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日光融融,惠風和暢。
李淮拉著我的手,在閃著浮光躍金的湖水邊散步。
半晌,我甩開他,言語中帶著些委屈:「李淮,你就是個騙子。」
他睜著無辜的眼睛:「怎會?」
我指著這片樹林,問他:「你不是和我說南疆的梨花很好看嗎?在哪裡啊?」
他笑出了聲:「沈檀,我看你真的是個沒良心的小姑娘。
「把我忘得是一幹二淨。」
我皺眉:「忘得一幹二淨?」
他說:「四年前,我偷跑出了南疆,到了京城。
「那是我第一次到京城,我在山林裡射箭,遇到一個小姑娘,她被她的小侍衛惹得坐地上哭。我看她可憐,就折了一支梨花送給了她。
「她還誇我人好呢。」
好像有這麼一碼子事。
我問他:「所以,你是對我一見鍾情了?」
「那倒不是……」
李淮輕道:「我隻是覺得你被侍衛氣哭,有點可憐,想幫幫你。
「誰知道後來,我幫著幫著……」
Advertisement
我打斷他:「幫著幫著就動了歪心思?」
李淮的耳根又有點紅,他輕咳幾聲不去看我。
但我使勁兒地想了想,又覺得哪裡有點不對。
我提出質疑:「可我怎麼記得,那天是個大爺啊。」
「我稍微地變了裝啦。」
李淮笑著看向我:「李淮,梨花,你不覺得讀起來很相似嗎?」
「李淮,梨花……」
我這才恍然大悟:「什麼啊,你說的看一輩子的梨花,就是看你啊!」
我嚷嚷著:「不要臉!騙子騙子!!」
他見我這樣,居然有點擔心:「你不會後悔了吧?」
「後悔了。」
我「哼」了一聲,轉頭要走。
他跟了上來:「那我現在就給你栽。
「你要多少,我就給你栽多少……」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伸手攬住了他的脖子,歪著腦袋說:「算了,既然是這朵梨花,我就不能隻是看了。」
他有點緊張,左右看了看:「這荒郊野外的,你……你想幹什麼?」
我狡黠地笑了笑,忽然湊上去親了他一下。
他愣住,整個身子一僵。
我趴在他的耳邊輕聲地笑道:
「我不光要看,要親,我還要嘗一嘗。
「小公子,我們回家吧。」
(正文完)
番外——當時隻道是尋常
1
我常常夢見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他們抓住了我的阿姐,四五個男人圍著她,把她的尊嚴狠狠地踩在腳底。
我阿姐被折騰得哭也哭不出來,眼角無聲地滑下一顆顆淚珠。
我叫喊著要上前,卻被人狠狠地按在地上。
不遠處的帷幄翻飛,燭火輕搖。
一道道閃電頻頻地閃起,在我阿姐臉上投出慘白的光。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漸漸地,沒了聲息。
像是一株被暴雨摧殘過的花朵,在此刻帶著滿身的泥濘,歸於塵土。
我的臉被壓在地上,無力地抽泣。
昔日裡對我寵愛有加的二哥,此刻走到了我的身前,他抬起腳,踩在了我的臉上。
他的聲音裡帶著得意的笑:「你姐姐看不上我選中的驸馬,既然如此眼高於頂,那我就讓她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麼貨色。」
我咬著牙,仿佛能嘔出血來:「赫連祈,他也是你姐姐。」
「我姐姐?」赫連祈大笑,「我母妃隻有我一個兒子。」
「王後的位子,本來也該是她的,嫡子的身份,本來就應該是我的。
「如今這儲君之位,你也想奪去?簡直痴心妄想。」
我被他踩得喘不過來氣,隻聽他的話在我耳邊清楚地說著:
「王後與大公主行巫蠱之事,賜死。三王子赫連成,囚於行宮,無詔不得出。
「王後一族參與謀事,均予以賜死。
「三弟,這是你們應得的歸宿。」
他說完,即刻放聲大笑。
我咬著牙,手指狠狠地抓著地面,仿佛想把自己給敲碎了,化成一攤血水,也隨了他們而去。
半晌,赫連祈的笑聲停了停,他將腳從我的臉上移開,伏下身子,在我耳邊輕聲地說道:
「忘了告訴你,主謀王後,父王令其五馬分屍,以平天子之怒。
「現在,估計已經行刑完畢了。」
我的眼睛裡早已布滿著血絲,喉嚨裡翻湧著酸澀、血腥的氣味,我掙扎著要爬起來,卻被人按得動彈不得。
我拼了命地朝他大喊:「赫連祈,你這個混蛋,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好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等著。」
「不過……」
他左右看了看,行宮鬥室內,蛛網密結,灰塵漫布。
他笑了笑:「三弟啊,父王現在憐惜你,不想把你賜死。但是你放心,過幾年等父皇忘記了你,你自然會因病而逝。
「偷來的這幾年,你就好好地在這兒待著吧。
「好好地想想你母親、你姐姐、你母家一族。他們啊,可都死了呢。」
他轉過頭,抬腳離開屋子。
按著我的手被松開,我整個人癱軟在地。
我掙扎地要爬起來,可卻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再也起不來了。
我伏在地上,終於是再也沒能忍住,放聲大哭起來。
我想,我這輩子就應該這樣荒唐地過去了。
這些血海深仇,我想報,但是如今囚於這一方鬥室,我連門都出不去,又能做什麼呢?
正待我心灰欲死的時候,大齊皇帝派人找到了我。
簡單而言,他是想與我合作。
他扶我上位,我歸順大齊。
他拿出一瓶藥,說若是同意,我就把它吃了,他日若是我不聽話,自會毒發身亡。
幾乎是沒有什麼猶疑,我即刻便飲下此毒。
大齊皇帝把我從豐凌行宮內救了出來,並帶給了沈家,他同沈家人說,我是重要之人,要好生地招待。
不可虧待,但又不能引人注目。
沈家人連連稱是,隨後把我帶了回去,給沈家小姐沈檀做侍衛。
我第一次見那個小姑娘,我就很討厭她。
她總是想讓我低頭,像那些卑賤的下人一樣,捧著她做事。
可是我做不到。
母後告訴我,我生來就是豐凌嫡子,是未來的豐凌之主,我無須討好任何人。
哪怕我知道我自己早就沒什麼資格再談這個事,但是自小而來養成的習慣,讓我無法低下身段。
我腦海裡隻有復仇。
我的家人,他們所受的苦楚,我要讓赫連祈千倍萬倍地償還回來。
這個念頭,折磨得我幾近發瘋。
但生活裡唯一能讓我感覺到煙火氣的,就是那個我名義上的主子。
她常常會捉弄我,讓我淋面粉,對我破口大罵。
當然,他爹受他們大齊皇帝做託,自然是站在我這頭的。
我本是冷眼看待這一切,直到那次她被打手,疼得直哭。
我頭一次,覺得我好像欺負了她。
我好像做得有點過分了。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去安慰她。
我想了半天,決定去給她送一次藥。
我說我幫你塗。
她看起來好像有點感動,可是我一上手,她就疼得龇牙咧嘴。
我忙松了手,有些手足無措:「我也第一次給別人塗藥。」
她瞪著我。
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又補充說:「你也怨不得旁人,誰讓你捉弄我。」
她捂著手,哭得更大聲了。
她就在我眼前哭著,我突然很想笑。
我記得有一次我騎馬摔了下來,我阿姐給我塗藥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
她手勁兒很大,我塗著藥,哭得更大聲了。
我阿姐趕忙抱著我安慰我,說要給我買我愛吃的糖。
我笑著笑著,不知道為什麼又忽然特別想哭。
我怕沈檀看見,我隻得笑得更大聲,來掩蓋我的淚水。
最終我還是沒忍住,哭了出來。
阿姐啊阿姐,阿成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
阿成再也不亂吃糖,再也不淘氣了。
你回來,你回來好不好?
2
那天之後,我想我應該對沈檀好一點。
可怎樣叫好一點,這個我又不太知道。
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母後舊部還需要聯絡,赫連祈陷害的證據還需要調查。
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我也沒太多心思管她。
與此同時,我發現她好像似乎在躲著我。
出門不帶我,有事也不叫我。
我倒樂見其成,畢竟我也沒太多時間去同她周旋。
什麼侍衛,隻不過是我掩蓋身份的一個形式罷了。
直到那一日,我在街上遇到了她。
那個小書生問她,要不要換個侍衛。
那一瞬間,我忽然感受到了極大的害怕。
這麼多年,這麼多人,我沒有一個是牢牢地抓在了我手裡。
母親,阿姐,他們都離我而去。
沈檀,她不算是我的親人,甚至於連朋友也算不上。
可是,在這裡一刻我才發現,我真的很害怕她也離我而去。
從小到大,多少個難眠的黑夜,我總能想起沈檀和我吵、和我鬧的樣子。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但我已經把這當成了習慣。
當我忽然意識到,沈檀也要離我而去的時候,我就特別想拼命地抓住她。
她當著我的面,對我說, 她就是想著那個小書生, 念著那個小書生。
我的眼前湧現了很多畫面, 母親抱著我笑的樣子,阿姐追著我鬧的樣子。
這些我全都失去了……
沈檀,我不能再失去。
我失了理智,我上去強吻了她。
她被我嚇壞了,拿起瓦片就砸到了我的頭上。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很多。
其實, 我也想知道愛究竟是什麼。
怎樣才算是愛人,怎樣才能讓她感受到我的愛。
我不知道。
我輾轉反側良久,終於想起來她好像喜歡過一個小兔子,後來被人搶走了。
我雕刻了一個給她,她好像很喜歡。
她好像原諒了我,出門也會帶著我。
我很高興,我覺得她又是我可以握在手裡的人,是我不能失去的人。
直到那一日,長箭朝著她和昭寧公主射來的時候。
幾乎是沒有半分猶疑,我衝上去護住了昭寧公主。
這個人,我實在是不能失去。
我在京都待了這麼多年, 就是為了等時機成熟, 我娶了昭寧公主,借著大齊皇帝的力量復仇。
這是我苟活這麼多年的信念,是我報仇的救命稻草。
可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 我這才發現沈檀仍處在危險之中。
我知道如若我兩個一起救, 我自然可以讓他們都無虞。
可是我真的怕昭寧出一點事, 我怕我的母親殘魂碎魄, 遊蕩人間。
我怕我阿姐清白受辱,卻無法陳冤。
可當我看見沈檀眼神中的失望時, 我的心仿佛突然空了一塊。
那一瞬,我似乎明白了。
沈檀,我已經徹徹底底地抓不住她了。
我好像, 又失去了一個人。
我想留住的所有人,終究……都沒有留住。
3
「這就是我的女兒沈檀,你覺得給她做侍衛可好呀?」
「(終」我為我母親平了反。
我讓赫連祈受盡苦楚, 豬狗不如。
我做到了我想做的所有事。
可卻沒有留住,我想留的所有人。
我站在豐凌最高的城牆上, 望著眼前萬家燈火, 歡欣熱鬧。
我想起了母親經常抱著我來這兒, 看天上的煙花在空中一個個地綻開。
我想起我阿姐常常會把我愛吃的糖偷偷地藏起來,我一直追著她要。
她笑著,那聲音就像是一串串鈴鐺。
我想起沈檀總是叉著腰罵我, 說我這不好那不好。
但到了吃飯的時候,又總會冷著臉來叫我:「吃飯了,吃完趕緊走,別礙我的眼。」
我在那裡站了許久, 才堪堪地緩過神兒來。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
我自嘲地輕笑。
原來那些歲月。
終究,是再也回不去了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