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有滑膩的蛇鱗。
沒有粗如碗口的蛇尾。
沒有,都沒有!
綾羅之下,戚氏露出的肌膚細潤滑膩,雙腿健碩非常。
莫非,她不是蛇妖?
10
我被我心中可怕念頭震得松了手。
怎麼會這樣?
戚氏若不是蛇妖,那在這京中殺人的是誰?害了翠藍的又是誰?
桃木劍下,戚氏溫熱的血液燙傷了我手掌。
這是常人的體溫。
她……或許真的不是蛇妖。
我驚得手心出了細汗,一切信念在這一刻猶如天塌地陷般瘋狂動搖。
可她若不是蛇妖,那夜我看到的蛇尾、翠藍的死,到底是為什麼?
我掙扎著望著我手中的溫熱血液發愣,戚氏反手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夫人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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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氏妖娆一笑,貼在我的耳際,輕輕一吹,猶如一根羽毛撓過我的耳廓:
「夫人在想,我的蛇尾,哪裡去了?」
我瞳孔巨震地抬頭,見她捂著帕子一笑:
「夫人好生無趣,也難怪謝郎不喜歡你,成親十年,也比不得我這樣一個外來的陌生女子。」
她抬手,手指蘸了血液,緩緩滑過我的臉頰,腥甜的血液在我臉上留下湿潤的痕跡。
「夫人可曾想過,為什麼謝郎與你青梅竹馬,最後卻愛上我這麼個無顏女?」
我不由啞然。
「就是因為你太無趣了啊,夫人,你恪守那些婦道,謝郎與我說,見了你這木頭就倒足了胃口。」
我眼眶惱得發紅,她卻在我耳邊輕輕一吹:
「不如我來教夫人一些手段,縱情享樂,才是人間樂事。」
戚氏輕描淡寫,卻輕易勾動我的情緒,細膩圓潤的手臂因為沾染了血液,漸漸顯露出細膩的蛇鱗紋路。
我拔出桃木劍,就要刺向她的眉心,戚細娘卻輕而易舉地接住了我的劍:
「夫人,我是蛇妖不錯,可那些貪色的男人家暴、負心,奴役女子,難道不是死有餘辜?」
戚氏貼近我的臉,一張臃腫粗鄙的容貌在我眼前放大:
「況且,夫人,是你求我來的。」
我手中的桃木劍,咚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11
細娘死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謝府,待到細娘該出獄的那天,卻得了她的死訊。
賣我桃木劍的牛鼻子老道算出牢中有妖氣,掏出一柄雷擊桃木劍,直接將她斬成兩段。
她不能恣意縱情地貼著我耳語了。
「夫人,是你許了心願,要再奪回謝郎的心。」
牢獄之中,她目光炯炯地握住我的手,貼著她的臉頰:
「男人,最喜歡溫柔小意又能圍著他轉的。」
「夫人仁厚,救過我一命,我雖相貌粗陋,為報夫人之恩,也願肝腦塗地。」
可她死了。
我厭惡地看了看我的桃木劍,也不知這樣的雷擊桃木劍,他到底有多少把?又騙了多少籠罩在妖魔掏心的恐慌中的人?
戚細娘拖著粗長的蛇尾,被高高地掛在城樓上。
城樓下人人對她指摘唾罵。
罵她放浪形骸,離經叛道,殺人無數。
富商的遺孀露出被富商打斷過的手臂,提著籃子丟她臭雞蛋,一口一個賤人。
她到底是沒要回米行。
戚細娘的田產鋪面,悉數歸了謝洐。
謝洐或許是被戚氏那粗長的蛇尾嚇怕了,戚氏的死,竟沒讓他垂一滴淚。
他得了細娘的錢財,一時間成了京中炙手可熱的人物,如今府邸中來訪的不在少數,我細細一問,竟然是婆母在為謝洐尋一個娘家富貴的貴妾,或者是續弦。
不必容貌姿色如何,隻要家中巨富。
我又病了。
這樣纏綿病榻,或許謝家算準了我已經活不了多久。
我遠遠地瞧見綾羅綢緞的謝洐摟著穿金戴銀的新人,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新人白胖圓潤,臉上一塊胎記紅勝火焰。
可她家中是蜀中巨富。
謝洐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揣在胸口,任她撒嬌。
「郎君,這樣恐夫人見了不高興。」
謝洐瞥了我一眼,滿臉賠笑:
「理那死魚做什麼?我的心裡隻有你一個。」
十年相伴,原來在他心中,我不過是一條死魚。
或許,我從沒有真的認識過謝洐。
就如戚氏貼在我的耳際低語:
「夫人就沒有仔細瞧過,謝郎腰上的那個香囊?」
我目光深沉。
謝洐腰間懸著古藍色香囊,上面用的千絲一線的繡法,是翠藍的拿手絕活。
謝洐的香囊本來也是翠藍所織,隻是今年江南新進的古藍色料子是與從前不同的祥雲滾紋,我覺得新奇,讓翠藍也給我織了一個新的香囊。
她替我出門那日,正帶了這香囊,說回來時,便能織好了給我帶上。
可她再沒回來。
謝洐摟著新人進了牛鼻子老道那個道觀求籤,老道專門出來在門口迎接,謝洐抬頭和老道士相視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日頭正烈,曬得謝洐身上懸的香囊微微發光,祥雲滾紋的底子微微泛起光澤。
原來,他們早已經相識。
12
我到底是找回了謝洐的心。
他摟著我笑得溫柔和煦:
「元珺,你是我的結發妻子,要是早如此,我們之前怎麼會有這麼多誤會?」
我笑了,看向銅鏡中嫵媚妖冶的自己,滿頭珠翠,一把珍珠流蘇堪堪垂在耳邊。
當真是富貴逼人。
我拿起十兩銀子才得一支的眉筆細細描眉,回了謝洐一個溫柔小意的笑容。
原來謝洐喜歡的,是這種。
不但如此,在我告訴他外祖給我留了萬貫家財之後,他的下一個目標,便成了我。
桃花齋出的胭脂細膩紅潤,我微微沾了點,便雙唇紅潤飽滿。
銀子,果然是個好東西。
能讓你美得璀璨奪目,奪回男子的心,甚至能讓人忽略你的一切缺點。
我再不用喝那勞什子的求子湯藥了,謝洐辭了婆母,說還要與我再享幾年歡樂,母親給我的束腰也不用再戴。
那些束縛,早被細娘那一剪刀,裁了幹淨。
我溫柔小意地為謝洐系上了我親手縫制的腰帶。
謝洐大為滿意,給了我從沒有過的溫柔贊賞。
可他不會記得,從前,給我更衣的,是那個死在他刀下,被他匆忙間拿錯香囊的翠藍。
牛鼻子老道怕他東窗事發,教他利用京中妖孽作祟,掏了翠藍的心肝。
系腰帶的時候,我用勁勒緊了他的腰,果然見他難受地挑眉,卻在目光觸及我這滿頭的珠翠時,化為了溫潤的笑容。
如今的他,倒有幾分像我的玩具了。
可惜,我有些膩了。
「爺。」
謝洐的書童毛毛躁躁地進了門,臉上的神色,焦躁不安。
謝洐不滿地抬頭:
「這是夫人,有什麼不能說?」
書童見我也在,猶豫了半晌,見謝洐神色不善,他才支支吾吾起來:
「玉清觀的道長死了。」
「那老道不知道怎麼了,被一柄桃木劍,刺穿了胸膛。」
謝洐驟然站起,被我更加用力地將腰上的腰帶一勒,他當下眼前一黑,幾乎喘不上氣來。
我淺笑著松了手,扶住他,為他遞上我精心熬制的燕窩:
「郎君何必這樣著急?快嘗一口,壓壓心火。」
謝洐眸光流轉:
「還是元珺你最溫柔體貼,懂我心意。」
這是自然,我不但知他心意,還知道他和牛鼻子老道已經在我日常飲食中下了藥,就等著繼承我那些天降橫財的外祖錢財。
我悉數將菜倒了個精光,還按著他的方子,日日下在了為他精心熬制的金絲血燕裡。
13
謝洐察覺不對時,他已經腳軟得幾乎起不來床。
他下的藥是慢性毒藥,倒是讓他自己多熬了些時日。
我溫柔地撫著他的臉頰,勸他不要起床。
他日子已近了,若輕易動怒、奔走,恐怕就要直接沒了。
我在他床頭磨起了匕首,細細地磨,摩擦的響聲叫他毛骨悚然,他第一次對我低下了高高在上的頭,紅了眼眶。
他哭了:
「元珺,是我對不起你,我們重修舊好,好不好?」
我舉起鋒利的匕首,輕薄的刀刃透出利刃的光澤。
我不過是個柔弱女流罷了,用這樣的匕首,多少有些吃力,還是多虧了謝洐自作聰明,給我下的軟骨毒藥。
我彈了彈鋒利的刀刃,發出脆響。
我的手藝,也不知道像不像妖鬼殺人。
「元珺,都是那些賤人逼我的,是他們勾引我,真的,我和你青梅竹馬,你是知道我的!」
謝洐躺在床上,急出了淚水,昂貴的真絲錦染上了他腥臭的黃色液體。
我持刀立在床頭,看著他的臉,清秀雋永,不愧是我心中的那個少年。
打小青梅竹馬時, 我總跟在他身後, 偶爾才能得他回望一眼。
逆光之下, 他眼神冷漠:
「王元珺,你別跟著我, 我日後要娶的, 可是豪門千金。」
我垂下眸子,注視著手中的刀刃。
純金做的刀柄, 確實價值千金。
會的,謝洐。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 現在, 輪到你的願望了。
14
謝洐死在了水裡。
撲騰了幾下,再沒了聲息。
他趁我轉身的時候, 用盡全身力氣翻出了窗, 卻忘了細娘為他在窗下挖了個池塘。
我一躍成了京中最有錢的寡婦,揮金如土,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不少閨中女子都暗暗罵我, 年輕早寡, 該自盡殉葬, 更說我比那些個吃人掏心的妖魔更惡毒,是閨中女子的反面教材。
可我依舊是謝府的當家主母。
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
門第高貴, 富貴無雙。
我用謝洐的不義之財開了善堂, 漸漸流言轉了向。
所有人盛贊我溫柔慈善。
我隻笑了笑,找人擦了擦謝洐積灰的牌位。
15
前年冬天, 大雪。
我同翠藍往慈安寺上香的路上,救過一條竹葉青。
它匍匐在巨鷹的爪下, 蛇七寸被鷹爪洞穿,奄奄一息, 像極了困在謝宅中的我, 一動不動。
十年打磨, 被磨得毫無稜角, 再無絲毫掙扎的力氣。
謝洐眼神是不太好。
「(草」翠藍挨著我取笑:
「夫人殺隻雞都不敢,今日居然敢趕這樣大的鷹了,可見這山上的神仙靈得很。」
我垂下了眼眸, 想起了夜裡每每和衣睡下,不願與我多說一句話的謝洐。
十年夫妻,也不知道哪天起,和他竟然已經如此僵持。
「若神仙有靈,」我微微怔忪, 「我願重得謝郎的心。」
翠藍當即啐了一口:
「呸!夫人這樣好, 是他眼瞎!快許些別的願望。」
我被她逗得捂著帕子笑起來:
「那我就許,我要事事都能自己做主,吃喝玩樂, 享盡榮華。」
翠藍也笑起來, 攙著我的手臂,為我提著供奉香火的籃子:
「待會兒在佛前許願,就得這麼許,你可不能變卦。」
草叢中, 那青蛇抬起了頭,靈動的蛇尾一擺,淹沒在灌木叢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