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媽是著名慈善家,收養了在地震中失去雙親的女孩。
給她很多錢,還給她很多愛。
他們會帶著新女兒穿新衣上節目。
也會背地裡把舊的、破的,冷眼塞給我。
「就穿幾件舊的還不樂意了,你姐姐吃的苦不比你多?多讓讓她,別不懂事!」
因為一句「懂事」。
我忍下所有委屈,一讓再讓,直到家裡再也沒了我的位置。
高考結束那年的十八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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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著空蕩的家,吹滅了蛋糕上唯一的蠟燭。
我的願望很簡單:
「得不到的,就不要了。
「以後,要一個人好好過。」
1
今天是我十八歲生日,也是梁夢圓鋼琴演出的日子。
我給了爸媽二選一的機會。
看他們會選我,還是她。
房間空蕩,我坐在沙發,看牆上時鍾擺動。
直到離十二點最後五分鍾。
我抬手點亮了面前蛋糕上的蠟燭。
火光搖曳,蠟燭熔化滴落。
落在小小的蛋糕上,變成難看的哭臉。
我知道。
我輸了。
他們不會回來了。
2
沒人慶祝我的生日,我想把蛋糕扔掉。
但轉念一想,38 塊,舍不得。
我拍了張照發朋友圈:
【有沒有誰能祝我生日快樂?】
片刻後,手機突然響起,迎接我的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梁夢!你發那朋友圈什麼意思?還學會威脅我們了是吧?
「生日哪年不能過!?你姐姐從小不容易,你就非要在她演出的日子爭!?」
我媽的嗓音尖厲,差點刺破我耳膜。
迎接我生日的不是祝福,而是親媽的辱罵。
多諷刺。
但更諷刺的是,我好像已經對這種刺耳噪音徹底熟悉。
隻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連吵架都沒力氣。
「我沒發什麼。
「隻是一張照片。」
我一字一頓,說得很慢。
卻不知戳中了我爸哪根神經。
「少你吃、少你穿了?少過你一次生日就作成這樣?趕緊刪了!」
電話那頭,他怒意乍起。
我捉摸不透。
明明以前他都隻當我透明人來著。
就連過年發紅包都經常把我忘了,這會兒又是做什麼?
「你發這些,讓別人看了怎麼想?
「這麼寒酸的蛋糕,想讓人都看我們笑話!?」
這麼……寒酸……
原來如此啊。
原來他們也覺得這個蛋糕太寒酸。
可他們想不到心疼,隻會怪我不上臺面。
就算已經失望過無數次。
可恍然大悟的瞬間,心口還是泛起細密的疼。
我說怎麼梁夢圓鋼琴演出的日子,還能勞煩他想起我來?
是嫌我丟人來了。
我自嘲笑笑:
「跟梁夢圓過生日的五層蛋糕當然不能比。
「不過我一個人吃,夠了。」
3
像是心虛,我媽的怒氣在瞬間點燃。
「你什麼意思!?怪我們沒給你過生日?
「你怎麼這麼自私!?夢圓為了今天的演出準備了多久,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告訴你,她的演出很成功,就連世界級大師都為她鼓掌。
「你有什麼值得我們為你驕傲的?想讓我們給你過生日,想想自己配不配!」
最後幾個字被她咬得很重。
我本想像往常那樣一笑置之。
可垂眼,眼眶裡的淚卻忍不住滑落。
「一句『生日快樂』,也要配得上才行?」
下意識說出口的瞬間,聲音在顫。
可爸爸卻兜頭潑我一盆冷水:
「誰要慶祝你的生日啊?
「你這種人的生日,辦了也是浪費錢。」
像是印證他的話。
微信消息彈出:
【少吃點,S肥豬。】
表弟發的。
也是我朋友圈唯一的評論。
與之相對比的,是梁夢圓最新一條朋友圈:
【感謝爸媽鼓勵,未來再接再厲~】
演出照片下是密密麻麻數不清的頭像。
僅僅隔了一條,和我的落寞天差地別:
【爸媽為你驕傲!】
最新的評論熟悉刺目。
二選一的選擇。
原來看見答案的瞬間,心會這麼痛。
「鬧這麼一出,現在滿意了?
「也不知道是誰自取其辱。」
4
「好了,爸,別跟妹妹置氣。」
電話對面忽然傳來個甜膩的女聲:
「妹妹,爸媽這麼說也是為你好。
「你就聽話點,刪了,高高興興過個生日,好不好?
「生日禮物,姐姐都給你準備好了,就在衣櫃裡,祝你生日快樂呀。」
可能是梁夢圓的嗓音太過造作,也可能是因為提到生日禮物。
我的胃裡泛起生理性惡心。
她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是條和她一樣的裙子。
梁夢圓的身材高挑纖細,皮膚白皙,桃粉色長裙穿在身上,襯得膚若凝脂。
而我不同。
我個子不高,皮膚不白,還是易胖體質。
同樣的裙子穿在身上,慘不忍睹。
偏偏我真的信了梁夢圓說的,以為這是她精心挑選的姐妹裝。
高一校外實踐那天,全校都知道有人和校花撞了衫。
一個白富美,一個土圓肥。
我在年級裡出了名。
「诶,聽說她還是梁夢圓妹妹呢,從名字到衣服都要學,學人精啊這是,也就梁夢圓脾氣好。
「你們沒看見她那樣,簡直辣眼,鏡子沒有,尿總有吧?也不知道照照!」
最開始,我隻當梁夢圓是好心辦壞事。
直到後來生日,我又收到了和她一樣的發飾、鞋子……
她擺明了要毀掉我,故意一次次壓低我的底線。
想到爸媽的白眼、她的挑釁。
怒意從心底升起。
我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開口:
「那我要是偏不刪呢?」
5
手在顫。
這還是第一次違逆爸媽的意思。
……
電話那頭沉寂了幾秒。
隨之而來的是爸媽暴怒的聲音:
「反正你也成年了!
「那你就滾出去!」
6
電話被掛斷的瞬間.
蠟燭滅了。
生日願望沒許成。
我淚流滿面。
我用袖子擦了把淚,假裝若無其事。
可就算我再怎麼跟自己說沒關系,還是掩蓋不了失望。
一句「生日快樂」。
我就這麼不配嗎?
忘記哭了多久。
迷迷糊糊間,腦海中閃過許多往事。
梁夢圓來我家的第一個晚上。
月光灑在窗沿。
女孩身板瘦弱到極點,仿佛會被風折碎,講著那些痛苦的過去,哭得慘烈。
她說眼睜睜看著教室塌陷,生命頃刻間逝去,支撐她撐過一個又一個日夜。
爸媽心疼到流淚不止,偏偏我嘴笨,不擅長說漂亮的安慰話。
可那天後,隻要她喜歡的,我都會默默記下。
她說我的衣服好看。
我就搬空衣櫃,放進她的房間。
她說我的房間亮堂。
我就清理幹淨,默默住去隔壁。
……
直到有天,她說我的名字好聽。
「梁夢,我真羨慕你。我的名字裡面帶著一個娣,實在是太土了,還是你的好。」
她看著我,目光灼灼。
似乎是篤定我會像往常一樣,為她割舍一切。
唯獨這次我拒絕了。
「梁夢」是過世的外婆給我取的名字,我舍不得。
我沒注意到梁夢圓眼中一閃而過的不甘。
那天,爸媽發了好大一通火。
軟硬兼施下,我始終咬緊牙關,沒有松口。
直到巴掌落在我的身上。
一下又一下。
「這S丫頭就喜歡搶別人的東西。媽跟你說了,你姐姐不容易,多讓著點!你就這麼不懂事!
「你有地方住,有東西吃,從小就沒吃過苦。怎麼會養成這麼小氣不上臺面的性子!
「你喜歡什麼,自己起一個,我們給你改,總行了吧!?」
我媽看我的眼神厭惡,卻緊緊護著梁夢圓。
「乖乖不哭,咱們不跟這種自私的人較勁,像她這種人,以後有的是苦頭吃!」
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隻知道疼痛讓我短暫失去了理智。
最後,我隻能哭著點頭,妥協,求他們不要再打我。
「哭什麼,誰稀罕你那個?
「跟誰搶你的似的。」
一旁的爸爸重重摔下茶杯。
玻璃碎裂的聲音刺耳,他語氣冷漠:
「爸爸給你改個更好的。」
「就叫梁夢圓。圓夢成真,不比她那個『黃粱一夢』寓意好得多!?」
7
似乎是為了懲罰我的自私。
也可能是他們找到的共同的敵人。
那天起,他們毫不掩飾對梁夢圓的偏愛。
也毫不掩飾對我的厭惡。
「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學鋼琴了。
「自私自利的人,學得再多,也隻能成為社會的敗類。
「想學可以。
「除非說你錯了,不該搶姐姐的名字。」
爸媽的語氣輕飄飄,打碎我這麼多年的努力。
因為她「可憐」,所以理所當然獲得一切。
因為我「不可憐」,所以必須一讓再讓。
但凡有一次拒絕,就是我的錯。
可我不想認錯。
那天以後,我再也沒能碰上鋼琴。
明明之前老師說過,我是他帶過最有天賦的孩子。
多年後高中百年校慶演出。
梁夢圓被安排壓軸表演一段鋼琴獨奏。
舞臺上,燈光耀眼。
我這才發現,原來時間真的能在人身上留下無法磨滅的東西。
臺上的梁夢圓衣著華麗,悠揚樂聲在她指尖流淌。
臺下的我畏縮、怯懦,把手縮進衣袖,像隻縮在人堆裡的老鼠。
我仰頭看著。
好像能透過她,看見另外一個我。
演出結束時。
掌聲雷動。
有電視臺採訪。人們這才知道,原來鋼琴少女就是當年新聞中,在地震裡堅持了 72 小時的女孩。
梁夢圓很快上了熱搜頭條。
媒體接踵而來,連帶著我父母也被冠上了優秀教育家的名頭,一時風光無量。
新聞上的照片他們笑得燦爛,像真正的一家三口。
而我隱藏在照片的背後。
獨自承受那些汙濁。
「同樣都是一個家裡教出來的,夢圓大大方方的,你看看你什麼樣,讓你去臺上講個話都費勁!
「長得這麼難看,也不知道像誰!
「你可別說是我親生的,我丟不起這個人!」
我不斷被比較,被羞辱,長此以往,惡性循環。
如同沒有被愛意澆灌的花朵,幹涸枯萎,佝偻著脊背。
同學的嘲諷,家人的刁難,讓我沉默寡言。
隻能和學校的野貓當朋友。
動物比人純粹。
它們愛得透徹,恨得坦蕩。
也隻有它們。
不會嫌棄我是啞巴。
8
可能是哭得太狠。
昨天迷迷糊糊睡著,醒來時天還沒亮。
頭疼得厲害,冷汗浸湿衣衫,額發黏膩。
我從沙發上起身,搖搖晃晃走向廁所,想用冷水衝臉。
卻意外聽見大門轉動聲響。
門被人狠狠摔下,我媽的聲音傳來。
「現在好了,什麼都逛不成!緊趕慢趕回來就為了她,她知不知道大晚上開高速有多危險!
「好了,媽。我們給妹妹補個生日,她一定會高興的。
「補什麼補,反正她半點不會念你的好,養不熟的白眼狼一個!」
冷水浸透的我雙頰。
拭過我的淚痕。
明明我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