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時隔多年,我仍會記得當時的每個細節。
空氣中香甜的爆米花味道,柔軟的座椅,外套上殘存的溫度,和電影中主角之間略帶搞笑的對話。
唯獨,唯獨他的身影模糊。
而今我再次看向他的側顏時,記憶中被我故意封存的人終於重新復活。
他陪伴我的每一個夜晚,為我做過的每一件事,看向我的每一個眼神都開始復蘇。
我故意遺忘他。
我故意恨他。
「為什麼不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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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擾了我好久的問題問出口時變了味道,像是在求著他恨我,又像是我逼著自己恨他。
電影裡恰好放著主題曲,男歌手的嗓音低沉婉轉,如同敘說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
我和商桓都靜靜地聽著,直到歌曲漸停,商桓才緩緩開口:「我試過。」
他笑了一下:「很想恨你為什麼從來看不到我,但最後的念頭變成了無論如何都要讓你看到我,記住我。」
「不惜讓我恨你?」我挑眉。
商桓道:「恨總比不在乎好。」
電影結束之前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有些話想問卻不能張口,一旦說出,對我們都沒好處。
「下次看電影還是去家裡的影院吧。」
電影結束後,商桓的影評隻有這一句話。
他十三歲生日禮物是一家電影院,父親專門為他而建,而我的生日禮物隻是一條輕飄飄的裙子。
我閉上眼,之前總是怨父親偏心,現在想想他也算仁至義盡。
要是我早知道我不是他親生孩子,可能我會留在國外不再回來,或者計劃趁著他公布身世之前將他和商桓都S了,繼承遺產。
他倒是能忍,這麼多年都瞞得滴水不漏。
就連秦姨都不知道。
不過……
我忽地坐起來,看著身邊的商桓,直覺告訴我他早知道了我的身世:「你什麼時候知道我不是爸爸親生的?」
商桓側過頭,並未直接回答問題:「比你知道的時候早。」
「什麼時候?」我執意追問。
他向來對任何事都極有把握,情緒極少外泄,曾暴怒時也隻是握緊了拳頭,但如今他少有的糾結猶豫,他遲疑了。
商桓如墨的眼眸中泛起漣漪,音質偏啞:
「你母親去世那天。」
我母親在我七歲那年自S,他竟然這麼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也知道了我的身世,想來是她S後,商桓父親迫不及待地和他愛人與兒子分享了這令人振奮的消息。
我笑起來,眼淚奪眶而出,譏諷道:「哈哈哈哈哈你們一家三口要開心S了吧?你媽怎麼沒登堂入室呢?你爸怎麼沒把我丟到孤兒院呢?你們一家讓我活著是為了輪流折磨我嗎?」
眼淚模糊視線,經年來無數個值得哭泣卻隱忍不發的瞬間在這時結算,他們兩個人看著我上蹿下跳地爭搶,看著我玩命去搶不屬於的東西,那畫面該多麼可笑啊?
我本該一無所有,偏偏讓我產生了不該有的念頭,渴望奪回一切,渴望能得到父親的另眼相待,渴望為我可憐離世的母親扳回一城。
殊不知,我早輸了。
我跪在沙發上,比商桓高了一點點,冷笑著俯視他。
我猛然拽住了他的領帶,狠狠一拽,將他扯到我的面前,所隔距離不過兩指:「凡有的,全都給你,叫你多餘。凡沒有的,連我所有的,都要搶走。」
「既然你要,我給你就是了。」借著酒意,我俯身吻下去,他的唇微涼,好似在親吻一朵雪花。
直至淚水劃過唇邊時,他才恍然驚醒般地推開了我。
商桓呼吸未平,眼眸中的慌亂失神一覽無餘。
好笑,他也會慌亂?
夜色至深,他壓抑著某種難言的情感,慢慢拭去了我的眼淚。
我們四目相對,他故作輕松的笑了一下,很淡很淡的笑容:「第一次見你時,就想這樣做了。」
「你那天穿著白色的裙子,坐在一攤血跡中不鬧不喊,靜靜地坐在那兒擦著身上的血,我躲在人群後面看你,開始還以為你是個漂亮的洋娃娃,後來你掉了一滴淚,我才敢確信,你是人。」
他的手掌粗糙且堅硬,撫過臉龐時帶來奇怪的觸感,看向我的目光也深邃悠遠:「我不想惹你哭的。」
我望著他,失語。
無數種情緒糅雜在一起,反而使我平靜。
我無法否認他佔據上風。
我大概永遠無法將他忘懷了。
這個家伙,果然連我僅有的都奪走了。
「商桓,你真是個混蛋。」
我落淚,下一刻他擁我入懷,窗外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整個城市閃爍著霓虹的光,光線閃爍時,我的心也隨之悸動。
他的聲音像是從多年那個雨夜傳來:「那就恨我吧。」
12
他這人太偏執,絕不稀罕那種平淡的感情,他隻要最強烈的,能在我們彼此生命中留下最灼熱痕跡的感情。
如果不能愛他的話,那就恨吧。
或愛或恨,隻要能永不忘卻就好了。
如果我的人生是一個大坑,且深不可測,絕無爬出谷底的可能,那我需要的絕對不是夜空中絢爛的煙火,也不需要遵循著永恆規律升降的日月,我隻需要一個能在黑夜中陪我躺在谷底的人。
而這樣心甘情願和我淪入黑暗的人,應該隻有商桓。
「你知道我們在別人眼裡是多年的兄妹嗎?」我的理智回歸,推開他道。
雖然我從來沒把他當成哥哥,他也從沒把我當作妹妹,但是在外人的眼中我們是商家的兩兄妹。
就算我們沒有血緣,卻也以兄妹的身份相處多年,對於外人來說,總歸是違背倫理道德的。
他緩緩開口:「我不在乎。
「還記得以前我們一起度過的每一個夜晚嗎?」
我微微皺眉。
他口中一起度過的夜晚……應該是我欺負他的事情吧?
他這麼多年是不是誤解了什麼啊?
「隻有你才能讓我從黑暗中醒來,別人怎麼看我不在乎,我隻在乎你……」商桓頓了頓,幽黑的眼瞳無光,「你的身邊是否有我。」
瘋子。
今天我才知道我們的故事是有偏差的。
他早見過我,那天是他母親得知自己病重,無奈準備將他送到商家,但那天我母親自S,計劃被打亂,他們母子並沒有見到商父,他也被母親匆匆帶走。
我的母親和商桓父親結婚就是一個錯誤,他們為了家族,為了自己認為重要的東西選擇了妥協,卻沒想過這個錯誤導致了我們一群人的不幸。
我總以為我媽可憐,她在秦姨的口中被塑造成一個為了家族被迫嫁入商家的孤女形象,她萬般無奈,隻能放棄了愛人。
可在商桓的視角他的母親更是可憐,她不知道商父有婚約,他們在一起時,正是她最年輕貌美的年紀,卻不慎懷了商桓,而就在準備告知商父之時,她才從商父朋友口中得知他快要結婚了。
這個女人帶著孩子遠走高飛,準備遺忘過去的一切。
但命運向來不會讓人好過,沒過幾年,商桓的母親就得了癌症,而那時小商桓才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跟隨母親初來那一天時,他恨可以看到的所有人。
但意外地,看到了坐在血泊之中的我。
小商桓恍然大悟,原來我們同病相憐。
他母親去世那天,商父姍姍來遲,他才得知他們回來,痛哭流涕地向母親的遺體解釋,說出了我的身世。
商桓就默默地坐在門口,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在失去母親的日子裡,商桓並沒堅強到能在陌生的地方挨過每一個靜寂漫長的深夜,哪怕我的本意是欺凌,但他也欣然接受了。
他的話說完,我才發現天已然蒙蒙亮了。
清晨的城市像是還沒復蘇的巨人,灰塵落在巨人的雙眼,天空便升起薄霧,而我們被隔絕在薄霧之外。
我忽然覺得好笑,這個世界我和商桓就是兩隻被遺棄的小狗,隻能緊挨著彼此,一旦分離就很難生存。
我們同病相憐,我們同命相依。
我看著他的眼睛,問:「商桓,什麼最重要?」
商桓毫不遲疑,且無比堅定,他回答:「商支柳。」
天底下我找不出第二個比他回答得更堅決的人了,而我清楚地知道,他絕對不會騙我。
於是,我親吻他,將他一起拖到我準備長眠的谷底。
再次醒來時已經下午三點,商桓已經離開公寓,手機一打開就是他發的一長串消息。
他今早掐著我的腰,逼著我將他從黑名單中放出來,放出來的結果就是長達三十多條的微信。
他雖然沒寫小作文,每條消息都隻有寥寥幾句話,但架不住發的多啊,幾乎是每隔十五分鍾就發一條,顯得我像是一個睡完就不回消息的渣男。
我隻挑了幾條消息回:【醒了,沒吃飯,我今天不出門。】
他立刻回道:【你餓不餓?我讓人給你送了吃的,都放在門口了。】
我下床,除了腰酸沒什麼大問題,隻是困意沒完全消除,但等走到門口時,我的困意立刻煙消雲散了。
地上清一色是我愛吃的一家西餐廳的外賣,深黑的包裝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上像是一排排地雷,準備將我轟炸。
商桓的消息又發來:【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醒,點了幾個你愛吃的,叫人多送了幾次。】
我無奈將外賣全部取回,告誡他:【以後不要這樣,鋪張浪費,不提倡。】
他秒回:【好。】
如他所言,最近一次送外賣的時間是十五分鍾前,打開時海鮮飯還是熱的。
微信又一響,我下意識點開商桓的聊天框,卻發現發來的人是周峻熙。
他說:【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見一面吧。】
我正要拒絕,他又發一條:【有些關於商桓的事情,最好今天晚上。】
他的語氣不像是善意的邀請,但我也不敢貿然拒絕,隻回道:【什麼事這麼著急?你可以直接跟我說。】
【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我想了想,簡單回復:【那今晚你家咖啡店見。】
再見周峻熙時他面容憔悴不少,初見時那雙幹淨明亮的眼眸變得暗淡無光,唯有見到我時緩緩勾唇一笑。
「你來了。」他微笑,隻是笑容中摻雜著幾分苦澀。
我落座,店員在我面前放下一杯熱可可,熱氣從杯中向空中漫延。
我開門見山:「找我什麼事?」
周峻熙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從包中緩緩掏出幾張照片:「他在跟蹤你,從我們見面那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