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晨光熹微裡,左鋒靠坐在那兒,臉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他一身褶皺的西裝,斑白頭發沒再梳得一絲不苟,發型亂糟糟的。
見我來了,他猝然站起身子來。
椅子嘎吱一聲發出刺耳噪聲,左宸也如夢初醒,緊跟著站起:「媽……」
豪門大少長成集團繼承人,兩人矜貴的生命裡,似乎從未這樣狼狽過。
我靜靜上前一步:「你們來幹什麼?」
「小嫵的後事,料理好了?」
左宸滿腹言語被我一句質問堵得面色慘白,難堪又難受。
他低下頭不敢直視我。
那樣可憐,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左宸上初中時,有次和同學打架,打得臉上掛了彩,老師怒氣衝衝地叫來我,他那時候,就是這樣的表情衝著我,說他沒有錯,是同學欺人太甚。
到底是我兒子,他想說什麼,我一清二楚。
僵持了半晌,他才吞吐地說了句:「……那天是我說話過分了,媽。」
「齊嫵她……」
年近三十的男人提起亡妻,一時哽咽,罕見地低下了向來高傲的頭顱,像隻喪家狗。
「不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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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我。」
我嗤了一聲,側目看他爸:「你爸不見得這麼想吧。」
左鋒突然被問到,他張了張嘴,又咽下原本想說的,嘗試措辭: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集團那邊,公關處理得不錯,影響力可控。
「小嫵的事,我們全家都很遺憾。
「但日子總得過,孩子剛出生就沒了媽媽,如果再沒了奶奶……
「沈蜜兒,孩子還小,你之前不也總盼著孫子來嗎?」
他啞著嗓子,顛三倒四地找補,完全沒了集團掌舵人那副冷靜自持的架勢。
真諷刺啊。
我結婚三十餘年的丈夫,直到現在,還在暗中提醒我,要記得自己的身份。
——要記得你是左氏集團夫人。
——要記得你是左家繼承人母親。
——要記得你是左家唯一小孫子的奶奶。
——你六十歲了,當奶奶的人了,再沒有一絲一毫任性、耍小脾氣的資格了。
仿佛沈蜜兒,從沒有作為「沈蜜兒」 而存在過。
我出離憤怒。臉色快要繃不住了。
一把搶過左宸端來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
在一片玻璃破碎聲後,我直視父子二人,一字一句地告訴左鋒:
「左鋒,我們已經離婚了,我不再是你的妻子。
「也不再是誰的母親、誰的奶奶。
「小嫵的死我也很難過,我比你們都難過。
「你們如果懷疑是我這當婆婆的問題,那家裡都有監控,也有保姆、司機在,你們大可以去查。
「查出任何關於我的線索,可以報警抓我。
「左氏集團的事情,更不再和我有一分錢關系。
「孩子心理健康的事情我不懂,但沒有奶奶的孩子,在這世上一抓一大把,都安全長大了。
「左鋒,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你也六十歲的人了。
「好聚好散,給自己和左宸都留點體面吧。」
……
我指著二人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
怒急攻心,我頭腦發昏,一時沒有站穩,扶著桌子緩了好一陣。
一雙大手扶住我的肩膀,小心翼翼地。
我抬頭,是左鋒。
他的雙手不再遒勁有力,面龐也已不再年輕,此時,他臉上竟有些痛苦和急切:「那我呢,蜜兒?」
「我們結婚時不是說好了,要相伴餘生,不離不棄?」
左鋒素來沉靜無波的情緒肉眼可見地破裂,他像是怕嚇到我,又放低了語氣。
「你知道的,我一直是愛你的。我……」
「夠了。」我打斷他的閃爍言辭,不再給他一個眼神。
「我都六十歲了。什麼愛不愛的……
「也沒那麼重要了。
「我最後重申一次,我們之間,結束了。」
7
眼角餘光裡,我看見左鋒垂在身側的右手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他的右手受過傷,我很清楚。
剛認識那陣,他還是北城騎行俱樂部首屈一指的主將,明星破風手。
優越的家境讓他毫無負擔地叛逆。
有次學生會組織團建活動,我作為校刊編輯部部長參與,誰料當晚大下雨,我們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山裡。
有個姑娘連夜發起了燒,我挺身而出,攙扶著那姑娘,走了三裡路,到鎮上的小診所打針。
出來的時候,竟遇上他全身湿透,狼狽地靠在診所走廊上。
見到我,左鋒揚了揚下巴:「人沒事兒了?」
我迷茫點頭,正想問他什麼時候來的,左鋒身邊的男生大呼小叫地衝我喊:
「裝,你看他繼續裝!
「左少剛騎著他那破山地車,綴著你倆身後跟了一路,生怕你倆出點啥事兒!
「山上路滑,手腕都被石頭刺穿好深一道口……」
左鋒面色一寒,一腳踹上話多男生屁股。
我嚇得一把抓過他包著繃帶的手,急得掉眼淚。
那個發了燒的學妹叫陳黎,這個傲嬌又嘴硬的男孩叫左鋒。
——後來左鋒沒再騎車了。
後來他也沒再受過這麼重的傷了。
四年後,我們如期結婚,他曾牽起我的手摩挲他手腕內側,嶙峋的疤痕。
後來他的右手,下雨天總是疼痛,我尋了很多偏方,也沒治好。
他也曾帶著幾分緊張討好般和我炫耀:「沒這手,你還不一定聯姻選我。」
「可得負責一輩子嗷。」
……
所有人都說,左氏集團夫妻伉儷情深,左夫人好福氣,能嫁給這麼深情專一的鑽石王老五。
說的次數多了,連他自己都相信了。
他開始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份奉承。
心安理得地覺得,嫁給他,是我的福氣。
全然忘了若沒我家的幫助,左氏集團早就大廈傾頹。
也全然忘了我在這段婚姻、這個家庭裡所有的奉獻和付出。
我知道他曾愛過我,這點我沒懷疑過。
但他也沒有那麼愛我。
這些情誼和心動,早就在幾十年的乏味婚姻中,消磨掉了。
人沒了這些愛不愛的,其實也能正常活。
死不了。
8
自那日左鋒與左宸失魂落魄地離開後,我的日子如撥雲見日,一切轉好。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久等的籤約邀請函。
我重新辦了張卡,用作我的稿費收入。
新合作的編輯是一位優雅的女士,她邀請我線上溝通劇本事宜。
在溝通完劇本後,編輯對我的想法創意表示了贊賞和肯定,也承諾說會帶上我的劇本去參與新項目的角逐。
電話那頭,我滿口笑著答應,順祝編輯一切都好。
除了陳黎,沒人知道我眼眶紅了。
深藏多年的夢想還能有實現的希望,這讓我無比激動。
剛結婚那會兒,其實我也有在堅持創作。
當時我想給左鋒看看我的作品,他一直說沒時間。
成天買包、搓麻將的「太太們」笑著問我:
「寫這有什麼用呀?」
「想拍,找你家左董投資一個唄。」
「多大點兒的小項目,用得著你親自費勁巴拉地寫嗎?」
我笑了笑,沒再解釋什麼。
她們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她們。
在那個怪圈裡,沒人理解我。
話不投機,那便沒必要多說。
9
不到兩周時間,編輯為我帶來了更好的消息。
我創作的劇本被某位導演看中,她將全力推進拍攝和制作。
投資相關的事宜,也不需要我操心。
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接到電話的那天,我破天荒地情緒外露,抱著小貓咪,在陳黎跟前快樂地轉了一圈,邊轉圈邊跳自創的探戈舞,嚇得小貓嗚嗚亂叫。
陳黎哈哈哈笑得前仰後合,邊笑還邊拿手機拍我,說這一幕要是發短視頻,指定能紅。
「劇本也能紅!紫腚紅!」
說罷,陳黎站上吧臺,振臂高呼:「今天老板開心!全場咖啡免費暢飲!」
於是整個貓咖的客人都跟著歡呼起來。
我在這片熱烈、喧鬧的氛圍中,悄悄地哭了起來。
已經太久,沒有人真心地為我感到開心了。
為我的個人成就,為我實現夢想邁進的那一小步。
太多年了。
我甚至都忘了,脫離光環和家庭,我其實也很優秀。
我沒有哭嚎出聲,隻靜靜地流眼淚,陳黎卻慌得連忙哄我:「多大點事,大編劇以後可是要站在頒獎典禮上手捧獎杯的!」
「路還長著,這才哪到哪呀。」
吧臺上的小貓跟著甩頭,邊甩頭邊喵嗚,發出撥浪鼓一般的「貓貓呼嚕」。
好像在表示高度贊同。
我破涕為笑。
六十歲零兩個半月。
在這棟小巧偏僻的咖啡館裡,我迎來了我的新生。
我曾到過 CBD 的高樓,去過成交千萬的拍賣,出席海量媒體的發布會。
但那些光鮮亮麗,遠不如此時此刻。
它獨屬於我一人,雖然微弱、渺小、不值一提。
但熠熠生輝。
10
我將那隻銀漸層帶回了家,為它起名「虎虎」。
它今年三歲多,蓬松的尾巴上黑白環相間,一雙水靈的大眼睛,看向我時總喜歡從喉嚨裡發出「呼呼」聲,還總喜歡甩頭。
陳黎總笑話它:「小鑽風似的,是轉轉上回收來的嗎?」
虎虎像是能聽懂,轉過身子,表情氣鼓鼓的,又狂甩頭,甩出殘影。
而再次見到左鋒,是在某日清晨,早市街口。
他風塵僕僕,面色惶然。
很難想象身價百億的集團老總,會一身西裝地出現在鬧市街角,與拎著豆漿油條、抱著虎虎的我重逢。
我頓住身子,沒有上前搭理,繞開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左鋒追上來,抓住我的胳膊。
「蜜兒,你……」
我側頭看他,他又觸電般收回手。
唯唯諾諾,小心翼翼。
呼吸急促,卻又吞吞吐吐。
「小嫵走後,左宸天天在家酗酒,昨天進了醫院搶救……」
我有點不理解:「死了?」
無論他和左宸怎麼樣,都和我無關了。
三十歲的人,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那倒沒有……」左鋒哽住,措辭良久後,才難以啟齒般開口,「小孫子沒了媽媽,又沒了奶奶,在家成天哭。」
「集團事情很多,左宸住院,我年紀大了,忙不過來。
「能不能……」
左鋒的聲音在我面無表情的直視中越來越小,直到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注視著我眼底的古井無波,一如多年前他看向我。
緩緩垂下頭,充滿悲傷地小聲說了句:「我們……就這樣了嗎?」
我實在沒忍住,嗤笑了一聲。
抱著虎虎,我沒有再看他一眼,扭頭就走。
他快速上前兩步,又嘶聲追問。
「能不能不離婚!」
我充耳不聞。
衝著不遠處聞訊而來的陳黎無聲比了個口型:「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