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報!」
內官驚呼著衝上前來跪在地上,手捧紙卷高舉過頭。
「陛下,金氏願遂了狀元郎的心意,還望陛下成全。」
珠簾後扮作陳朝君主的老生正要賜婚。
「報!」內官又是一聲疾呼。
「金氏親筆提書要休了狀元郎,也請陛下成全。」
臺下一片哄笑。
有人嗑著瓜子拋著皮:「哪朝哪代也沒女休男啊,何況是堂堂狀元郎?」
「金氏……莫不是那手指縫漏點銀子,就能充盈國庫的金家?難評,難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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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笑不語,京城裡不識貨的怕隻有那位狀元郎。
扮作君王的老生擺擺手:「準了,準了。」
內官偏偏還要多嘴問:「陛下準的是哪一樁?」
「準裴卿家不日迎娶柳香薷為妻。
「也準金錦瑟休了這無用的狀元郎!」
我笑盈盈地拋了錢袋給元寶。
「這戲唱得好,賞,重重地賞。」
他樂顛顛地去撒賞錢,讓戲班再唱幾場。
樓下的看客隻瞧戲文熱鬧,卻不知這是今日大殿上的真事。
那句「無用的狀元郎」可不是我編的。
是陳朝的君王怒急了脫口而出的。
我要是他也得急,隻會罵得更髒。
國庫虛空,南岸戰事不斷,……
處處都是要銀子的。
得罪了金家,明日連陛下都得喝白粥了。
6
我看完戲回府,門外烏泱泱的全是家丁。
金葉子雙手叉腰,頤指氣使地讓人數那一溜的梨花木箱子,裡頭是我的陪嫁。
也是狀元府裡所有值錢的物件。
一字排開,足足排了兩條街長,百十來個家丁守著,極其壯觀。
裴慶源站在門楣下,臉黑得能滴墨。
他還穿著朝服,看見我登時眯起眼,咬牙切齒地怒喝:
「你這刁婦,早知要丟臉至此,我早一紙休書趕你出門。」
我看向他,眉眼還似當初,卻早不似初見時讓我小鹿亂撞了。
再想起他與柳香薷眉來眼去的情形,更是有點作嘔。
金葉子已經一溜煙進去拎了兩籃子槐花出來。
「小姐,這東西也要帶回去?」
我看得直皺眉:「扔了扔了。」
白瞎了那滿樹的槐花,讓我薅得精光。
她立馬走到府門外一側的排水溝前,將槐花倒了個幹淨。
勸我投其所好的嬤嬤也沉著臉,忍不住衝裴慶源啐了一口。
「瞎了你的狗眼,幾時輪得到你休我家姑娘?」
裴慶源冷笑幾聲:「粗鄙商婦,我斷不屑與她計較。」
他拂袖轉身要進去,生生在聽見我的話時又剎住。
我指指門口活靈活現的兩尊石獅,漢白玉的。
「抬走,抬不走的扔到城門口,誰要誰搬走。」
再指指門楣上的牌匾:「摘了摘了,劈柴燒火。」
「你敢!」裴慶源氣得發抖,「這可是陛下親筆御賜……」
「來,跟著我念,『天賜良緣』。陛下賜這牌匾時說的話你可還記得?」我冷笑著問他。
當年賜婚,陛下讓人將「狀元及第」四個字換成了「天賜良緣」。
當著我父兄的面親口說的。
「『你二人日後必得琴瑟和諧,也不枉金家千裡迢迢送女入京。』
「這牌匾賜的是良緣,可惜你我是孽緣。」
我話音將落,早有家僕掀了牌匾,咣當砸在地上,邊角的金漆剝落了一地。
裴慶源後槽牙險些咬碎,一雙眼瞪得發紅。
眼看我搬空了整座院落,他長籲一口氣,倒有幾分灑脫。
「從此山水不相逢,一別兩寬,我裴家也算重拾了顏面。」
馬車從他面前揚鞭而去,飛濺起的泥水不偏不倚地落了他半身。
金葉子解氣地衝他扮了個鬼臉。
「守著你的書香門第喝西北風去吧。」
7
金葉子的脖子還沒收回來,車就停了。
「到了?」她扭頭問元寶。
元寶衝我努努嘴:「小姐置辦的宅子就在狀元府對街。」
馬都停了蹄,嘶嘶地低吼,一眾家僕已忙著往裡搬。
隔不遠便是門庭冷落的狀元府,裴慶源還站在原地,我不回頭也猜得出他又咬碎了幾顆牙。
聽說那天晚上半個京城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
一邊是鞭炮齊鳴的金府,達官顯貴來送喬遷賀禮,一直送到了深夜,歌舞升平,還請了戲班,唱的是狀元被休。
另一邊是門可羅雀的狀元府,稀稀拉拉地亮了幾盞燈籠。
一夕成了自由身,我舒舒服服,每日裡睡到日上三竿。
金葉子和元寶時不時地把外頭街談巷議的闲話學給我聽。
聽說陛下對狀元郎橫看不是鼻子豎看不是眼。
一連幾日在大殿之上挑了他不少理。
下朝時,裴慶源灰溜溜地走在最末,旁的官員三三兩兩結伴成行。
倒是柳侍郎一家近來高調得很。
柳香薷頻頻出入豪門貴女的私宴,人逢喜事精神爽,詩詞歌賦信手拈來。
坊間都開始流傳她與狀元郎才是天作之合,偏偏橫插了一個啼笑皆非的烏龍。
作為烏龍本人的我,剛從榻上爬起來,聽元寶在讀陛下的密旨:
「孤掛心錦瑟獨居京中,形影相吊,實難心安,已差人另擇賢偶……」
聽著是要為我保媒。
我急忙讓金葉子拿來筆墨,匆匆寫了幾行字。
大致就是讓他老人家專心社稷,我的親事不勞他費心了。
元寶猶疑地看著地,腳尖踹腳尖。
「小姐……不是要孤獨終老吧?」
不不不。
我隻是做過人婦了,覺得沒什麼稀罕的。
是酒不好喝?還是曲不好聽?
從前捧著金山銀山,還要被狀元郎揶揄為銅臭燻天。
如今看他兩身朝服翻來覆去地穿,為了柳侍郎列出的聘禮單子節衣縮食,我夜裡都會笑醒。
但我萬萬沒想到,休夫後,我成了香饽饽。
8
上至皇親國戚,下到鄉紳舉人,都來提親了。
金府的門檻半個月來都要被踩矮了兩寸。
新聘的管家笑盈盈地在門口迎來送往,京城內外的媒婆見他都要點頭哈腰。
塞紅包的,塞拜貼的,隻為求一個插隊的機會。
人太多了,元寶索性造冊登記,做了初篩。
「喜好吟詩作對的不要。」
「最擅舞文弄墨的不要。」
初篩後的名冊仍是厚厚幾摞。
我隨手拿起一本來翻看,頂上還有朝中重臣的擔保。
【秉性純良,才高八鬥。】
我丟到一邊去,這年頭上過幾年私塾的都自恃有才。
頗有意思的是,陛下的幾個皇孫與我年紀相仿,隔三差五地設宴款待。
可惜都不勝酒力,擲骰子、賭牌九輸得一塌糊塗。
每次我都卷好一沓銀票揣進錢袋裡,哈欠連連地打道回府。
親事沒著落,錢倒賺了不少。
路過狀元府,想不瞧見都不行,畢竟隻隔了一條街。
府門外扎上了兩排紅燈籠,新掛的牌匾上「狀元及第」四個大字像是裴慶源的墨寶。
管家循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忍不住嘖嘖出聲。
「聽說和柳家的親事定在了正月初五,前日還瞧著狀元郎去了趟典當行。」
我蹙了蹙眉頭,這還沒過門呢,就當上了?
回去躺在榻上,我讓人拿來典當行的賬簿。
「上月十八當了金鎖一對……」
沒記錯的話,那是裴慶源的寡母留給她未來孫兒的。
「本月初一當了和田玉佛一尊……」
仍是他寡母留下的。
當年裴慶源娶我時,小小的包袱裡不過是這幾件物件。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像有什麼難言之隱。
「絲綢坊的管事昨日才來問過,說柳家姑娘要裁制嫁衣……」
我合上賬本,笑了。
「讓那管事的盡管拿上好的雲錦給她做,越貴越好。」
還有設宴的酒樓,嫁娶的儀仗,吹彈唱曲的班子……
裴慶源不知道,這京城的商號沒有不姓金的。
9
很快到了初五,對街鑼鼓喧天。
我坐在雲樓之上,低個頭就能瞧見對面門前的熱鬧。
好像也不太熱鬧。
賓客稀稀落落,朝中權貴沒幾個露面的。
裴慶源身著大紅喜袍拱手謝客,仔細看還是與我大婚時做的那一身。
聽說狀元郎兩袖清風,柳侍郎又是中年才獲提拔,聘禮加嫁妝也不過兩擔。
等花轎停在門口,新娘子扶著丫鬟的手邁過臺階,我似乎看見裴慶源抬頭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金葉子捏了一把小米往湖裡扔,肥腴的錦鯉躍然而起。
「前日狀元郎打問絲綢坊的管事,能不能赊賬,幾十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我笑笑沒言語。
成婚兩年裡,裴慶源一面嫌惡我是商賈之女,一面卻用著幾十兩銀子一柄的墨。
他裝聾作啞,每月將俸銀丟給我,自以為養得起百十來口的家僕。
那日他跪在大殿之上,憤憤不平地為我列了十宗罪。
「商女奢靡享樂,目無法紀,不尊婆母,不敬夫君,以下犯上,衝撞頂撞……」
陛下問他:「錦瑟在你眼裡可是十惡不赦之人?」
他啞然,許久卻跪地不起。
「臣自認清流,實難忍受與商賈為伍,何況她貪欲無藝……」
陛下揚手打斷他的話:「她若不是商女,在你眼中可還有這般失德?」
裴慶源這次回得很快。
「自然是不會。」
堂堂狀元郎評判一個人,竟是先看出身。
我是那時徹底S心的。
識人不識心,是我瞎了眼才會鍾情於他。
10
新婚燕爾不過三日,旁邊府裡雞飛狗跳。
金葉子站在門口看夠了熱鬧,嬉笑著跑來學給我聽。
原是那柳香薷做了當家主母,頭一件事便是要查賬。
府裡連炭火近半月都是赊賬的,狀元郎的內庫比臉都幹淨。
她一口咬定是下人們中飽私囊了。
賬房、管家、嬤嬤跪了一地,又哭又號。
「府裡幾時缺過銀子啊,從前那位主母手指頭縫裡漏的碎銀都夠幾年的開銷。」
柳香薷不信:「夫君是出了名的節儉之人,俸祿盡數入了內庫,怎會還欠了這許多外賬?」
提到外賬,賬房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