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2
「你都已經和侯爺和離了,沒資格再踏入侯府!」何素清靠近我面前,氣急敗壞,用她的眸子剜我。
我神色淡然,微微一笑。
我比她多活了幾十年,經歷過了太多的大風大浪,她這點心機伎倆,在我面前隻顯得可笑。
「何姨娘,和離書一日沒有送去官府蓋章,我仍是陳時瑜的正妻,你的主母。」
何素清臉色發青,不甘心地絞著手中帕子。
她忽然明媚一笑,摸著自己肚子:「我懷了侯爺骨肉,就算你回來,也不能把我怎樣!
「你比我大這麼多,我熬也能熬過你!看咱們誰能笑到最後!」
我抬起手,身後突然出現帶刀的皇宮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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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擔心我的安危,特意撥了人手,送我回府,果然就用上了。
「將何姨娘拿下,帶去祠堂審問。」
何素清驚愕之後,掙扎起來,怒斥:「你們瘋了嗎?
「我是侯爺的女人,還懷著侯爺骨肉,你們傷到侯爺的孩子,小心人頭不保!」
回答她的是禁軍冰冷的話。
「我們奉皇上之命,隻聽從侯夫人調遣,保護侯夫人安危!」
外面的靈堂撤下。
何素清找來的女屍也給送走下葬了。
管家將禮錢還給了賓客,他們得知原委後,錯愕又覺得可笑。
「這個妾室好大的膽子,為了腹中的孩子,拿S人冒充侯府夫人。」
之前還在豔羨陳時瑜好福氣,老來還能娶嬌妾的人,紛紛改了口風,揶揄陳時瑜晚節不保,貪慕美色,弄得家宅不寧。
也難怪我六十歲的年紀,還被逼得離家而去。
13
何素清被強押了一路,跪在祠堂裡。
我讓下人通知兒子、兒媳,還有幾個孫輩全部過來。
兒子、兒媳見到我,激動地喊:「娘親,你終於肯回來了!」
孫子、孫女在我離家的這段時間,也不好過,據說被何素清克扣了每個月的份例,就連三餐飯食也降了幾個檔次。
他們也終於看清了何素清的真實面目。
見到我之後,全都委屈巴巴地撲入我的懷裡,紅著眼眶,一聲聲叫著:「祖母你去哪了?我們好想你。」
「這個家不能沒有您!」
等眾人站定之後,我才叫人拿開,堵在何素清嘴裡的布團。
她怒目掃過所有人,突然站起身,發瘋一樣地往外跑。
「S人啦!救命。
「大夫人要S人啦!她嫉妒我懷上了侯爺的男胎,要害S侯爺的親骨肉!
「侯爺,侯爺……快來救你的清兒!」
外面的家丁下人,早就遠離此處。
隻有皇宮的禁軍守在這。
何素清剛逃出去,就被人拿刀逼了回來。
這一回,她像是終於看清了自己的處境。
瑟瑟發抖地匍匐在地上,跪在我的腳前面。
她一改之前的張狂跋扈,哭得梨花帶雨:「大夫人,求您看在我年紀尚小,做事沒有分寸上,饒過我這一回。
「您不顧惜我的性命,總該顧惜侯爺的孩子……」她淚珠兒婉轉滴落,哭得楚楚動人。
眼下陳時瑜的骨肉,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倚仗。
她剛嫁入陳家時,所有人都偏向她,喜歡她。
而今,卻沒有一個人為她開口說話。
寂靜的祠堂裡,隻有我撥動佛珠的聲音。
半晌,我緩緩開口:「我年紀大了,很多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愛計較,更不愛見血。
「但有些事,我不管,並不代表我老婆子好糊弄。
「何姨娘,不是我一把年紀還拈酸吃醋,容不下你,是你貪心太過,把路走絕了。
「你肚子裡的孩子,當真是侯爺的骨肉?」
我半闔眼睛,話音落下,恍若驚雷炸響。
引得兒子兒媳都朝我看來。
待在皇宮頤養天年,不代表侯府裡發生的事,我不清楚。
這個家,我操持了四十年,猶如老樹盤根,到處都是我的眼睛,豈是她一個初來乍到的小妾能取代的?
陳時瑜,更不是她搶走的,而是我早就厭倦,甩包袱一樣,扔給她的。
跪在地上的何素清,抖得猶如一片風中殘葉。
她不敢對上我的眼睛,嗓音變了調:「我懷的當然是侯爺的孩子,還能有假?
「大夫人想要這種下作的借口,汙我Ṭųₖ清白,墮掉我的孩子嗎?侯爺不會同意!」祠堂裡幽幽的燭光,映著她煞白爭辯的小臉。
我輕輕嗤笑了一聲。
陳時瑜鐵骨錚錚一輩子,老來還被自己的愛妾,戴了一頂綠帽子。
哪有什麼老當益壯?
不過是紅杏出牆。
14
我也沒和她做口舌之爭。
直接命人,將一個俊俏的武生戲子帶了上來。
何素清年紀小,又愛熱鬧,仗著陳時瑜對她的寵愛,時常讓戲子進府,給她唱戲曲。
一來二去,她就跟戲班裡俊俏孔武的武生勾搭上了。
是了,年華大好的女子,怎麼會甘於守著一個行將就木的糟老頭。
從一開始,她奔著陳時瑜的權勢地位而來,遲早也會舍了他而去。
隻有陳時瑜,相信她那些甜言蜜語的謊言,把她當成餘淺的替身補償。
「他都已經招了,與你私會的時間、地點,你懷孕兩月有餘,正是戲樓上的那一晚。」我刮了刮茶沫,氣定神闲。
「你懷上子孽種後,索性把他認作是侯爺的骨肉,趁機母憑子貴。
「也隻有陳時瑜那樣的軍中莽夫,會對你的話深信不疑。你到底是辜負他了……」
何素清手腳發軟,癱倒在地。
她咬著嘴唇,露出深深的兩個齒印,許久後仰起臉,嬌豔又無畏地笑了起來。
「我貪慕他權貴,他愛慕我這張臉,不是很公平?
「誰會為一個渾身發臭的老頭子,守身如玉一輩子!和武生相遇,我才知情愛有多快活!每晚陪他,我早就受夠了……
「他還會痴痴撫摸我的臉,叫另外一個女人名字。」
何素清對我露出譏諷憐憫的笑,「大夫人你陪他幾十年,忍受著他心中有著另外一個女人,是不是也早就忍夠了?他是不是也在你身上叫別的女人名字?
「很難想象你這四十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蕩婦,閉嘴!」我兒子出聲厲喝,「我爹是戰功赫赫的武安侯,不許你這樣詆毀!」
我淡淡道:「她沒有說錯……可這世上沒有既要又要的好事。」
這四十年,我早就厭了。
不然也不會允她進門,找到機會離開這座宅子。
最後,我沒有下令如何處置何素清。
隻是把她交給了將她迎娶入府,百般疼愛的陳時瑜。
聽聞,陳時瑜得知,她腹中懷的是和戲子私通的骨肉。
陳時瑜滿目血紅,腮幫子緊緊咬著。
兩隻手發抖拿東西去砸她,罵她是個賤人。
「我對你這麼好,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你憑什麼背叛我!你怎麼敢?」
何素清擦了擦臉上的血,對他笑得妖娆:「你不是一樣,背叛了大夫人一輩子?男人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朝三暮四,為什麼女人就不行?」
後來,何素清就消失了,永遠地消失了。
這個大宅子進來容易,活下去卻很難。
15
我收拾東西,再一次準備離開侯府。
兒子帶著兒媳,帶著兩個孫輩,擋在大門口。
他低聲哀求:「娘,你陪了爹幾十年,當真一點感情,一點留戀也沒有嗎?為什麼到老,反而勞燕分飛,不能白頭?
「你看爹他已經老了,病了,經過何姨娘這件事,爹再也不會娶別的女人,你不是贏了嗎?」
贏?
不,我沒有贏過。
我隻是封閉著心,過了幾十年,沒有奢望過愛情,傷害來臨時就不會太痛。
年輕時,受太後的恩情束縛,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
中年時,受兒子的親情綁縛,幫他成家,幫他帶孫。
直到我老了,才得到自由。
ťű̂₇我又怎能放過?
最後,陳澈紅著眼睛,像個討糖吃的孩童問我:「娘,你不要父親,連我,連孫兒都不要了?」
我深深看了陳澈一眼:「娘這一輩子,都在為你們而活,也想為自己活一次。」
陳澈松開了手,帶著妻子孩子,給我讓開了路。
馬車駛動前,白發蒼蒼,拄著拐杖的陳時瑜在下人的攙扶下,追了出來。
他攔在馬車前面。
金色的餘暉,一半灑落在長街上,一半落在他銀白的長發上。
他吃力地朝我伸手,仿若要接我回家。
「溫舒,回來吧!
「我犯渾,娶了妾室逼走了你,我往後不會了……」
我詫異地望著他。
這是脾氣暴躁古板,從不低頭的陳時瑜,唯一一次向我認錯,在我們都白了頭發的花甲年華。
「我知道,我這輩子對你不夠好,辜負了你很多țū́⁽……」他雙眼,渾濁的淚光滾動,「你容忍了我一輩子,可否再容我最後一回。」
他蒼老的聲音低啞,「沒有你,我活不下去。溫舒,幾十年的時光,不知不覺,你已經和我性命相連。
「在棺材裡,見到那具和你很像的屍體,我的天像是塌了,聽不到聲音,看不到光,眼前一片漆黑,連站的力氣都沒了。
「我這一輩子上陣S敵無數,從未心慌膽寒,隻有這一次,我隻希望是一場夢,醒來之後你還陪在我身邊,端來藥湯,笑著問我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溫舒,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陳時瑜,這輩子不怕S,不敬神鬼,不畏懼任何東西, 唯獨恐懼一樣——失去你。」
我靜靜地聽著, 像是聽著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心中驚不起半點漣漪。
他的感情,他的剖白來得太晚了。
我等了四十年, 這顆心也早已老了,S了。
「溫舒, 我……」他喘著氣息, 說這麼長的話,他早就堅持不下去, 可還是強撐著說完。
「我或許早就不愛餘淺了,隻是我不肯面對。
「這麼多年, 在我心裡的全都是你!你為我生兒育女, 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相伴一生的人。」
等他說完後, 我才開口道:「陳時瑜, 愛一個人,不會等到我們都老了,你才發現。
「你隻是習慣追求一切刺激的東西,就跟你拿命拼搏S敵一樣。你永遠都在尋覓求而不得之物,一旦握在手裡,你便不會珍惜。
「現在也是這樣, 我要走了,你害怕了, 才又開始挽留追尋我。」
四十年了。
我了解他身體每一處,同樣比誰都清楚陳時瑜的性格。
在他泛紅固執的目光下, 我把重新寫好的和離書遞過去。
他發抖的雙手接過去, 隻看了一眼, 就抿緊了嘴唇, 指尖用力。
我溫聲道:「陳時瑜, 別撕了,我們都老了, 放過彼此吧。
「我現在眼神不好, 在燭光下,寫字很難。」
他的手停住了, 終究沒有再撕掉這份和離書。
過了好久, 才用顫抖低啞的聲音問:「我可以放你走,但溫舒,我們不和離。」
等馬車駛出去。
他又追了上來,陳澈想要扶住他, 被陳時瑜狠狠推開, 卻差點將自己弄得摔倒。
「溫舒, 有生之年,你還會回來嗎?我還能在S前,見到你?」
我隔著車簾,沒有回答。
後來他追不上了。
風中送來他嘶啞、喘息的哭聲, 在我耳邊回蕩了很久。
駕車的車夫,問我:「老夫人還回皇宮嗎?」
我望著日薄西山,依舊光芒萬丈的斜陽, 道:「不回。冰雪消融,春將至,何不下江南?莫負人間萬裡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