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切,發生在我死後的第十二天。
21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在我將打工賺的錢給裴媽媽時,她也感動得落下淚來,直說好孩子,苦了你了。
在我跟父母決裂的時候,裴景也是像這樣哄著我:「沒事了,小冬兒,有我呢。」二十幾年的回憶像走馬燈一樣,一幕幕閃過。
溫柔的,開心的,緊張的,疲憊的,陪著我的,逗著我的,寵著我的,深愛我的……還有,不再愛我的。
全都是裴景。
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可遏止地大笑起來。
大錯特錯。
大錯特錯!
原來我到死,也沒真正醒悟!
到這一刻我才發現,我內心深處,依然對裴景心懷希望。
原來!我根本沒有相信過他徹底不愛我了。
就算是死。
縱然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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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心中的某一處,依然隱隱期待著。
期待著,他知道我死了之後,會是怎樣地追悔莫及。
期待著,他對我的痛苦感同身受。
期待著,他真心誠意地對我愧疚。
說到底……
我不過是期待著他還愛我罷了。
哪怕這點愛,需要用死亡來喚醒。
太蠢了!
我真是太蠢了!
明明所有他不愛我的證據都擺在眼前,我還閉目塞聽,一心沉浸在死去感情的殘骸裡,妄圖從早已腐爛的舊愛中找出片縷牽掛。
——以求寬慰這一生的用情深重。
暗夜已盡,所有的晦暗悲傷都被留在昨日。
陽光像祝福般慷慨地灑給每一個人,整個人間充滿了生機與活力,歡聲笑語。
隻有我蒼白的魂魄,在陽光下空洞殘破。
22
世界上應該沒有什麼,比變了心的愛人更無情吧。
出院後,裴景迅速和蘇穎辦了結婚證,給了她和孩子一個名分。
對於網上的謾罵,裴景冷靜地按程序警告,發律師函,還殺雞儆猴告了一個。
對方的賠款和道歉被公示了半個月。
裴景是業內有名的律師,這種事處理起來得心應手。
網上的聲討很快偃旗息鼓。
但蘇穎還不滿意。
她那樣不肯吃虧的性子,因為我被網暴了,又怎麼會不報復回來。
她寫起了小作文。
在她的煽情十足的描述裡,她和裴景才是真愛,而我隻愛錢,為了錢才糾纏裴景。
「因為我無法懷孕,裴媽媽早就巴不得讓裴景跟我離婚,好把蘇穎娶進門。」
所以她適時地出來直播作證。
「我兒子的前妻是個很物質的人。大學談戀愛的時候就經常找我要錢花,非常貪婪。」
當初的轉賬記錄被簡單地 P 了一下,調換了收款方和匯款方,展示出來。
「這樣的女人,我兒子看清她的本質之後根本不喜歡她,是她借口懷孕,逼著我兒子娶了她。」
「婚後才發現,她不僅沒懷孕,還根本就懷不上!」
她用引人遐想的語氣嘆息。
「他們大學是異地戀,也不知道她都亂搞了些什麼,年紀輕輕就不能懷孕了……」
「小穎是個好姑娘,那天在醫院,也是為了護著小景才打了林暮冬,白白背了那麼多罵名,委屈她了。」
……
這些話裡有漏洞,一些人感覺出來了。
但有裴景的律師團隊在,沒人願意蹚這渾水。
還有一些人,則相信了她們的說辭。
「哇,小姐姐好颯!」
「霸氣護夫!」
「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
「有時候,他們隻是遇見彼此晚了一點。」
「好羨慕,不知道我的那個他,什麼時候才能跟他老婆離婚……」
「或者也可以跟林暮冬一樣自己去死啊!哈哈哈哈……」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以後會永遠幸福的!」
「相愛的人會永遠幸福的!」
「祝福!永遠幸福!」
……
直播間裡,是漫天飛舞的祝福和禮物。
而我,成了那個貪慕虛榮,作風不正,怨毒刻薄,活該早死的前妻。
23
裴景知道以後發了很大的脾氣,制止了蘇穎。
但他沒有為我澄清。
也是,他們現在是一家人,是利益共同體。
我要是被澄清了,不是明晃晃打蘇穎的臉嗎?
死人哪有活人重要。
網上的熱度持續發酵。
很多小三都成了蘇穎的擁趸者,她們支持她,羨慕她的成功,順便添油加醋地造謠我,甚至拿我當玩笑的梗,P 圖戲弄。
「希望我家那位的老婆,會是下一個林暮冬!」
「阻擋真愛的人,都跟林暮冬一起去死!」
「林暮冬是個懂事的,希望那位也學學!」
……
這出怪誕的鬧劇裡,清醒的人在沉默,無恥的人在狂歡。
我冷漠地看著髒水一盆盆潑在我的身上。
死人,不會說話的死人。
怎麼敵得過舌燦蓮花的活人?
24
我沒想到的是,這個時候,居然還有一個聲音堅定地維護我:
「暮冬是個很好的姑娘,你們不能這樣汙蔑她!」
那個聲音沙啞悲戚。
是……我媽媽。
我迷茫地看著她。
她看上去比上次見老了十幾歲,消瘦的面容上,眼神卻像一個鬥士般堅定。
爺爺奶奶去世後,她曾經來找過我,苦苦哀求我跟她一起住,她願意彌補那些年的空缺。
我不肯原諒她十幾年的缺席。
況且那個時候我有裴景啊。
我以為,我不再需要任何人。
媽媽抱著一個小時候送給我,後來又被我還給她的布娃娃,哭得泣不成聲。
在她自責的言語裡,我才明白了她的苦衷。
原來,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出軌了,媽媽受不住打擊,抑鬱非常嚴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甚至會出現幻聽、幻覺。
她怕她會傷害我,所以才送走我,一個人接受治療。
沒想到,我長大後已經不再需要她。
更沒想到,我會重蹈她的覆轍,把命送了。
「暮冬那麼喜歡裴景,跟我提起自己的生活,句句都是他,一心一意!」
「她怎麼可能是你們說的那種人!」
「那個蘇穎才是第三者,是她破壞別人的家庭,害死了我女兒!」
……
25
蘇穎有點慌了。
她拋下裴景的警告,使出渾身解數對付我媽,生怕輿論轉向。
她扒出媽媽離婚,還跟我多年沒有聯系的事。
「這麼多年不聯系,人一死就來了,還不是老了沒人養,想起來用女兒的命訛錢!」
「難怪沒人要,真惡毒!」
「老妖婆就是要吸女兒的血!」
媽媽幾十歲的人了,在網上怎麼鬥得過蘇穎和她身後的粉絲?
她無力地為我申辯,網上鬥不過,就舉著牌子在裴景的律所門口,要他出面為我澄清。
但蘇穎哭著求裴景:「阿景,現在是那個瘋婆子攻擊我,我總不能不反擊吧?你讓別人怎麼看我,怎麼看寶寶!」
看著幼小的嬰兒,裴景還是妥協了。
他疲憊地走出來,看到我媽媽,眼神有些閃躲。
「阿姨,網上的事很快就會被遺忘,這段時間,您先別看……」
「啪!」
媽媽打了他一掌,指著他的手指都在顫抖。
「暮冬究竟有什麼對不起你的,你出軌,她死了!你還要這樣給她潑髒水!」
裴景低著頭,隻說了一句「抱歉,我會補償您一筆錢」,轉身回了律所。
保安拉住我媽媽,任由她的哭聲回蕩在門口。
「暮冬,媽媽沒用,媽媽對不起你……是媽媽沒教過你,才讓你識人不清啊……」
識人不清……
識人不清……
我喃喃念著,無盡的悔意湧上心頭。
26
我後悔了。
我早該明白——
我若是重要,幾個月時間,裴景怎麼會發現不了我的病痛煎熬,任由我一個人孤獨死去?
我若不重要,我的死又能有幾分重量?能困囿裴景幾時?
我確實希望他痛苦後悔。
可這希望,萬萬不該寄託在他那不值一錢的感情和良心上!
——我應該親自動手,將他推入地獄。
一念明了,記憶裡少年的影子逐漸模糊,一直以來禁錮我的牽絆,消隱無蹤。
我不該死的。
該死的是他們。
就在我想明白的這一刻,虛空中響起了恍若欣慰的嘆息。
白光茫茫包裹過來,我的靈魂漸漸消散。
27
「胃癌早期,要盡快動手術,預後好的話,可以不做化療。」
熟悉的話語響起,眼前醫生的臉漸漸清晰。
我看著身邊的環境,還有手上的檢查報告,意識到——
我重生了。
就重生在前世我撞見裴景和蘇穎,最狼狽的那天。
一切還來得及,我迅速做了決定。
「麻煩您盡快安排手術,用最好的方案和藥物,我會全力配合治療。」
前世,我得知病情以後慌亂無措,第一個打電話給裴景,想讓他陪我一起做決定。
不過現在我知道了,他這會兒正在陪蘇穎產檢,沒工夫理我。
離開診斷室,我徑直去了婦產科門口。
他們果然在這裡。
裴景還是那樣小心地扶著蘇穎出來了。
這個前世令我傷心失控的畫面,再次看見,心中已是波瀾不驚。
我拍下了他們的照片,轉身回家。
要動手術的人了,還是要好好休息。
28
我將照片發給了蘇穎。
她以為我在質問她,挑釁地回了一句:
「我懷的是你老公的孩子,他陪我做產檢又怎麼樣?誰叫你不會生。」
我將胃癌檢查單發給她,附上一句:
「我快死了,阿景讓給你了,好好照顧他。」
蘇穎狐疑地發了一個問號過來。
我沒再理她。
天欲使人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不先讓蘇穎得意,她又怎麼會自尋死路。
我查了一些胃癌手術的資料,看了十幾分鍾後,輕車熟路地打開蘇穎的微博小號。
如我所料。
蘇穎抑制不住喜悅,將我和她的聊天記錄發在了小號裡。
配文:「姐妹們,我要轉正啦!」
下面是一片祝賀她的消息。
前世,蘇穎就是用這個號寫小作文秀恩愛,汙蔑我,收獲了一大堆粉絲,並且煽動她們一起給我潑髒水。
有很多小三叫蘇穎老師,找她出主意,蘇穎也很樂意指點她們。
這中間有一位叫小茉的,很特別。
她是某個富商的小三,一心想懷孕轉正,前世,她也確實在蘇穎的撺掇下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