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來未被發現。
隻是,他知道我醒了。
我再也裝不下去,索性睜開了眼。
楚君辭將我翻過身去,將頭埋進我的頸窩,如同黏人的小狼狗,又吸又蹭,與平日威嚴霸氣的九五至尊仿佛不是一個人。
登時,我的心中生出微妙思緒。
他……可也這般黏著其他妃嫔們?
7
近些日子,後宮妃嫔們送了不少好東西到我宮裡來。
最多的便是各地上好的特產補品,叫我多補補,別虧了身子。
每個人來時都是笑著的,走時笑得更加高興。
我知道,她們如此是因自我進宮之後楚君辭便不再去她們宮中,免去了她們連夜批改奏折的煩惱。
喜事一件,誰都高興。
而人類的悲歡注定是不相通的。
等接過了她們的補品,我便又坐上了鳳輿,前往御書房。
今日楚君辭不在。
聽聞北祁和親隊伍已落腳盛京,由皇家接應,暫住皇城中,今天是他們觐見大周皇帝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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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祁與大周送來的和親對象是一位十五歲的公主,五官深邃,相貌出色。
而她未來的夫君,自然是楚君辭。
和親隊伍到來的那幾天,盛京一片熱鬧非凡,歌舞升平景象。
北祁人善鬥,朝臣便諫言在武鬥場設立擂臺,讓北祁人與大周男兒好好較量一番。
而我作為一朝的皇後,須與君王一道出行。
有放松的機會,我自然不能錯過,被宮女折騰著打扮了一番便上了鳳輿去往武鬥場。
在路上與君王的隊伍碰面。
前方的龍輦忽然停下,有太監小跑過來停在鳳輿前。
太監尖聲道,「皇後娘娘,皇上請您過去一道乘坐龍輦前往。」
到了龍輦前,還未見到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便探了出來。
我下意識抬手握住,那隻手頓了瞬,而後用力將我拉入輦轎中。
我怔怔地坐在了楚君辭腿上。
四目相對,一個意味深長,一個瞳孔巨震。
我是後者。
下一瞬,我便如被踩了尾巴的貓般彈開。
然而還未彈多遠,便被楚君辭攔腰摟過去,我又坐回了他腿上。
楚君辭低頭蹭了蹭我脖頸,嗓音含著笑,「看不出來,皇後還喜歡投懷送抱。」
我耳根子發燙,又不敢同他辯駁。
不說話,楚君辭便愈發得寸進尺,蹭得更兇了。
不知這家伙有什麼怪癖,總喜歡蹭我脖子。
這麼喜歡,若以後知道我是男兒身,可千萬別砍我腦袋。
這般想著,我不禁奢望他能喜歡多一點。
最好……
最好喜歡我……
8
武鬥的輸贏,關乎著一國的榮辱。
先帝在位時,大周便是重文輕武的王朝,直到楚君辭上位才改變了這種風氣。
但功夫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練就,如今朝中能上場的大臣寥寥無幾,倒是侍衛甚多。
大周男兒拿下首場的比試,擂臺下歡呼一片。
北祁人變了臉色,交換眼色,便又有新的人上場。
我眼皮跳得厲害,總覺著要有不好的事發生。
身側的楚君辭悠悠飲著茶,對於武鬥不大放在心。
對面高樓之上,坐著的正是來和親的公主,姬月。
少女目光始終在楚君辭臉上,直白且毫不避諱。
楚君辭不時飲茶,不時看看臺下情況,不時俯身過來蹭蹭我,就是不看對面。
許是不知道姬月在看他。
隻是,不知楚君辭要如何待這位公主。
是要將人納入後宮,跟那些妃嫔一樣的待遇,還是會放在身邊,寵愛有加?
至今為止,還無人能叫楚君辭寵幸。
她應當……也不能罷。
我窺探著少女直白的目光,心髒咯噔了下。
楚君辭似乎,喜歡主動的。
而她,很主動。
9
第二場,北祁又輸掉比試。
使臣臉色發白,對身邊人說了句什麼,那人下了樓臺,不多時便到了地面上。
在武士面前說了什麼,而後一個膘肥體壯的男子上了臺。
是勒哈爾。
此人約莫三百斤,身高十尺。
手提著兩把千斤錘,目露兇光,一個腳步地面便要震一下。
是北祁有名望的將軍。
第三場,大周敗。
第四場,大周敗。
第五場,勒哈爾打紅了眼,將大周武士高高揚起,重重摔在擂臺上,一腳踩爆了那人的頭顱。
全場一片哗然。
楚君辭亦變了臉色。
對面高臺之上,使臣滿臉笑容捋著胡子,人命在他們眼裡根本不重要,他們眼裡隻要贏。
北祁人歡呼著勝利,臺上的勒哈爾高高舉著千斤錘,高呵著還有誰能與他一搏。
楚君辭神色凝重,目光瞄準那人後背,似是要將他盯穿。
但他身為一國之君,不能親自上場,與此等低賤之人打鬥,有失天子威嚴。
「陛下……」我攥緊拳。
「臣妾願下去同他切磋。」
楚君辭似是在想著誰能上場,並未聽清我說的話。
見他沒有反應,我便附唇上去,貼在他耳邊道:「皇上,臣妾願下去同他切磋。」
這下該聽清了。
我抬眸,正好撞進楚君辭懷疑的眼神中。
「你要去?」
不待我點頭,他道,「你想死朕可以給你定個罪名,無須被人打死,這多不體面。」
我……
就這麼不信任我?
也對,我不過是一個病弱之軀,拉弓都費勁,怎麼能同如此厲害之人抗衡?
可我必須上場,否則便會有更多的人死。
看著戰戰兢兢剛上臺,便被擰斷脖子的大周武士,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揪住楚君辭的暗雲流紋袖,幾乎懇切道,「陛下,你信我。」
「怎麼信?」
楚君辭皺著眉頭,生氣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慍怒,心髒不由瑟縮了下。
下方又死了兩人。
我收緊手,「我知道怎麼殺了他,請皇上讓我下去。」
我雖病弱,卻不是不會武,隻是不能過多動武,否則會危及性命。
我能識得對方招式,也能瞧出對方的破綻,若快速將之擊殺,便有機會獲勝。
楚君辭深深望著我,我的眼神堅定無比。
楚君辭忽地傾身而來,親昵地蹭了下我的頸窩。
「不要去,阿卿。」
倏地,我愣在了原地。
一把刀驟然從擂臺上橫飛而來,直衝著楚君辭要害去。
「陛下!」
不待大刀逼近,楚君辭猛地抽出身旁侍衛的劍,當空擊去。
劍與刀相撞,猝然飛劈回去,劃破空氣徑直插入勒哈爾身後的木板中。
血從刀刃上滑落,滴入縫隙中。
眾目睽睽之下,勒哈爾瞪著眼珠子,難以置信看著這邊。
他的頭詭異地從身體上掉下,骨碌滾下擂臺,身軀「嘭」一聲砸在了地板上。
「啊!」
對面的使臣崩潰尖叫,樓上樓下亂作一團。
眾多侍衛蜂擁而出,迅速將和親隊伍包圍,包括使臣和姬月公主。
10
事發太突然,待被人護著離開,我仍驚魂未定。
在這一刻才明白,北祁人的算盤,從來就不是和親,而是擊殺大周皇帝。
楚君辭一早便猜到了他們的目的。
他不過是在等。
等他們先出手,再順理成章將人一網打盡。
而堅持要上場的我,無疑險些誤了他的計劃。
想到慘死的人,想到楚君辭慍怒的模樣,我心髒鈍痛,趴伏在榻上,半昏半醒。
等了許久,楚君辭也沒有回來。
渾渾噩噩中,我模糊聽到了侍女的聲音。
「皇後娘娘發了高熱,快,快去尋太醫!」
又發燒了。
好沒用……
我徹底昏死過去了。
再度睜開眼,寢殿寂靜無聲,年輕的帝王正坐在不遠處的案桌前,提筆又落筆,又提筆。
反反復復,就是遲遲下不去筆。
眉頭深深擰在了一起,恨不得把蒼蠅夾死。
我放輕了呼吸,又緩緩閉上了眼。
可不能讓他發現我已經醒了,不然又得替他批奏折。
閉上眼,復又睜開。
看了眼楚君辭痛苦的模樣,又立馬將眼閉上。
若我替他批,痛苦的便是我了。
不行,躲過一時算一時。
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掙扎了下,又睜開眼。
與幽幽望過來的人四目相對。
再裝睡已經來不及。
「朕的皇後醒了。」楚君辭彎了彎唇,眼神不善。
「恰好,朕這裡送來了一批奏折,皇後可過來看看。」
我就知道!
「怎麼,皇後不願?」
我立馬收了愁苦的表情,撐起身欲下榻,眼前一黑,又摔了回去。
這下不是我不願,而是我不行了。
他總該有點良心,不會……
不會送到床上來讓我看奏折罷。
望著被抱過來放在榻邊的一摞奏折,我眼前又是一黑。
楚君辭眼疾手快伸手將我扶住,他拍拍奏折。
「皇後,看朕多貼心,知道你下不了榻,便把奏折給你拿來了。」
我嘴角忍不住抽搐。
好一個貼心,我竟無言以對。
11
批奏折時,楚君辭邊側臥在一旁,悠闲地揪著我的青絲把玩。
想到自己的魯莽,我開口道:「陛下,昨日之事是臣妾思慮不周,差點兒誤了大事。」
楚君辭掀起眼皮,沒有說話,視線往下掃去,而後伸出了手。
心髒立時停止了跳動。
他該不會又要亂摸……
楚君辭白潤的手指捏住被褥,往上扯了扯。
我……
楚君辭輕聲道:「何事都不如阿卿重要。」
何事都不如我重要……
我怔怔地看著他,心髒止不住地加快跳動。
楚君辭挨過來,貼著我蹭了蹭,「受傷也不行。」
末了又說,「即便不受傷,阿卿這個身子,哪能承受得住折騰?
「平日走路累了便要暈倒,若動刀動槍,不得累死。」
我……
他好嫌棄。
忽地,門外有太監傳喚太後來了。
不待我二人起身,太後便領著一群嫔妃風風火火入了殿中。
凌厲的視線從我掃到奏折,又掃到楚君辭臉上。
「哀家十天半月不來,皇上便在榻上叫人批閱奏折,若哀家一年半載不來,皇上怕是連皇位都要拱手讓人了。」
楚君辭慢吞吞下了榻,「母後怎的來了?」
太後嫌棄地斜眼瞥他,側開身,讓他看看那些貌美的女子。
也是給我看的。
12
我欲爬下榻,太後擺擺手,「皇後還是躺著罷,起不來便別硬撐了。」
說罷轉頭看向楚君辭。
「皇上不小了,連個子嗣也無。
「依哀家看,蒼蠅覓食都不隻盯著一個雞蛋。
「皇後身子虧空,既是懷不上,那皇上不如到後宮走走,例行公事。」
太後給他指了指站在前面的貌美妃子,其中便有江美人。
江美人把頭垂得最低,生怕讓楚君辭選了去。
其他人也是同樣的動作,讓太後給瞧見了,便是一番言語教訓。
幾人這才抬起頭來,愁眉苦臉,好不情願。
楚君辭淺笑,「母後,兒臣又不是現在就死了,這麼著急要子嗣作甚?」
太後臉色一變。
楚君辭接著說,「且我楚氏血脈大有人在,叫皇兄皇弟過繼幾個孩子來,也未嘗不可。」
太後不勝滿意,指著我問:「你是鐵了心隻要她?」
「是。」
「你看她還能活幾年?」
楚君辭看了我一眼,「死了兒臣也不要他人。」
「你!」
太後氣得咳嗽連連,侍女忙上前安撫。
待她甩袖離開,一眾嫔妃又跟隨而去,寢殿霎時安靜下來。
我看著楚君辭,楚君辭也在看著我。
過了半晌,我別開了頭,忍不住問他,「陛下為何要對太後說這些話?」
我在想,他或許真的喜歡「我」。
可,我終究不是長姐。
「她們都不如皇後厲害,朕自然不要她們。」
對面銅鏡中,倒映著我錯愕的表情。
厲害?
他是說我批奏折,替他處理政務厲害?
這家伙到底是在找妻子,還是在找臣子啊。
我心緒難平,不知怎的,竟覺出了一點委屈和酸澀來。
楚君辭又上榻來,親親熱熱與我貼在一塊兒。
「陛下。」
我揪著被褥問:「不想有自己的龍嗣嗎?」
楚君辭一手支著頭,一手給我蓋好被褥,「阿卿不願同朕行夫妻之實,朕如何得龍嗣?」
我這是在給自己挖坑。
想轉移話題,卻似有什麼卡在了喉嚨口。
「陛下,咳咳咳咳!」
一口血從喉嚨口往外湧,我抬手捂住嘴,血從指縫溢出,滴落。
在楚君辭呼叫中,昏死了過去。
13
「皇上,皇後他他他,他是男兒身啊!」
「出去。」
「皇上……」
「朕叫你滾!」
「是是是。」
醒來時,老太醫被楚君辭轟出了寢殿。
我茫然片刻,旋即繃緊了身子。
男兒身……
楚君辭,知道了。
糟了,我的腦袋要不保了。
不僅我要掉腦袋,欺君可是要誅九族的!
父親長姐,他們都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如今要被我牽連致死。
我鼻中酸澀,又止不住咳嗽起來。
引來年輕君王的幽幽目光。
我往被褥中縮去,試圖躲避楚君辭的視線。
甫一拿被褥蓋住眼睛,便被楚君辭扒拉出去,指腹胡亂揉搓我的臉。
「唔……」我抓住他作亂的手,茫然地望著他。
楚君辭問,「哭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