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為了方便接送我,老高賣掉了家裡的舊車,整了輛新的回來。
還捎帶著催著我媽趁著暑假去考了個駕照。
萬事俱備,我就這麼水靈靈地被送去了高中。
幫我整理宿舍的時候,老高和我媽配合得十分默契,俊男美女的組合也很顯眼。
我上鋪的室友在家長們離開之後拉著我興奮得兩眼冒光。
「你媽媽好時髦!你爸爸也好帥!個子好高!」
我一邊強忍著笑,一邊不受控地驕傲地抬起頭。
「當然,我媽和我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Advertisement
我想,至少在這裡,可以讓我悄悄地做一會兒夢。
或許是因為換了環境之後遇到的都是正常人,我的高中生活雖然離家很遠,但卻還算舒心。
別看老高是個初中老師,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沒有他不懂的。
有了他的輔導,我原本一般的成績也開始突飛猛進。
家長會上,班主任見到老高是我的家長,馬上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還在會後拉上他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後來我才知道,老高原本就是這裡的高級教師,如果不是當年出了車禍聾了一隻耳朵,現在估計已經能做主任了。
我問老高,是不是我和我媽耽誤了他。
他笑了笑,給我買了個糖葫蘆,然後搖了搖頭。
「家裡出事之後,我一度振作不起來,總想著就這麼算了。長輩們看不下去,就開始張羅著給我相親,想借此來讓我振作起來。」
說到這裡,老高嘆了口氣。
「其實聽到絨花說懷著你的時候,我也稍稍松了口氣。我當時想,要是我能給你們提供個安身之所,也還算有點用處。
「但後來,你們也開始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小如,別總覺得你是個拖累,你和絨花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這話說得我很想哭。
但又覺得有點丟人,所以偏過頭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老高是個好人,這是實話。
但我又覺得單單一句好人沒有辦法概括他。
他也有很多自己的小心思,會在我媽的鎖屏日志推送跟我親爹有關的細節時偷偷鬧脾氣。
會在我物理大題犯低級失誤時板著臉裝生氣。
也會在我媽接到外公電話情緒不好的時候一邊輕輕嘆氣,一邊想辦法逗她開心。
我看得出來,老高喜歡梁絨花。
但梁絨花看不出來。
即便院子裡的絨花樹都已經長得超過了房檐,她還是看不出來。
後來我又覺得,她或許也看得出來,隻是不敢相信。
她總覺得自己欠老高太多,在還清之前沒有資格跟他平等地對話。
但是絨花,你低頭去看。
老高早就把愛你刻在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中了。
10
我原以為,老高和絨花兩個人的感情會就這麼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發展。
但是一個不速之客就這麼突然來了我們的小鎮。
要我說,有時候鄉鎮發展得太迅速也不是件好事。
前段時間我們這的海景火了,一下子變成了旅遊勝地。
我那個便宜爹在的樂隊也趁著熱度,將演出的目的地定在了這裡。
知道這個消息之後,我們全家正在放暑假。
夏天悶熱的空氣被空調畫出了一條泾渭分明的分界線,我和我媽在裡頭,老高在院子外頭,戴著草帽種菜。
「高……高……哎呀……」
我媽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開不了口。
老高吃醋了,而且是很要命的那種。
見此情形,我壞笑著出主意,說讓她改口叫老公,保證包治百病。
然後就被揪著耳朵送回屋裡和暑假作業相依為命。
「你信我,我真的跟他一點聯系都沒有。」
「嗯。」
飯桌上,老高依然很沉默,眼神中甚至都有幾絲落寞在。
我嘆了口氣,默默祈禱他們兩個能早點彼此敞開心扉。
但老天似乎很喜歡開玩笑,他倆的關系剛緩和一點,陸秋雨就找了上來。
多虧了我這張該S的臉,他一見我就知道我是誰的孩子。
激動得雙手都在顫抖,在見到我媽的那一刻更是雙目通紅,直掉眼淚。
「絨花,你……原來我們有個孩子……」
「滾。」
我媽沒搭理他,如臨大敵地看了一眼身後的老高。
他扶了扶眼鏡,隨後便閃身進了房間。
陸秋雨還想說些什麼,上前想拉我媽的手,被一把甩開。
「我警告你,別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當年的事情是我誤會了,我以為你變心了要和那個土大款在一起,才心灰意冷選擇離開的。
「這次回去聽說你當年……我錯了,絨花,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們把那些都忘掉好不好?」
「不好。如你所見,我已經結婚了,我們夫妻關系很好,所以請你別來招人嫌。」
「我都知道,你是為了彩禮錢救命才嫁給他的,錢我幫你還,他一個殘……」
陸秋雨話音未落,我媽就一巴掌扇了過去。
他捂著臉,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我媽著急地盯著屋內,擔心老高也聽到剛才的話。
「陸秋雨,我不管你之前之後因為什麼,聽到什麼。
「你離開了我,我們之間的關系結束了是個事實。
「說實話,你是小如的親生父親,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我們成為老S不相往來的仇人。
「但如果你繼續這麼無理取鬧地傷害我的愛人,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身敗名裂!」
說完,在陸秋雨震驚又受傷的目光中,我媽轉身走進了屋子,離開之前還不忘轉頭再次警告對方。
「你知道的,我向來說到做到。」
11
其實我也搞不懂,上次我媽話說得都那麼絕了,為什麼陸秋雨這人還不肯放棄。
在我家第三次蹲點被我媽拿掃帚打出去之後,他開始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小如,你有沒有想要的?爸爸買給你?」
「呃……你要不還是別這麼自稱了,聽得我起雞皮疙瘩。」
無視了我的抗議之後,他領我走進了鎮上最華而不實的那家店,不知道按著誰的喜好在菜單上噼裡啪啦一頓點。
他笑眯眯地看著我,擺出了一副跟自己叛逆的五官毫不相幹的慈愛表情。
看得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其實我覺得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你沒必要被困在原地,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不好麼?」
「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陸秋雨沒理會我的勸告,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眼見勸說無果,我也懶得多說。
來煩我也好,給老高和我媽一點空間好好交流一下真心話,說不準還能成為他們感情的催化劑。
我也正好借此機會好好蹭幾頓飯。
正這麼想著,餐廳外面卻不知為何聚滿了人。
還有好多扛著長槍大炮一樣的攝影機,隔著玻璃對著我們猛一頓拍。
察覺到不對的陸秋雨想要擋住我,可是已經有膽子大地跑了進來,左右搖晃著想要拍到我的臉。
「秋雨先生,請問這是你的私生子麼?」
「秋雨先生,請問你專程來這裡演出是為了看望自己的妻子和女兒麼?」
一串又一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朝我們襲來,我沒見過這陣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連擋臉的事情都忘了。
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時,一件外套就這麼蒙住了我的臉,隨後熟悉的香味便鑽進了我的鼻腔。
「陸秋雨,你就是個混蛋。」
老高的聲音傳來,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憤怒。
我掀起衣角探著頭去看,他正揪著陸秋雨的衣領,眼神中是滿溢出來的怒意。
「那也輪不到你來管,這是我……我的家事。」
記者們看著這一切,眼神中滿是新聞頭條的喜悅。
老高咬著牙盯著他看,拳頭上滿是青筋,卻還是沒下得去手打人。
我知道,他在顧及我。
真是個傻子。
從陸秋雨出現開始,他好像就陷入了一種自卑的怪圈。
在他眼裡,我媽和陸秋雨是因為誤會分開的。
如今誤會解開,債務還清,她不欠他,自然會帶著我離開,去追求「真愛」。
他真傻,看不見絨花種在絨花樹下的玫瑰,每一朵其實都是他。
他也真傻,看不出我心裡的父親其實隻有一個,一直都是他。
不過老高就是這麼傻,總是自己默默地付出。
然後等到收獲的時候,卻總是擺擺手說,小樹發芽是小樹的努力,不能把功勞算給他。
我想到這裡,掀開了頭上的衣服,上前握住他的手。
就像幾年前他從網吧抓我回家時一樣,堅定又溫柔,但還有一點點恨鐵不成鋼。
「陸秋雨老師,謝謝您願意來幫我,為我的朋友錄制生日視頻。
「很抱歉之前沒有提前跟家裡人說,害我父親誤會了,給您添麻煩啦。」
說話間,我衝老高眨了眨眼,然後笑著提醒他。
「爸爸,事情都解釋清楚了,我們回家吧。」
12
我是私生子的這件事情最終還是沒有被曝光。
應該是秋雨良心發現,在背後有了什麼動作。
但最後我還是沒能改口叫老高爸爸,因為我倆都不太自然。
他擺了擺手,捂著臉有些尷尬地說。
「還是叫老高吧,老高好、老高好。」
陸秋雨在演出結束後離開了這座小鎮,沒有留下告別感言。
但家裡卻開始時不時地收到一些匿名的禮物。
我媽對此十分不屑,每次都直接掛到了二手拍賣網站。
老高對此十分滿意,雖然他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
從他眼角的笑意和揚起的嘴角,都看得出來。
後來,我覺得陸秋雨簡直就像老高和我媽的丘比特,每次他來,那兩人的感情就會上一個臺階。
陸秋雨本人似乎也察覺到了這個事情, 蹲在我家院子裡喝酒撒潑耍賴。
但很遺憾,我媽和老高沒人管他。
最後還得是我來。
「我說, 你差不多得了, 回去吧, 就你這屬性,再來兩次我可能都得有弟弟妹妹了。」
「小如……爹心裡苦……心裡苦啊……」
「……」
算了我也不想管了, 給他丟了個毯子。
他縮在院子裡緬懷了一晚上青春之後, 就趁著凌晨踏上了工作的高鐵。
其實我私下裡問過我媽, 知道當年的事情純屬誤會之後有沒有後悔。
她隻是擺了擺手, 望著四方院子中的小小天空, 臉上帶著釋然的笑。
「小如,在遇見玉成之前。
「我曾經自暴自棄地以為, 這輩子都沒辦法離開這個困住自己一生的小鎮了。」
「那之後呢?」
「那之後啊, 我覺得即使不離開也沒關系, 因為我發現困住我的不是這一方土地,而是人。」
她的話我大概能聽懂,卻不能完全理解,隻是裝作很明白的樣子點了點頭。
我考上大學之後, 去了離家很遠的城市。
我媽很高興, 說女人就該這樣,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老高雖然嘴上附和,但是席間喝了兩杯酒卻開始掉眼淚。
開學那天,他給我塞了一大堆東西, 還把自己的銀行卡揣到我兜裡。
我媽笑他是瞎操心, 在車站背過身時卻悄悄紅了眼眶。
後來的工作我選在了大學的城市,在攢錢買了自己第一套房子之後, 我提議過將他們接過來。
但兩個人都拒絕了。
他們說舍不得家裡的小院子和絨花樹。
我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但還是在家裡為他們留了一間房。
聽說老高退休之後迷上了下棋, 逢人就掏出手機炫耀我,說自己閨女給自己又買了什麼好東西, 巴拉巴拉的。
紡織廠的工作枯燥又乏味,我那不甘於平淡的母親便致力於做工廠中最靚的那一個仔。
「「「」故事的最後, 我媽還是走在了老高前面。
她離開之後, 我就把老高接了過來。
為了讓他適應,還特地在陽臺上擺了一棵假樹,讓他沒事的時候可以在樹底下坐一會兒。
但老高卻不太開心。
我一開始不理解, 後來就明白了, 他還是舍不得海港開出來的絨花。
於是我忍著不舍和擔心, 將他送了回去。
老頭在回到家的那一刻終於露出了笑臉。
他撫摸著絨花樹幹上斑駁的溝壑,靜靜地待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最終, 老高的生命停在了他的 78 歲。
在一個陽光充沛的午後, 他靜靜地坐在搖椅上帶著笑進入了夢鄉。
然後毫無徵兆地一睡不起。
人們說這是喜喪,做子女的應該開心。
因為這樣去世的老人,會在之後化作日月星辰保佑子女。
但我按照遺囑, 往海中撒兩人骨灰的時候, 還是忍不住泣不成聲。
望著逐漸遠去的灰燼,我不自覺地,喃喃哼起了兒時開玩笑編出來的歌謠。
「春風吹柳綠,老樹吐新芽。
「老高與絨花, 永遠不分家。
「再見,媽媽。
「再見,爸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