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當晚,沈南星便來了我房中。
她雖換了身衣服,卻也沒有穿尋常女子的羅裙,隻一身利落的勁裝。
瞧見我打量的眼神,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軍中都習慣這麼穿。」
我略點點頭:「若不是如此不拘小節,想必也沒辦法護送侯爺回京都了。」
「夫人都知道了?」
她有些震驚,我坦然開口:
「小侯爺自小嬌生慣養,即便是去奔赴戰場,也都是香車軟臥,何曾受過這樣的苦楚?若沒有沈姑娘,他必然是沒有辦法全須全尾地回京都的。」
「即便是這軍功,應該也是沈姑娘讓給他的吧?」
沈南星默然片刻,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Advertisement
我心中一片了然。
前世在戰場上敵軍壓陣時,裴子謙一個富家子弟,當即就嚇得尿了褲子,尋著機會便溜走了。
卻未曾想到我大靖軍士皆是神勇之輩,大破敵軍,婆母張氏為了讓裴子謙逃脫罪名,便找了個無名屍首充作了裴子謙,裝作以身殉國的模樣。
裴子謙也是真命好,憑著一副好皮囊俘獲了軍中輕車女都尉沈南星的芳心。
這才得以平安歸京,又靠著別人的軍功得以逃脫S罪。
前世身S後,我恨得咬牙切齒。
可如今看著沈南星站在我眼前,卻隻覺得惋惜。
沈南星欲言又止,眉目間依稀可見痛楚。
我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她十二歲從軍,在全是男人的軍營中做到輕車都尉的職位屬實不易,如今這軍功若是算在她自己頭上,是可以往上再升一升的。
可如今,卻給了裴子謙。
半晌後,她終於搖了搖頭:
「夫人說笑了,這軍功,本就是侯爺的。」
「那你來找我,是為了何事?」我問。
沈南星抬頭,眼底一片坦然:「侯爺說會讓我入府,南星是軍中長大的粗人,沒有旁的心思,隻願與夫人和平共處。」
搖曳的燭火下,我看著女孩澄澈的眉眼,突然心生悲涼。
我問:「拿軍功換情愛,值得嗎?」
她笑了笑,唇邊竟是兩個極小的璇兒。
「南星甘之如飴。」
7
第二日,裴子謙便進宮了。
也不知在面聖時說了些什麼,回來時喜氣洋洋的。
唯獨瞧見我時,神色異常。
不多時,婆母張氏將我叫到了偏廳。
一改平日尖酸刻薄的嘴臉,倒是顯得有些慈眉善目起來。
「婉兒啊,你可知今日謙兒面聖時,皇上說了什麼?」
「莫不是升遷之喜?」我故作疑惑。
張氏點點頭:「這自然是,不過還有旁的。」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方才施施然開口:「皇上說,要給謙兒和永寧郡主賜婚呢。」
一旁的裴子謙斜眼睨我:「皇恩浩蕩,你自請和離吧,否則我便隻有一紙休書了。」
語氣涼薄得,仿佛在跟什麼陌生人說話。
我心中冷笑,可面上卻未顯露出半分。
「若是要休妻,還請侯爺告知我,我究竟是犯了七出中的哪一條?」
裴子謙一噎,旋即神色變得憤慨:「你這般低賤的商戶之女,能嫁入我裴家已經是修來的福氣了,我想休便休,何須理由?」
「再者,郡主入門哪裡有為妾的道理?你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為了達到目的,連抗旨的帽子都給我扣上了。
我又豈有不答應的道理?
「既然侯爺心意已決,那不論是休妻還是和離,都應當曉得,我的嫁妝是要歸還的。」
說著,我從袖口掏出了嫁妝單,抖手一甩便綿延到了地上。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符無一不昭示著我林家從前的富貴,更白紙黑字地寫著我從前帶給侯府的好處。
婆母張氏未曾料到這一出,眼睛都瞪大了。
「歸……歸還?」
我點點頭:「這是自然,哪有和離之後夫家還用下堂妻嫁妝的道理?」
裴子謙面色一白,似乎是想到了從前揮霍的那些金銀,面上有些掛不住。
張口就要答應我歸還嫁妝,卻被張氏一把攔下。
兩人在屏風後嘀嘀咕咕好一陣,方才回到廳中。
張氏上前拉住我的手:「好孩子,哪裡就要鬧到休妻這份兒上了,也是謙兒糊塗。你又為我裴家生育了子嗣,日後郡主入府便為平妻,你們和平共處便是了。」
我佯裝驚訝:「郡主能同意嗎?」
「郡主寬宏大度,自然是能體諒的。」裴子謙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
瞧著兩人虛偽的嘴臉,我差點忍不住了。
若不是我重生歸來,險些都被這兩人給騙了。
前世永寧郡主被賜婚時,便是險些以平妻的身份入府,隻是因為我撞棺殉情,她這才成了繼室。
如今重活一世,我並未殉情,聖上想來也不會糊塗到因為賜婚而逼臣子和離。
若想解釋這一切,那便隻能是這母子二人為了逼我下堂,而設下的圈套。
從一開始,郡主入府要做的便是平妻。
好手段啊!
我想了想,看向裴子謙:「那沈姑娘呢?」
他昨日可是當著一眾人的面承諾了的,今日又怎能反悔?
他神色微滯,似乎思考了一瞬,馬上得出了結論。
「她一個軍中粗人出身,能做我侯府的妾室,也算是抬舉了。」
廊下一片竹青色的衣角閃過,我心緒微沉。
果然,即便是重活一世。
她也還是這樣的結局。
8
我聞聲追去時,沈南星正背著包袱要走。
她一身貼身的勁裝,襯得身姿挺拔,隻眉宇間含著些煞氣。
我問:「沈姑娘這是要去哪裡?」
「去宮中。」
「去揭露裴子謙的真實面目,告知聖上這軍功本來是你的?」
「沈姑娘以為,有用嗎?」
沈南星眉心微蹙,腳步也停了。
似乎在思量著什麼。
我又說:「以裴子謙從前的行事風格,聖上不會猜不出這軍功不是他的。」
「難道沈姑娘如今去說上兩句,聖上便會相信你嗎?這不現實,如今朝廷升遷的聖旨已下,永寧郡主也是一定要嫁進侯府的。」
「無論你我有多大的委屈,有多麼不情願,這都已經成為既定的事實了。」
沈南星後退兩步,向來堅毅的眼中落下淚來。
「可……可小侯爺明明說,明明說隻鍾情於我一人的……」
我心中暗嘆了一句傻瓜,幫她擦去了眼淚。
「世家公子隨口許下的諾言,哪裡能信?」
「裴子謙方才說讓你做妾的話你也是聽到了的,你在他心中不過是個掙軍功的玩意兒。」
「你十二歲從軍,歷經多少磨難方才有了如今的成就,難道甘願隱匿於這後院中嗎?這實在不值。」
沈南星眼睫低垂,還含著些許淚:「那夫人以為,我應當如何?」
「如今邊關雖告捷,卻到底大局未定。」我抬起頭,四四方方的院牆外是遼闊的天。
「我若是你,便會立即返回邊關,再憑自己的努力去掙一份軍功,也好過蹉跎一生。」
她眼底清明了幾分,卻還是有些不甘:「那被裴子謙白白佔了的那份軍功,又該如何?」
我笑了。
「不急,我林家世代經商,從未拖欠過爛賬。」
「哪怕是一分一釐,我都會討回來。」
「可人若是想為自己討回公道,不僅得佔理,還得讓自己的地位拔高些,你說是不是?沈姑娘?」
9
雖是聖上賜婚,可永寧郡主下嫁的事宜準備得十分倉促。
侯府雖也仔細籌辦了一番,可府中虧空,裴子謙又不願舍下臉面找我借銀子,便布置得十分潦草。
婆母張氏聽聞沈南星不願為妾時,還狠狠地高興了一番。
畢竟像侯府這般的門庭,即便是納妾,也是要花上一筆不少的銀子的。
但我林知婉旁的沒有,銀子有的是。
所以在郡主嫁入侯府之前,我便自掏腰包給府中的丫鬟果兒抬了姨娘。
裴子謙本來是不願的,可那果兒畢竟是永寧郡主的眼線,又知道府中不少的事兒,便不得已收下了。
因此,郡主與裴子謙拜堂時,除了正位上端坐的婆母張氏,和側位上的我。
第一眼瞧見的,便是站在一旁姨娘裝束的果兒了。
因著堂中有賓客在,她並未發作。
可婚儀結束,府裡落了燈後,她院子裡又好一陣吵鬧。
第二日給婆母請安時,果兒身上便帶著傷。
我故作驚訝:「呀,青姨娘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帶著傷?」
果兒受驚了的兔子般瑟縮了下,又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看郡主的臉色,方才答:「不過是昨日不小心跌了一跤,勞夫人掛心了。」
怎料這般字字斟酌的一番話,還是戳了郡主的心窩肺管子。
她鳳眼一翻,隱約帶著怒氣:「夫人?青姨娘這是喚的誰?」
果兒嚇了一大跳。
從前這般稱呼我習慣了,可如今多了個平妻郡主,聽起來竟也有些不妥了。
可她不知如何辯駁,也隻低頭不敢出聲。
我淡笑:「郡主還是別跟青姨娘置氣了,她不懂規矩,可我們是要懂規矩的,婆母起身了,我們進去吧。」
郡主這才冷哼一聲,擦身走到我前頭進去了。
婆母張氏見我們進去,也正了正身子。
我施施然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果兒乖順地站在一旁。
而郡主,坐到了張氏旁邊的主位上,神色無半分異常,直接忽略了一旁端著茶盞等著她給婆母敬茶的婆子。
張氏石化在原地,那婆子跟她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才終於開口提醒道:
「郡主,這新婦頭一日見婆母,是需要敬茶的。」
永寧郡主這才抬頭,環顧四周。
我不是新婦,不用敬茶,果兒是沒這個資格的,而這廳中唯一需要的,隻有她。
永寧鳳眼微眯,仿佛看不見張氏殷切的目光。
「我乃皇室血脈,豈有給尋常婦人敬茶的道理?」
「可這是您的婆母……」
「放肆!」
上好的汝州白瓷落到地上,瓷片飛濺。
「聖上是我的舅舅,太後是我的外祖母,你家夫人哪裡來的殊榮敢與我攀親?也不怕折了壽!」
「我願意給侯府面子做這平妻,全然是看在子謙的份兒上,旁的人我一概不理!」
「日後若再有這樣的事,便休怪本郡主不客氣!」
一番話說完,永寧拂袖而去。
隻留下嚇得面色慘白的婆母,和戰戰兢兢的果兒。
我曉得,永寧這下馬威。
算是到位了。
10
一連過了十來日,永寧再未去過張氏房中請安。
張氏也是敢怒不敢言,隻敢在兒子面前偷偷地抱怨幾句。
可裴子謙也是個狼心狗肺的,面對母親對郡主的抱怨,也隻是說:
「皇家天威所在,實在是不能違逆,況且郡主做兒媳,不是母親自己求來的嗎?」
這一番話便徹底將張氏噎得SS的,再也說不出旁的。
永寧郡主雖自小失孤,可到底是在宮中長大的,受盡萬千寵愛,性子也是囂張跋扈。
雖與裴子謙蜜裡調油,可時不時地還是要來尋我的麻煩。
今日說廚房採買的菜蔬不新鮮,是我故意刁難她。
明日說府中的下人辦事不麻利,是我疏於管教。
我心中也明了,便趁著這次機會將府中執掌中饋的權力放給了她。
她拿到管家鑰匙的那天,竟還破天荒地跑到了我院子中。
「原以為你是個粗陋不堪的商女,如今看來倒也是知道些規矩的,日後你若是乖順,這府裡也是有你一口飯吃的。」
看著她得意洋洋的樣子,我笑了。
當然不止我一人開心,裴子謙也是樂壞了。
從前他便是想出去喝酒享樂,到底還是要受我挾制,可如今這府中的中饋落到了郡主手上,自然是萬事以他為主的。
兩人每日裡遊山玩水,日日都去城中最貴的酒樓吃飯消遣。
不過一月有餘,府中便拿不出銀錢了。
連張氏想出門禮佛,都租賃不起馬車了。
張氏再三逼問下,府中的賬爺才支支吾吾地說出了真相。
她氣得幾近暈厥,將裴子謙狠狠責罵了一番後,終究是派人來尋了我。
11
「婉兒啊,不瞞你說,我今日尋你來,是有些事情想找你幫忙。」
張氏握著我的手,又恢復了那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
我心中反胃,卻還是耐著性子裝了下去。
「婆母是說,府中虧空的事情?」
裴子謙聞言臉色一黑,背過身去。
張氏剜了他一眼,又轉頭對我道:「好孩子,原來你都知道,那婆母我便不和你繞彎子了。」
「如今府中虧空,莫說是大的支出,便是採買日常的菜蔬也都沒了銀子。我曉得從前是子謙虧待了你,可如今也就隻有你能救侯府於危難了。」
她眼睛一轉:「你那嫁妝……應該還有不少吧?若是能拿出五千兩銀子,想必能暫時讓這府裡緩一緩。」
我心中冷笑。
京中百姓一年的嚼用不過五兩銀子,她卻張口就是五千兩,還隻是緩一緩?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些勳貴人家,是天生的貴胄呢。
原來,也是靠剝削女子的嫁妝過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