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他沒遇見的時候呢?又該有多少次?
我笑了下,有些不好意思。
想起他上次說的話。
他身在朝堂,對臣子的身份更為敏感一些。
而謝瀾出身承西侯府謝家。
小皇孫將我們一家當作自己人,謝瀾的身份又不簡單,他或許是別有考量,並不願意我同謝瀾親近。
這麼想著,我隻好當作這些日子以來的生疏並不存在一般,生硬地轉移話題。
「殿下是來尋哥哥的吧?」
「他沒在書房,我帶你去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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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覺得自家的院子這麼大過。
一路走來,小皇孫始終走在我的前面。
我保持著同他不遠不近的距離。
我們之間隻有偶爾的幾句交流。
「左拐。」
「嗯。」
「這段路是石子路,可能不太好走,你注意些腳下。」
他的嗓音微頓,點頭:「好。」
過了好一會兒,我正要說「已經到了」的時候,他卻突然停下步子。
我沒反應過來,差點撞上他的背。
這一路來,我一直刻意保持的距離就這樣打破了。
盡管我也發現,他其實總是會有意無意地停下步子等我。
但他停,我也停。
這麼幾次以後,他便不再那樣了。
而現在,我看著他,有些不懂他的意思。
小皇孫低下頭看我,眸裡帶了些無奈:「我之前來過這裡幾回。」
「我認得路。」
我有些囧。
因為我並不知道他之前來過,而且聽他的意思,已經來過好幾次了。
而我都不知道。
這個時候的我想,小皇孫果然人中龍鳳,現在都這樣的身份了,居然還惦記著那些對皇家來說微不足道的恩情。
哥哥看到我同小皇孫站在一起,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神色自若地招待起小皇孫來。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哥哥卻已經先替我解了圍。
「你先回去吧,我跟殿下還有事說。」
小皇孫的眸子微縮,不動聲色地看了我一眼,並沒說什麼。
這一刻,我居然覺得,他是想讓我留下的。
可這隻是我覺得而已。
因為他隻是看了我一眼,便輕飄飄地收回視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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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以後,哥哥領了差事,沒多久就出了京城。
謝瀾似乎也忙起來了,再也沒來過許府。
我倒沒什麼感覺,照常做自己的事,嫂嫂卻連著嘆了好幾日的氣,想不明白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我在一旁撥弄花草,百無聊賴道:「說不準就是有事要忙呢?」
嫂嫂戳我的額頭:「謝家五郎,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姻緣,偏你這麼不上心。」
說著,她嘟囔道,「說實話,我那日也就是碰碰運氣,沒想著真的能成的。現在他明顯對你上了心,怎麼突然就不來了?」
「等你哥哥回來,我必須得好好問問他。」
我:「……」
我撐了撐下巴,不知為何,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人影。
我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嫂嫂,你有沒有想過,是因為謝家暗地裡站了其他皇子的隊,同小皇孫關系不和,那日又正好在咱們府上見到了小皇孫,這才……」
嫂嫂還沒聽我說完,就搖頭笑道:「怎麼可能?那冊子上的人我都問過你哥哥了,跟小皇孫……」
說著,她的話音慢慢頓住,盯著我看起來。
「不……不對,小皇孫該不會……」
我一臉茫然:「怎麼?」
嫂嫂的神色略微凝重起來,最後好像想通了什麼:「那就更不可能了,你之前那樣對他,他是瘋了才會喜……」
說著,她的眉頭漸漸舒緩起來,「算了,不想那麼多了。」
「不行便換一個。」
我微微瞪大了眼。
12
又過了兩日,便是皇後的千秋宴。
我還是頭一回入宮,免不了多看了幾眼。
然後便輕易地在人群中看到了小皇孫的身影。
他正在跟人說話。
宴上人有些多,聲音很嘈雜,他的神情卻很專注,像是聽不清身旁的姑娘說了些什麼,還配合地彎了下腰。
過了會兒,應該是聽到了什麼好玩的,眉眼慢慢舒展起來,唇角也噙了抹笑。
而那個姑娘,我也認出來了。
正是前些日子見到的那位姓洛的姑娘。
聽說她的祖父是太傅,父親是鎮國公,出身十分顯貴。
人也好看。
跟小皇孫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沒一會兒,帝後便來了。
我也收回了視線,按著前些日子學過的規矩落座。
不得不說,皇家的規矩真的太多了。
也不知道小皇孫是如何忍耐下來的。
不過想想也是,他自幼便受太傅教導,學經史典籍,禮儀詩書,早就習慣了。
後來那些年,根本就是意料之外的差錯。
他本來不該和我一起長大的。他應該有合脾氣的伴讀,衷心的侍從,人人以他為尊,馬首是瞻,而不是像我一般頂撞他,使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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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想到,自己會跟這位名滿京城的洛姑娘說上話。
席上,皇後突然起了興致,讓女郎們去御花園一道賞花。
我也跟著去了。
相熟的女郎們聚在一起,說著京城時興的綢緞首飾。
我覺得無趣,便往一邊走了走。
然後便撞到了洛姑娘。
她無意崴了腳,身旁也沒有婢女,見到我後,眸中泛起喜色,咬著唇問我:「能不能幫我找一下殿下?」
美人不愧是美人,哪怕這種時候,都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我連忙點頭。
「好啊。」
她又道:
「能不能不要讓別人知道?」
她這樣的貴女,定然不想讓人看到自己這樣一面。
我表示理解:「好。」
我離開後,便往宮宴的方向去。
結果還沒等進去,便撞見了小皇孫。
他獨自一人站在小橋上,長身玉立,微微遠眺著遠方,似乎在尋找某個人的身影。
我大喜,又看了眼四周,見沒有人,便壯著膽子喊了他一聲:「殿下。」
小皇孫回眸,看見是我,先是揚了下眉,然後慢條斯理地問道:
「你……是專程來尋我的?」
我連忙點頭:「是啊。」
有風揚起,他笑了一下,不似以往一般沉穩篤定,反而有了些這個年紀該有的肆意模樣。
過去那些年裡,隻要遇到擺不平的事,我都是這般四處找他,然後毫不客氣地讓他幫我。
他現在這樣,或許是以為我又闖了禍。
不過,我闖禍,他為何會這麼開心?
我湊近,將洛姑娘的事告訴了他。
小皇孫原本還饒有興致地看著我,聽我說完,目光卻慢慢沉了下去。
我謹慎地催促道:「你快去吧!」
他邁步,突然走到我面前。
我被嚇了一跳。
無他,這距離太近了些。
他注視著我,神情冷凝而專注,像是要看進我的心裡去。
「她的事,來找我做什麼?」
我有些不明所以。
人人都知道,他們將來是要在一起的,況且,觀他所作所為,也不像對洛姑娘沒有心思吧?
不知為何,我有些惱了。
「她讓我來找你的,你質問我做什麼?」
他嘴唇緊抿著,半晌,才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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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因為我出門沒有看皇歷,所以這一日的運氣實在不太好。
小皇孫的態度,到底還是有些令我難過的。
因為,過去的十年裡,他對我一直是順從且寬容的,不然不會將我縱得不像樣子。
可現在,他要娶皇孫妃了,因為洛姑娘,就對我發那樣的脾氣。
在我看來,委實是有些不講道理了。
這是其一。
還有一件令我覺得倒霉的事,便是那日回府的路上,我突然起了興致,沒有跟嫂嫂一道回去,而是轉道去了糕點鋪。
剛出爐的熱騰騰的糕點,卻突然被策馬而來的人撞翻了。
那人高坐在馬上,十分有禮地看了我一眼,充滿歉意道:
「抱歉,姑娘,我重新給你買一些吧?」
若是以往,我應當會擺擺手說不用了。
可那日太不順當,我沒什麼耐心,下意識道:「行。」
於是,那人下了馬,同我又去了一趟糕點鋪。
我拿到糕點,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往嘴裡塞了一口,這才滿意。
男人就在我身旁看著,手抬了抬,最後像是沒忍住,慢吞吞開口:「吃得太急,容易噎著。」
我:「哦。」
然後又塞了一口。
這樣一幕,不知被誰看到了。
後來,傳著傳著,便成了我同這人早就生了情,快要定親了。
我也是這時候才知道,這人是新科狀元郎蘇允彰,前些日子才被榜下捉婿過,許多人都在盯著他的婚事。
可奈何這人是個不開竅的,全都拒之門外了。
在外人看來,這位清冷守禮的狀元郎給我買糕點那回,是他第一次主動同姑娘家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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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以來,嫂嫂成日惦記著我的婚事。
聽到這些傳言後,竟然不憂反笑。
問我:「這位狀元郎,生得如何?」
我思量片刻:「極好。」
嫂嫂笑了。
後來又過了幾日,哥哥回來了。
嫂嫂一高興,就想去上香,然後便同蘇允彰的母親遇上了。
兩個人相談甚歡,正巧蘇允彰下了值去寺廟接他母親,蘇母便試探性地將我的畫像拿給蘇允彰看了看。
聽嫂嫂說,蘇允彰這些日子已經看了太多這樣的畫像,起初是怎麼也不願打開的。
奈何蘇母軟硬兼施,非要讓他看一看。
蘇允彰看到後,愣了片刻,然後頭一回問蘇母:
「這是哪家的姑娘?」
這事不知為何,也被人傳開了。
於是,我要同蘇允彰定親的傳言,便無人不曉了。
謝瀾就是在這樣的關頭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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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來那日,正趕上花燈節。
我跟蘇允彰有約,便早早地出了門。
是他主動約的我。
我想著,正好借此機會同他說清楚,便欣然赴了約。
這是我第二回見蘇允彰。
他今日明顯好好打扮過。
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就連衣裳都用了一番心思。
一見到我,便遞給我一盞花燈。
「送你的。」
我看著他,差點就被迷惑了。
可下一瞬,身後便傳來一道聲音。
「許姑娘。」
我轉頭,就看到謝瀾風塵僕僕地站在樹旁,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手上的花燈,還有我身側的蘇允彰。
很顯然,他們是認識的。
謝瀾這一路過來,應當已經聽到了我要同蘇允彰定親的消息,眉目有些沉鬱,看著蘇允彰,問道:「聽說蘇大人快要定親了,恭喜。」
蘇允彰何等聰明,視線在我和謝瀾身上轉了轉,卻沒回答謝瀾的話,反而道:「聽聞謝大人這趟南下剿匪,差事辦得極好,今日回來,怎麼不先回府慶祝一番,便急著來看花燈了?」
謝瀾瞧了我一眼,挑眉道:
「不過是因為有更想見的人罷了。」
他們之間,不對勁。
我默默往後退了些。
我這一退,差點踩到人。
可這人還挺好心,非但不氣,還扶了我一把。
他的手掌,落在我的腰上。
等我站穩後,背後的人突然笑了一聲。
「你們,一個要定親,一個有想見的人,我在這裡,倒有些格格不入了?」
我一驚。
轉身,居然是小皇孫。
謝瀾和蘇允彰連忙行禮。
而在這個過程中,小皇孫的手一直落在我的腰間,非但沒松開,還越來越用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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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行,突然便成了四人行。
小皇孫說他政務繁忙,難得出來散心,想跟我們一道湊湊熱鬧。
謝瀾說他有事要同蘇允彰商議。
我愣了下。
不知道怎麼回事,覺得這個理由,有那麼點似曾相識。
我從未覺得如此尷尬過。
一路上,他們倒是相談甚歡。
我在他們身後,跟我的花燈做伴,慢慢地嘆了口氣。
隻有謝瀾,悄無聲息地落在後頭,扯了下我的袖子。
又覺得不妥,匆忙收了回去。
我不解地望他一眼。
他默然片刻:「我手……髒。」
我笑了下:「我不嫌棄。」
他的目光一下亮起來:「我走之前,還有話沒同你說。」
「蘇允彰方才已經坦誠,你要同他定親一事是假的。」
「如果……你真的要定親的話,能不能先考慮一下我?」
少年臉龐俊美,尾音微微顫抖,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看了眼前方還猶自不覺的兩人。
「你……」
卻不想,小皇孫轉了身,先是冷淡地瞥了我一眼,然後看向謝瀾:「你怎麼跑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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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著說著,慢慢也沒話可說了,看起雜耍來。
我這才松了口氣。
還嫌後面看得不清楚,自己跑到了最前面去。
然而,還沒看一會兒,人群卻突然亂了起來。
我頭頂的木架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
我躲閃不及的時候,有一隻手,抓住了我。
我不慎後仰了一下,連帶著救我的人也被我帶得在地上滾了一圈。
我回過神來,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謝瀾抱在懷裡。
他一手環著我的腰,一手將我的頭按在了他的頸窩,喘著粗氣喊我:「許姑娘。」
我的臉貼在他身上,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不禁問道:「謝瀾,你還好嗎?」
謝瀾扶起我,搖頭,目光灼灼地望著我:「嗯。」
蘇允彰遠遠地喊了一聲:「謝兄身手了得,在下欽佩。」
小皇孫就在不遠處站著。
他抿著唇,身子緊繃著,倉皇地躲開我的視線。
我這才注意到,方才,三個人中,他其實才是離我最近的那個。
可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並沒有半點救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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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變故以後,小皇孫便有些魂不守舍,沒多久便說自己散完了心。
謝瀾同蘇允彰也終於議完了事。
他們這才決定回府。
蘇允彰看著兩人的背影慢悠悠地笑了一下。
然後看了眼我手中的花燈,問我:
「我送你的不好看嗎?」
我又尷尬了。
方才,他們去猜燈謎。
每個人都贏了個花燈,還都挺好看。
我手上還握著蘇允彰那盞呢,謝瀾卻已經興衝衝地將自己手上那個遞到我手上。
還自然地將我手上原本的那個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