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摧毀了愛神系統,我還能見到你嗎?」
他在眾人的目光下吻了吻我的額頭,笑得寵溺而克制:
「會的,我的小阿梨。」
在賀卿洲的引導下,在眾人的期待下,我按下了那個按鈕。
與此同時,雲朵翻湧,風吹亂了賀卿洲的發。
遙遠的天際投射出金色的光亮,我們原本的世界要比愛神系統攻佔的世界大得多。
我興奮地轉頭,去拉賀卿洲的手。
卻發現他的身體變得半透明,且越來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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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埋進他懷裡:
「賀卿洲,你騙我。」
即便此時,賀卿洲也是微笑的。
「乖!我沒騙你。」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賀卿洲,你不要消失好不好!」
「小阿梨,再問一遍你剛剛問我的問題。」
「賀卿洲,我……我還能見到你嗎?」
「即便我騙了你,你還是想見到我嗎?」
「想,賀卿洲,我想的,你別離開我,好不好……」
「寶貝,隻要你想,會見到我的。」
「可是你告訴過我,唯心主義不可取。」
他最後用幾乎感受不到的重量摸了摸我的頭發,俯下身道:
「唯心主義不可取——
「但也許愛可以。」
19
賀卿洲離開了。
我隨所有人進入賀卿洲搭建的時空艙,重返新世界。
夢裡,我見到了賀卿洲。
同之前是一個夢境。
夢中,賀卿洲一襲青衣白衫,立於梨花樹下,向我走過來。
他對我說,我前世本是愛神的小女兒。
愛神在一次下凡執行任務時,同一位凡間的王子,一見鍾情。
那個男子,就是我前世的父親。
相傳那男子也對她極好,肯每日親手為她做羹湯,同她在溪邊的桃花樹下散步。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年,他們孕育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就是前世的我。
後來敵國壓境,寡不敵眾。
王子不得已受舉國所託,同敵國的公主聯姻,拋棄愛神。
愛神帶我回了仙界,終日以淚洗面,在天上看那公主在自己的愛人身下婉轉承歡,生兒育女。
那愛漸漸就變成了恨,轉嫁到我的身上。
我被送出宮殿,住在一所偏僻的小院。
那小院旁,種了幾棵終年不敗的梨樹。
好在我心大好吃懶做,對仙術並不精進,隻日日喜歡在那一片梨花樹下看梨花,飲仙釀。
有一次喝多了,一覺醒來時,迷蒙的視線裡竟出現了一位過分好看的少年。
他說他是這片梨花園的守衛,叫卿洲。
卿洲,卿洲。
我眯著眼臥在梨花枝上,晃著手指笑嘻嘻地念:
「這名字還怪好聽的嘞。」
從那天起,那小守衛會教我下棋、作詩,還會給我講人間的故事。
他做的小吊梨湯,好喝得緊。
天庭的氣候終年溫暖如春,可偶有幾天,某位天神喝多了酒,便會出現極端天氣。
有一夜溫度驟降,天色黑得不見五指。
我哆哆嗦嗦地躺在小被窩裡,想了半天隻記得那小守衛的名字。
沒想到他就像天神降臨般出現了。
我咬了咬唇:
「那個……我有點冷。」
他猶豫了一陣:
「我去外面抱點柴火。」
我急得咬了舌頭:
「不是這個!那個……你上來。」
兩個人,確實比一個人暖和。
小守衛的身上滾燙,我嚇得摸了摸他的額頭:
「你……你沒事吧?」
他沒回應我,隻聽著窗外風吹梨花枝的聲響:
「你叫什麼名字?」
母親給我取過名字,叫阿離。
可我不喜歡。
阿離,阿離,多悲傷啊。
我眨了眨眼,靈機一動:
「我叫阿梨,小吊梨湯的梨。」
那小侍衛很輕很輕地笑了,突然轉過身來看向我。
夜色裡,他的眸子很亮,也很認真:
「小阿梨,我會對你負責的。」
再後來,愛神的貼身侍女因為記恨愛神動輒打罵她,竟泄憤偷偷把我扔下了誅仙臺。
我飄在空中的時候,宿醉剛醒,還在回味那小侍衛前一夜給我燉的小吊梨湯。
當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我隻覺得有些遺憾。
遺憾沒有向他告別。
卻不知他用盡全力,攔截了我的靈魂,轉世投胎。
再後來,我長大成人,便成為了今世的慕梨。
慕梨這個名字,是孤兒院的院長起的。
他說在孤兒院門口撿到我的時候,正是三四月份的天,梨花落了一地。
後來,天界的愛神日日難過憤恨,想盡心思構建出一套愛神系統,美其名曰篩選高質量人類。
她的初衷,是維護每一對真摯存在卻不得已割舍的愛情,如她百年前那段犧牲的愛情。
那個叫卿洲的小侍衛自告奮勇去做了這系統的司師。
沒人知道,他哪是為了效忠愛神,隻是為了在人間能找到他心心念念的小阿梨。
發現她不能再晚,可也剛剛好。
她枯坐在雪地裡,滿眼都是被拋棄的絕望。
心被攫住,他念動咒語如夢一般出現在她身邊,十指相扣帶她進入新系統。
然後,感受到她愛上他。
這是他數百年來午夜夢回的期盼。
有時看著她的側臉,他會自私地想,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就這樣同她一起存在於這荒誕的系統裡。
雖然是錯的,卻是幸福的。
可她說:
「這樣的世界不是人類的世界。
「這樣的愛不是人類的愛。」
千千萬萬次說。
他的理智被她喚醒,她想做的,無論付出多少代價,他替她實現。
這半年來,賀卿洲常常往返於人界和天界,試圖說服愛神,但都無果。
七夕的前一天,垂暮之年的愛神容顏已逝,臥於軟榻上,隻那雙眸子還存有不甘的痕跡。
「說吧,今天你還有什麼說服我的理由?
「如若失敗,你明天就代我向這新世界宣布,阿離就是新世界的王。」
賀卿洲打動響指,在愛神的不遠處出現了一個透明的小結界。
結界內,慕梨正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藍綠夢幻的湖水,悵然若失地轉頭:
「賀卿洲,這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
「愛情是從人類中誕生出的最偉大的情感,她貴在千人千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定義和標準。
「膚淺的愛、高尚的愛、自我感動式的愛、不惜一切的愛、不求回報的愛……但無論怎樣,愛隻有與獨立的人格和自主的選擇互相映照,才能融合成為人類最純粹的感情, 彰顯其獨一無二性。
「而愛神系統,不過是假借愛的名義, 用利益把人們捆綁在一起罷了。
「愛應該是道德之上,自由的產物。」
賀卿洲將結界收起,頷首:
「也許不是所有的愛都會是幸福的結局。可若用人性考驗, 規則為枷鎖,到最後隻會引導出一個結果——愛會走向滅亡。」
愛神輕闔雙眼,久久回味。
一行清淚滑落。
沉靜了半晌,她才翁動雙唇:
「罷了, 執念在我, 錯不在人。
「終究是我的一廂情願。」
……
次日, 脫離了肉身的賀卿洲出現在愛神的面前,卻被拒見。
隻一個侍奉愛神的小仙娥飄出,將靈藥遞給他:
「愛神說了,這靈藥可讓你恢復人間的肉身。
「隻是你想好, 如若服下,便隻能淪為凡人了。」
賀卿洲看著小仙娥:
「那我本要接受的懲罰呢?」
小仙娥回:
「天庭震怒, 你隨意主張摧毀系統的過錯,愛神已經用了兩千年的修為代你受過。」
「她隻有一個要求。
「她隻說不點明, 你也知曉。」
尾聲·慕梨視角
我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六月的溫度像被淬火點燃, 濡湿了整片夏夜。
睜開眼睛時, 是被鬧鍾叫醒。
手機屏幕顯示:現在是 2024 年 6 月 8 日。
高考的日子。
我望著窗外前去赴考的車輛,隻覺得過分真實到不真實。
真實的是, 我分明記得自己是昨夜熬到凌晨兩點睡下。
不真實的是,我記得賀卿洲。
我知道, 那不是夢。
我要找到他。
在此之前,我先去了趟醫院的婦產科。
果不其然,梁呈正帶著他的蘇蘇做產檢。
呸!渣男!
我接了一杯滾燙的開水直接潑向他的背影:
「我已經錄了你們床上的視頻。今晚 12 點之前,給我一封 20000 字的手寫道歉信。否則我就將視頻發到你的公司和你父母。」
他氣急敗壞地捂著頭, 半天說不出話:
「行,慕梨,你行……」
我看到他的後頸處紋了個很顯眼的紅色烙印。
所以,這真的不是夢!
我沿著醫院旁的一條小道飛奔,任憑直覺將我帶到哪兒。
陽光明媚。
但我內心篤定,這條路一定能找到他。
視線裡出現了一棵茂盛的梨樹。
六月的季節, 還未結果。可我心裡,已經想象出它果實繁茂的樣子。
梨樹旁, 有一家新開的咖啡館, 名為「風雪」。
思緒被喚醒,末日的前兆, 風雪驟起,賀卿洲將我拉進了新世界的大門。
十指相扣。
我急切地走進去。
目光在不遠處梨花木制成的咖啡桌頓下。
然後使勁擰了下大腿。
「(嫣」我含著淚撲向他。
對他來說可能是困苦的, 這樣踏實的擁抱他已等了數百年。
但對我來說卻是甜蜜的, 因為從意識到幸福再到擁有,隻間隔了數小時。
他溫潤的聲音滴落入我的耳:
「小慕梨,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擁護者。」
我不明就裡,迷迷茫茫地抬頭。
他的眼眸明媚, 如同那個梨花盛開的夢境。
「所以我篤定地相信——
「是因為愛,你才找到了我。」
我終於含著淚,看向他。
嫣然一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