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黎青是京城貶下來的罪奴。
我十八歲那年,他成了我爹為我買的夫郎。
可夫郎刁蠻,不曾喜歡我。
後來女帝登基,將軍府重建,黎青連夜逃回了京城。
我成了村裡的笑話,隔壁鋪子的女郎卻對我更殷勤了。
是夜,她將我拉到房中邀我換上她新買的流仙裙。
不料窗戶被猛地推開,逃回京城的夫郎正挺著孕肚站在窗外,殷紅的眼角一片洇湿。
「妻主是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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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十八歲那年,我爹從外面買回來一個嬌夫郎。
「阿歡,這就是你的夫郎啦!明天就是黃道吉日,爹馬上安排你和他成親!」
我爹美滋滋地把我拉到這個陌生男人面前。
他垂著頭,墨發披散在他肩頭,纖細的脖頸低垂。
腳镣拴在他的腳踝上,在他的皮膚上印出點點的紅痕。
像我在水塘裡見過的仙鶴。
它被捕獸夾夾住,依然不認命地撲騰自己的翅膀。
我看著可憐,偷偷放走了它。
我爹驕傲地抬起男人的頭,向我炫耀自己挖到了寶。
「也是運氣好,今天來了一批京城來的罪奴,爹花了好多銀子給王郎,他特意給咱留的。你看看喜不喜歡,王郎說他又會跳舞又會撫琴,爹讓他陪你解解悶好嗎?」
眼前的男人美得像神仙,鳳眸微眯著,對我有些不耐煩。
我看著男人的臉,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男人皺了皺眉,可能是礙於我爹買回了他,他抿唇不語。
「好,好,喜歡。」我高興地拍手,迫不及待地上前握住了男人的手。
男人聽了我的回應,露出震驚的神色,轉而又有些憐憫。
這眼神我都習慣了,小時候我在村中拽風箏玩,村裡人也是這副表情看著我。
我才不在意。
「你叫什麼名字啊?」我滿是探究地問他。
怎麼不說話啊,好著急。
爹是不是被人騙了,買了個啞巴回家。
看著我急得滿頭是汗,那男人才張開了嘴不情願地回應:「黎青。我叫黎青。我是鎮南王的公子,你這等庶民也敢娶我?」
我吸了一口氣,握著他的手更緊了:「娶,當然要娶。」
我是鄰裡街坊公認的缺根筋。
五歲那年,我發了高燒,我爹是家中妾室,被主夫為難。
他遲遲找不到醫師,是我命大自己熬了過去。
從此我做什麼事反應都很遲鈍。
我爹愧疚,時常抱著我掩面哭泣。
「可憐的孩子,生得如此俊俏。若你沒有傻就能考取功名了,是爹害了你。」
我不解他為何如此傷心。
我明明長得好看,能吃能睡,還每天不必看書。
那些字我今天看第二日就會忘一半。
隔壁的麗娘就很羨慕我不必做課業,能到處赤腳追風箏。
後來我娘去世,主夫傷心隨他而去。
我爹成了當家的,家中隻剩下了我與我哥。
眼瞅著快到年紀了,村裡的男郎都嫌我痴傻不願嫁我。
家裡的哥哥勸我爹說:「小妹痴傻無妨,咱家還有鋪子,我養她。」
我哥是個不服輸的,雖說男子不能拋頭露面,他將我娘開的胭脂鋪經營得蒸蒸日上。
養活我和我爹綽綽有餘,但也不算家財萬貫。
我爹扭頭:「你今後若是出嫁,你妹妹受欺負了怎麼辦?我年紀也大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
我哥擰眉,頂嘴道:「我長得不好看,離出嫁的日子還早著呢。」
我哥身高一米八,跟女郎一般高大,長眉入鬢,眼窩深邃。
尋常女郎見了他都會自愧不如。
在第八十八次相親失敗後,我爹從鎮上帶來了一個罪奴。
這個罪奴居然說自己是鎮南王的公子。
鎮南王是誰?沒聽說過。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懷疑我不敢娶他。
這有什麼不敢的,不就是娶個人嘛。
我看麗娘娶親就是把紅衣服的人背進自己房間,這有什麼難的?
我洋洋得意。
黎青的臉卻一下子變得通紅,他正要破口大罵,卻被我爹塞了布頭拖進房裡去。
我許久沒見我爹這麼紅光滿面了。
他把人塞進了臥室,又出來拍了拍我的肩,堅定地說:「阿歡,這次爹一定讓你娶成夫郎,我看村口那幫碎嘴子還怎麼說你傻。你告訴爹,今後你要怎麼對你夫郎?」
我挺起胸膛:「對他好,給他吃我喜歡的豬肘子!」
我爹白了我一眼:「沒你事了,玩兒去吧。」
2
晚上我哥回來吃飯,我興奮地跟他分享了我明天要娶親的好消息。
我哥聽到「鎮南王」三個字表情一滯,將我拉近說:「小妹,你當真這麼喜歡他,不考慮再換一個嗎?」
「當然不了。」我嚼著嘴裡的菜。
大女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要是不娶了,豈不是言而無信。
麗娘說這算負心漢,我不能當。
我哥閉了閉眼,又想了想:「那也行,問題不大。他家都被流放了,你不要他,他也沒去處了。」
我爹神神秘秘地走出來,和我們一起吃飯。
我好奇:「爹,你做什麼呢,這麼久了才來吃飯。」
我爹賊眉鼠眼:「等你吃完飯就知道了。」
我沒多想,今日的土豆燉牛肉香香的,我又連吃了好幾塊。
吃飽喝足,我就犯困地走進了臥房。
點起一盞油燈,我迷迷糊糊地爬上床,向被褥裡摸索。
麗娘送我的話本我才看到第一章,那話本好像叫什麼「陳員外的情迷後院」。
她羞羞答答地跟我說是好東西,說不要給任何人看見。
我翻開第一頁就是員外正抱著美男,我還沒看懂我爹就叫我出去,我隨手把它藏在被窩裡了。
可是我沒摸到我心心念念的話本,卻摸到了滑溜細膩的溫熱身體。
那身體一碰到我,扭動得更劇烈了。
我嚇得忙掀開被子,黎青被脫光了衣服,五花大綁地躺在我的床上。
他滿頭的青絲鋪在床上,嘴裡塞著布團發出嗚咽聲,像一條美女蛇。
可是他的眼裡都是霧蒙蒙的水霧,眼角掛著的臉分外勾人,跟陳員外懷裡抱的美男一模一樣。
我的腦袋炸開了,可能哪裡都炸了,不然我的臉也不會那麼燙。
我爹這是幹了什麼鬼事啊!
我抬起手蓋在臉上不敢看他,過了一會又分開了指縫。
黎青看見我掙扎得更激烈了,瞪著我的眼睛惡狠狠的。
我都怕他一口咬S我。
出於可憐我還是伸手拿掉了他嘴裡的布團,沒想到我剛拿下,他就驚聲尖叫,我忙把布團又塞了回去。
「別叫,我爹和我哥都睡了,你吵醒他們怎麼辦?」
我伸出手指放在嘴前噓道。
打擾別人睡覺太不禮貌了。
都是公子了,為什麼這麼沒禮數呢?
被黎青那麼一叫,我的困意都散了。
我抱起黎青把他放到一邊,繼續找我的話本。
身旁的黎青又開始動作,他屈身向前蠕動著——拱到了我。
我又撈起他把他放到一邊:「別鬧,找東西呢。」
黎青動作一頓,眼皮翻動。
他猛地背過身去,沒有動靜了。
我一頓摸索,終於找到了我的話本。
我欣喜地轉頭看向黎青,他還蜷縮在那兒,白玉一般的肌膚裸露著,微微顫抖。
太可憐了……
我找著話本都忘了給他蓋棉被。
我不禁有些自責,上前抱起蜷縮的他,把他塞進了棉被裡。
他睜開了眼,有點迷惑地看著我,又看看身上的棉被,微微紅了耳尖。
黎青吃力地別過頭,他的嘴巴被撐開,布團都被他的口水浸湿了一半。
「我給你把布團拿下來,你乖一點,不要說話好不好?」
黎青抬眸,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幫他取下了布團。
3
這次他沒有尖叫,而是抿了抿唇說:「庶民,給本公子拿杯水喝。」
我跳下床給他拿了一杯水,把他抱在懷裡喂他水喝。
他大約是真的渴極了,隻管一個勁地牛飲,喝完還用殷紅的舌頭偷偷舔了一口杯沿。
像小貓喝水。
喝了水的他像是終於恢復了力氣,媚眼如絲地望著我:
「庶民,想不想要本公子?給本公子把繩子解開。
「我好好服侍你,怎麼樣?」
我:「首先,我不叫庶民,我叫池歡。」
黎青:「……」
「好的,池歡,幫本公子把繩子解開。」
「那你會離開嗎?」我瞪大了眼問他。
像被我放走的仙鶴一樣,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天空的盡頭。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傷心。
我回家問我爹這種讓人冰冰涼的感覺是什麼。
「你舍不得它離開啊,阿歡。」
我這才明了,原來這叫舍不得。
我現在想必是舍不得黎青了。
「你要是離開了,去哪裡呢?」我問他。
也許我可以去那裡找他。
仙鶴不會說話沒關系,人會說話呀。
黎青收回視線垂眸,表情突然變得很哀傷。
他不說話,我也不敢打攪他。
我也不知道為何,我總覺得懷裡的人和村裡那些男郎不一般。
村裡的男郎沾著土氣,黎青卻像母親帶回家送給主夫的翡翠蘭,矜貴清雅。
那時我和我爹眼巴巴望著那株蘭花,不敢走近半分,如今我眼巴巴地望著黎青,數著他輕閃的睫羽。
過了許久,他才咧嘴自嘲一笑,喃喃自語:「我還能去哪裡?我的家人都與我失散了。」
黎青的眉頭蹙起,即便如此也是好看的。
我的心卻像被人揪住了一般難受。
我不想他難過。
我攬著他脫口而出:「青青,不要傷心,我做你的家人。」
他在我懷裡一頓,靠在我耳邊溫聲說:「你既然是我家人,是不是該幫我解開繩子?」
「解開吧,我不離開。」懷中烏發男子的聲音蠱惑著我。
繩子垂落在地上,黎青活動了活動手腳。
他身上都是白紅相間,我看直了眼。
黎青臉上又是一紅,拉過被子裹住自己。
他翻身:「色狼。」
「這是我的被子……」我委屈地申訴。
「你的家人冷了,被子給我睡。」
我躺在床邊冷得打了個噴嚏,直到靠近黎青確定他已經睡去,我才扯過一半被子蓋在身上。
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4
我從床上醒來,身旁的人沒了蹤影。
我慌了神。
我爹從窗外探進半個頭,見我起了氣鼓鼓地對我說:「你也是能睡,夫郎跑了也不知道。」
「走了?」我低頭掩飾自己的失落,「他明明答應我不走的……」
「傻丫頭,男人的嘴能信嗎?」我爹大聲地叫著,拿起手裡的「囍」字啪地拍在窗上。
「幸虧你爹早上起得早,給我撞上了,我把他打暈捆起來了。」
「都罪奴了還想著跑呢,咱家阿歡多好一孩子,咋就沒人喜歡呢?」
我爹回頭,想掩飾自己眼角的淚花。
「爹……」我都看見了。
我爹跺了跺腳,繳著帕子去給我收拾喜房。
家裡的親戚不多,我爹和我哥還是將屋裡屋外裝扮得喜慶紅火。
「我要讓全村的都過來看看,我家阿歡不僅成親了,還娶到個這麼美的夫郎!」
我爹擲地有聲地說。
換了婚服的黎青躺在一邊有氣無力地輕嗤。
我爹這次吸取了教訓,直接給他喂了軟筋散。
「那我是主夫還是妾侍?要本公子嫁給她也行,我要做正房。」
「你做夢,你還敢做我妹妹的正房!」我哥氣得捏碎了手裡的杯子。
黎青看了我一眼,撇頭說:「她這麼蠢,本公子不做正房豈不是很虧?將來如何叫我心甘情願做她的妻子。」
我爹沒有反駁,認同地點了點頭,我哥轉頭難以置信地看他。
「夢兒沒事,村口師傅說他那個八字旺你妹妹,娶了正房更合適。你妹妹都看了八十八個了,這才看上一個說喜歡的。
「說不定娶了他,你妹妹的病能一下好呢。」
我坐在那捧著玉米啃,嚇得一哆嗦。
好了幹嘛,讀書太傷腦筋了。
我不想好啊!!!
我哥轉頭看著我眼神復雜,終是壓下了話頭。
隻是我背起黎青時,我哥對著黎青多了句嘴。
「黎青,你現在做了我小妹的主夫,不要負她。
「她性子單純。」
趴在我背上的黎青沒說話,我卻聽得耳熱。
我:「哥你說錯了,該是我欺負他才對。」
還是我哥對我好,知道給我撐場面。
小時候他念書我還在他本子上亂畫,拿他的毛筆摳鼻子,他還這麼說我好。
要是換了麗娘早就跳起來抽我了。
早知道那時候把我的書全拿給他讀了。
5
我背著黎青走過我爹鋪在院子裡的紅毯子,周圍都是賓客的嬉鬧聲。
「聽說是宋相公從鎮上給她女兒買來的罪奴,真可憐,妻主是個傻子。」
「長得倒是美,肯定和阿歡一樣是個花瓶。」
「這新郎比女郎要高半個頭啊,真好笑。」
「會不會重得慌。我看池家的丫頭臉都漲紅了。」
我倒是沒覺得黎青重,他出了奇地很安靜,由著我一步步將他背到我爹和我娘的牌位前。
一拜。
二拜。
村民把不小心軟了腿的他拉起來與我對拜,然後又興奮地把我和他推進了洞房裡。
我與他坐下,翻開他的紅紗蓋頭,才看見他眼裡含淚。
「不該是這樣的……」他反復低聲說著。
「嫁給我,你很難過嗎?」
黎青的頭撇向一邊,不願看我。
我失落地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酒一飲而下。
沒想到一杯酒下肚,卻在我身子裡燒了起來。
身子像墜入了火爐,抹去額頭滲出的汗。
我迷茫地摸索著,想找些涼快的東西貼著。
天旋地轉間,黎青被我壓倒在了床上。
「笨女人,你吃了什麼?」
「就是,酒啊……」我強撐著回答。
靠在黎青的胸口,我覺得涼爽了許多,輕輕呼出一口氣。
可是並沒有疏解多少。
窗外人影綽綽。
「傻子阿歡知道那事怎麼做嗎?」
「她不知道她夫郎還會不知道嗎,京城人早就有小廝了吧。」
「奇怪,這裡頭怎麼沒聽見聲響?」
「胡說,我親眼看著人進去的!我把門都鎖了,沒人出來過。」
「哈哈哈,還是你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