弄死你又如何?」
說罷,賬內又傳來鸝娘的抽泣聲,和指甲劃過床沿的刺耳聲。
我手中湯碗落地,快步往屋內走去。
卻被姑爺厲聲喝住:
「賤婢,滾出房去!
「敢擾了爺今日好事,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我停住了腳步,姑爺說得不錯,他身份貴重,想弄死我,簡直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
可聽見鸝娘破碎的嗚咽,我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春杏姐姐那日慘白的臉,和滿是傷痕的身子。
這一霎,姑爺猙獰的笑容、小姐厭惡的神色,和春杏、鸝娘如出一轍的絕望的眼神在我腦中不斷重疊。
不等我想明白,我的腿卻先一步邁了出去,快步走向那搖搖晃晃的芙蓉帳。
8
我一把掀開大紅的帳子,用力拽開了姑爺的胳膊。
此刻鸝娘幾乎昏死過去,姑爺的臉上還掛著被她指甲刮傷的傷痕。
在他一臉驚詫中,我松開了系在鸝娘頸間的腰帶。
鸝娘大口地喘著氣,轉瞬間又陷入暈厥。
直到我用外衣蓋住鸝娘顫抖的肩頭,姑爺才反應過來,給了我一記耳光。
這一掌力氣十足,卻把我混沌的思緒給打清明了。
他還要發作,我卻向少爺恭敬道:
「奴婢並非有意冒犯姑爺。
「隻是鸝娘身為王府妾室,並非從前的賤籍女子。她才來一月便丟了性命,這消息傳出去不僅老夫人要責怪,京中各族也會因此議論紛紛。
「到時,怕是會汙了姑爺清譽,指不定還要影響仕途。」
姑爺看了眼瑟瑟發抖的鸝娘,似乎也是意識到了利害。
一個妓子的死無所謂,但他最在意的便是仕途。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也罷,掃興的東西,且滾下去吧,別礙著爺的眼睛。」
回到鸝娘狹小的廂房,我將她攙扶到床上。
拿著沾了酒的帕子替她擦拭身上的鞭痕。
許是疼痛刺激到,原本暈過去的鸝娘驟然驚醒,她雙眼中盛滿了驚恐之色,肩膀不住地顫抖,口中還磕磕絆絆地求饒。
可見她暈死前姑爺對她是何等的折磨。
直到看清面前的是我,她才松了口氣,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
「秋桃,怎麼辦,今日傷了姑爺,他日後定然不會放過我的……
「明明從怡紅院逃了出來,為何我還是難逃一死?
「難道我們身份低微的,天生就要被貴人磋磨致死嗎?」
我看了眼桌上的啞藥和避子湯,又看了眼床上虛弱的鸝娘,想起小姐曾暗自低語,說她來自一個人人平等的後世。
若有可能,我也希望到那公平清正的後世去看看。
可眼下,能幫我的隻有我自己。
我幽幽道:
「即便是下人也不該白白受人折磨,我們都生而為人,何必將他們視為洪水猛獸?」
我起身,將碗裡的湯藥倒在了恭桶裡。
鸝釀錯愕:
「可我們終究是下人,如草芥一般輕賤,又能怎麼辦呢?」
的確,我們什麼都沒有。
可我們的優勢,也在於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
我走到床邊,捏住鸝娘冰涼的指尖:
「鸝娘,既然命懸一線,何不放手殊死一搏?」
在我堅定的目光中,鸝娘緩緩點了點頭。
9
我捏緊了荷包,匆匆走在京城的小巷間。
敲開醫館的後門,是一個劉大夫提著燈籠。
小姐每次給姑爺買依蘭香,給鸝娘買避子湯和啞藥,皆是從他這得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原來是秋桃,怎得半夜來尋我?」
我福了福身子:
「大夫,救救鸝娘,她日日服那避子湯,早已不能有身孕,來日若是被趕出王府,又沒了嗓子賣藝,豈不是要餓死街頭?
「還請大夫慈悲心懷,換了給鸝娘的湯藥。」
大夫愣了一下,抽出我手裡的袖子,咳嗽幾聲:
「這是你家小姐吩咐的,我哪有資格換掉。
「況且你家小姐慈悲,若是鸝娘安守本分,怎麼會真要了她的命?」
我垂著頭,勾起冷笑。
看吧,什麼醫者仁心,這世間男子,又如何能體會女子的辛酸。
況且鸝娘這等「髒汙」女子的命,在他們眼裡是再輕賤不過的。
可鸝娘的「髒汙」,不正是這些男子所逼迫造就。
逼良為娼,又勸妓從良,這道理還真是可笑。
對著既得利益者,哀求是無用的。
於是我站直了身子,抬眸注視著他的眼睛:
「劉大夫,你可還記得春桃?
「她死前我去看過,眼中充血,舌根發黑,是中毒的跡象吧。」
他顫了顫胡子,瞪著我說:
「那又如何?如今人早就埋在後山,死無對證。」
我松了口氣,其實春桃的屍體並無明顯中毒痕跡,隻是我從她死前總是咳嗽的症狀裡猜測的。
如今劉大夫既然這樣說,就說明毒真是他下的。
我勾起唇角:
「可是我聽聞,春桃的爹爹和哥哥,已經快把她的贖身銀子賭光了,正準備去尋春桃的屍體,好拿她再訛一筆呢。
「若是我告知他們屍首的位置,到時可就有了證據。
「劉大夫不妨猜猜,鬧到官府,小姐會花力氣保住您,還是將您當作棋子一樣舍棄?」
他聞言氣得眼眶發紅,指著我質問:
「你這該死的丫頭,竟敢威脅我?」
我搖了搖頭,解開荷包,裡面盛得滿滿當當,是我全部的銀錢,和鸝娘從胳膊上摘下來的翡翠镯子。
「大夫誤會了,奴婢隻是來找大夫要一劑假死藥,和一服假孕藥。」
他拿镯子的手又縮了回來,瞪著我:
「你這丫頭要假死藥做什麼!」
我目光懇切:
「是為了救人,大夫也知道,這兩味藥是不會威脅人性命的。」
見他仍舊遲疑,我道:
「府裡出了事,小姐第一個責罰的就是奴婢,請大夫放心,奴婢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這般,才叫劉大夫放下心來,吹著胡子接過滿當當的荷包。
我捏緊手心的兩個藥瓶,頂著夜色小跑回了王府。
10
鸝娘傷得重,一連兩周臥病在床,免了給小姐的請安。
這期間,我為免引起小姐懷疑,給鸝娘服下許多辣子,讓她的嗓子如同服了啞藥一樣嘶啞難聽。
而平日裡的避子湯,早被我換成了假孕藥。
小姐照例叫我匯報,我隻道鸝娘嗓子沙啞,估計是廢了。
小姐聽聞喜笑顏開,眼珠一轉:
「今日王爺來我這用晚膳,便叫鸝娘來為我們助興,好好欣賞下頭牌歌妓的本事。」
晚膳時,鸝娘恭謹地請了安,便安靜候在一旁。
小姐饒有興致地點了個江南小曲。
鸝娘披上水袖,就著歌聲輕輕舞蹈。
小姐這段日子不能對鸝娘打罵,便尋了這般法子來折辱她。
姑爺裝作不知,也樂呵呵地搖著扇子看鸝娘受辱。
鸝娘一張口,發出嘔啞嘲哳的動靜,難聽得像鐵鋸鋸木頭。
小姐裝作震驚,卻壓抑不住彎起的嘴角,靠在姑爺懷裡嬌笑:
「相公你瞧,這鸝娘不是出了名的歌妓嗎?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姑爺捧腹大笑:
「簡直比鴨子叫還難聽,哪裡比得上夫人貌美無雙。」
小姐不發話,鸝娘也不敢停。
直到她的歌聲驚走了一樹鳥雀,小姐才丟了一把碎銀到地上,冷眼掃了眼鸝娘:
「唱得不錯,下去歇著吧。」
鸝娘忍住屈辱的淚水,撿起碎銀,緩步退出門外。
她走時對上的我的眼睛,我們二人都明白,事成與否,就在今夜。
11
當夜,姑爺果然又去了鸝娘那。
今夜的依蘭香燻得格外濃,我照例在一旁伺候。
燭火映照著芙蓉帳裡的景色。
隻見鸝娘搖著水袖,晃著腰肢唱曲。
嘶啞的歌聲顯得分外詭異,姑爺聽了卻笑得開懷。
「哈哈哈,鸝娘唱得真是動聽啊。
「你今日可學乖了?再敢對爺伸出你那雙賤爪子,以後付出的可不止一副嗓子了。」
我心裡恨得牙痒痒,摳住掌心極力忍耐。
很快,賬內傳出鸝娘痛苦的哭號。
我緊張得手心出了一層汗。
一炷香前,我剛給鸝娘服下那假死藥。
這會兒藥效該發作了才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鸝娘的聲音愈發嘶啞。
我瞧著帳內的動靜,心急如焚。
終於,我聽見姑爺大喊一聲,驚得滾下了床。
見狀,我假意上前攙扶,實則偷偷看床上的鸝娘。
當真是一副駭人的景象,難怪姑爺嚇得連滾帶爬。
鸝娘服了假死藥,此刻七竅流血,雙眼隻剩眼白,身下還有好大一攤血。
姑爺正行房事途中,恣意玩樂,卻見鸝娘驟然慘死,此刻已經被嚇破了膽子,哭喊著跑到院子裡去了。
姑爺的喊叫很快引來了老夫人和小姐。
小姐皺著眉進屋查看,也被嚇了一大跳,捂著胸口心有餘悸。
老夫人也被氣得不輕,舉起手杖狠狠對著姑爺抽打幾下。
半夜趕來的劉大夫稱,鸝娘肚子裡有了一個已經成形的男胎。
老夫人聽了,差點兩眼一翻氣暈過去。
姑爺倒是很快反應過來,對著老夫人磕了好幾個響頭,稱是鸝娘主動勾引,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有春杏之死在先,老夫人並沒有輕信姑爺的話。
可王府就姑爺一個獨苗,她到底要考慮王府的後代綿延。
便叫來下人,吩咐將鸝娘卷了丟在亂葬崗,切莫傳出消息。
我冷眼看著眾人慌張的樣子,趁亂趕去亂葬崗,給陷入假死的鸝娘服下藥丸。
鸝娘咳了幾聲,看清自己已經逃出王府,拽著我的袖子喜極而泣。
12
鸝娘被安頓在了京郊的一處莊子。
好在她除了唱曲,繡工也很是不錯,便以流落難民的身份留在莊子做繡工。
而王府這邊,好不容易得來的子嗣在腹中就夭折,小姐的肚子又遲遲沒有動靜,老夫人滿面愁雲。
那日,我照例為姑爺小姐添菜。
姑爺的目光卻在我皓白的手腕上流連。
緊接著便上下打量起我的胸脯、腰肢。
我被惡心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面上還是裝作波瀾不驚。
小姐敏銳地發覺了,惡狠狠剜了我一眼,隨即又想到什麼,對著姑爺嫣然一笑:
「相公,我近日在調理身子,不宜服侍,不如把秋桃指給你做通房?」
姑爺心下一喜,還假意推辭幾番:
「我對夫人一片真心,若不是為了子嗣,是斷不能要這賤蹄子的。」
在小姐和姑爺的調笑聲中,我就這樣被當成一個物件,「送」給了姑爺。
當夜,我被扒了個精光,裹在一床喜被裡送進姑爺屋裡。
被婆子抬進去時,我渾身抖若篩糠,婆子以為我是後怕,嘆著氣寬慰我幾句。
說我若是能討姑爺歡心,有福氣誕下子嗣,說不定能翻身做主子。
可沒人知道,我是不是怕得發抖,而是因為過於興奮。
過了今夜,少爺絕不會再有子嗣。
13
紅燭搖曳,姑爺醉了酒,搖搖晃晃走到我床邊。
他伸手摩挲著我的臉頰,腥臭的酒氣噴灑在我脖頸。
我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含情脈脈地望著姑爺。
他一把掀開了被褥,邪笑道:
「秋桃,好好伺候爺,以後保你一生榮華富貴。」
我故作嬌羞地紅了臉頰,伸出白玉似的胳膊攬住他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