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反正他說過要幫我找家人的。
我又驚覺,我居然在幻想以後。
於是又是幾宿沒睡,頂著個烏青的眼圈想來想去,也沒想通。
便幹脆不想了。
眨眼間,臨近年關。
我見村裡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紅彤彤的一片。
便也學著他們這般,還跟著她們一起去置辦了過年的衣裳。
我一身,啞婆一身,還為齊玉也置辦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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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妹妹,不知她身量,便給她買了個簪子,姑娘家應該都是喜歡這些的。
可剛走進村口,便有人喊道。
「齊玉回來了!」
我渾身一震,手中的東西掉了一地。
隻因齊玉是回來了,卻是躺著回來的。
他身側還有個我不認識的男娃娃,眼睛蓄滿了淚。
那雙眼睛,竟與謝止有七分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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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不及細想,撲上前去,趴在齊玉胸前痛哭。
「齊玉!你不是答應我會好好回來嗎……齊玉你不要S……你S了我怎麼辦!」
哭的正傷心,頭卻被輕輕戳了兩下。
「那個……楚楚,我沒S……隻是傷了腿……」
我揚起滿臉淚痕的臉,那正與我說話的人不是齊玉是誰。
周遭鄉親們個個含笑看著我。
我臉色瞬間漲得通紅:「沒S……你躺著做什麼!」
轉身飛速進了屋。
齊玉被人攙扶著進來,那男娃娃怯生生地緊跟在他身旁。
我環抱著胸,緊盯著他們倆。
齊玉被我看得心虛,輕咳一聲。
「我的腳傷不礙事。
「青州那邊四處都是災民,我見小果子很可憐,便將他帶回來了。」
他半字不提兇險,半點不顧自己。
我自是知道他從來都是這樣的人。
見他模樣憔悴,哪裡真心與他置氣。
隻抿了抿唇:「妹妹呢?」
他垂眸:「她們,都不是。」
我蹙了蹙眉,細想著難道是我遺漏了誰。
正想著,一旁的小果子討好地上前。
「嬸娘好!」
我眉頭皺得更深:「我才不是你嬸娘。」
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底泛起一絲厭惡。
我不喜歡小果子,他的眼睛太像謝止。
齊玉似是有所察覺,忙打圓場。
「今夜除夕,不如我們一會兒去放燈。」
我不說話,算是答應了。
小果子是個極會看眼色的,見我這般,隻敢默默在一旁站著。
我們一行人到時,村裡人全都噤了聲。
齊玉見小果子興致不高,便拄著拐杖陪著他去一旁放煙火。
我冷哼一聲,坐到婦人堆裡。
她們瞧著我臉色不對,都不敢說話。
唯有村裡有個叫彩燕的丫頭冷嘲熱諷。
「不過是他帶回來的阿貓阿狗罷了,還以為自己與眾不同呢!」
她上下打量著我:「你,不會真以為自己是齊玉哥哥什麼人吧?
「哼!那般活菩薩般的人,怎會看上你!」
一個女人看不慣另一個女人,隻有一個原因,那便是因為同一個男人。
平日裡她看我不順眼,我從不跟她計較。
可今日我本就一肚子氣,被她一激,火氣更旺了。
不過三言兩語,我便與她打作一團,旁人拉都拉不住。
齊玉拄著拐杖一瘸一拐衝過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卻隻拉我不拉她,還跑去看她的傷。
彩燕還挑釁地朝我擠眉弄眼。
我氣得指著齊玉怒罵:「齊玉你竟敢拉偏架!」
又低頭看自己發髻散亂,好不狼狽,氣得一個人跑開了。
跑至河邊,隻覺得心中委屈至極,竟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哭著哭著又覺得自己實在奇怪。
從前在怡春樓被秦媽媽苛責沒哭,被謝止打得皮開肉綻也沒哭。
竟因為這等小事哭哭啼啼,真丟人。
正哭著,有人輕輕拍著我的肩膀。
我邊哭邊偷偷瞟了一眼,竟是啞婆。
是了,那人現在是個瘸子,哪裡跑得那麼快。
啞婆又朝我比畫著什麼,從兜裡掏了半天。
不一會兒,將身上不知藏在哪兒的糕點、瓜子、糖塊、果子全推在我懷裡,「呀呀」地讓我吃。
我吸了吸鼻子,取了塊糖含在嘴裡。
「啞婆,還是你好。
「不像齊玉那家伙,胳膊肘往外拐!」
身後一聲無奈:「我哪裡胳膊肘往外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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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橫了齊玉一眼,便又轉過身子不理他。
啞婆上前「啊啊」的捶打了他幾下,便跑開了。
齊玉喘著粗氣坐到我旁邊,聲音戲謔。
「我方才若是不拉你,那彩燕的臉就要被你抓爛了。」
我盯著河面,冷哼一聲。
他搖了搖頭,聲音卻帶著笑。
「我幼時也是個皮猴,總愛與人打架。我又生得腳長手長,常把人打得滿臉青腫,自己卻毫發無傷。這時候我爹便出來拉著我,還親自去看那孩子,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那時也同楚楚一般,氣得很。可我爹卻說,我若不這般,你把人傷成這樣,別人豈肯罷休。」
見我無動於衷,他又無奈地嘆氣一聲。
「那彩燕的娘最是潑辣,你把人傷成那樣,你自己……毫發無傷,人家怎肯罷休。」
我唇角微動:「我哪裡毫發無傷,你沒看到我頭發都亂了嗎!」
他笑著理了理我凌亂的發:「是是是,頭發都亂了。」
我稍抬眼睑,卻撞進一雙氤氲繾綣的眼睛裡。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我慌忙別開眼。
一片沉寂,他才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不喜歡小果子。」
我垂著眼睑不說話,可他的下一句話卻讓我瞪大了雙眼。
「我在青州看到了定遠侯謝止,他在那兒賑災。」
我臉上瞬間失了顏色:「什……什麼……」
「但你放心,我並沒與他碰上面,縱使碰上面,他應也是認不出我的。你知道的,那日我那個模樣……」
我心沉了沉,他卻又繼續道:
「小果子和謝止是長得很像,但他們之間並無關聯。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爺,小果子隻是街頭走投無路的小乞兒。
「楚楚,你不知道,若不是因小果子,我的命便要丟在青州了。」
原來在青州時,許多百姓的病並未好全,齊玉確認那姑娘並不是妹妹後,便在那兒做起了義診。
可卻因施粥不均引起難民暴亂,幾千人暴動,齊玉被擠在其中,被人推搡著倒了地,右腿便遭人踏著抽不出來。
小果子就是那時候趴在牆角逼仄的洞口,半拉著齊玉鑽躲了進去,這才保住了命。
「他是個可憐的孩子,我看他不過三四歲的模樣,一個人東躲西藏連口吃的都沒有,便帶回來了。」
我有些羞愧,我既做不到他這般濟世救人,還因為一雙眸子對一個半大的孩子充滿敵意。
我嗫嚅著,齊玉卻溫柔地揉了揉我的頭。
又轉身朝後頭招手:「啞婆,小果子!過來我們一起放燈!」
小果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我們,裡面有期盼,渴望,卻沒有S戮。
我突然覺得,這雙眼睛也沒那麼討厭。
那夜,我們四人一起放了河燈。
四盞河燈依順著水流悠悠漂遠。
閃閃爍爍,相互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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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果子很機靈,他知我不喜他,便離我遠遠的。
他怕我嫌他吃得多,連菜都不肯吃。
我隻恨不得返回那日,讓自己閉嘴。
我想要彌補,夾了好些菜放進他碗裡。
「你吃。」
小果子愣愣地,眼睛卻一下子亮了起來,胡亂點頭扒拉著飯菜。
我輕咳一聲,狀似無意道:
「叫嬸娘倒把我叫老了,往後你便叫我楚楚姐姐吧。」
他又是一愣,馬上甜甜一笑:「楚楚姐姐!」
我又見他喜歡阿旺,總盯著阿旺依依不舍。
便把阿旺帶回了家。
他眼露興奮:「楚楚姐姐,你待小果子真好!」
我有些別扭:「咱們一大家子,正好缺一條狗看家,才不是因為你……」
小果子卻將我撲了個滿懷:「我最喜歡楚楚姐姐了!」
我唇角微翹,果然是小孩子,一哄就好了。
齊玉則時常笑看我與小果子嬉鬧。
許是日子和睦,就連啞婆也極少犯糊塗了。
隻平日裡笑嘻嘻地圍著我比畫什麼。
小果子神色古怪地看著我和啞婆。
「楚楚姐姐,啞婆為什麼叫你女兒啊?」
我愣怔了片刻,又想起啞婆平日就很喜歡我,把我當女兒也不奇怪。
倒是好奇他這麼小個人兒,竟然會手語。
他眼眶泛紅,說從前有個啞嬸嬸待他很好,一直照顧他,隻是後來染了病S了,就隻剩他一人了。
我心疼地將他摟在懷裡,告訴他往後他也有家人了,再不是一個人了。
啞婆見他哭,不知怎的竟又犯了渾,似瘋癲般推著小果子往屋外去。
我與齊玉見怪不怪,以為啞婆又犯了病,正要將她帶著往一旁的屋子去。
卻見小果子兩隻小手也在空中迅速比畫著。
「齊玉哥哥,楚楚姐姐,啞婆婆說要我趕緊逃。」
我與齊玉相視一看,也察覺出不對,便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比畫。
話畢,小果子順著啞婆的手的方向鑽進床底下。
不一會兒,便從床下搜出一本破破爛爛的簿子。
我與齊玉心中一驚,忙接過簿子。
我越看越心驚,待看完已是淚流滿面。
整本簿子每一頁紙都寫滿了字,每頁的第一個字,都是一個「逃」字。
【我叫沈秋蘭,我與女兒方念慈被人拐賣至此,我夫君方山乃肅州人士,我想回家。】
【我叫沈秋蘭,我與女兒方念慈被人拐賣至此,我夫君方山乃肅州人士。今日他們同我說,隻要我跟那人生了兒子,就放我和女兒回家,我想回家。】
【我叫沈秋蘭,我與女兒方念慈被人拐賣至此,我夫君方山乃肅州人士。我生下一子,他們騙人,念慈不見了,我想去找她。】
再往後字跡越來越凌亂。
【我逃了,報官,被抓。他們侮辱人……我拿刀劃爛了臉,我叫沈秋蘭……】
【我不能說話了……】
【他們S了……】
肅州,肅州人士,她也是肅州人。
那簿子破舊不堪,不知是多少年前寫的。
我們與啞婆相處這麼久,竟從沒想過,她是被拐來的。
與摯愛分離,失去愛女,又被人強迫生子。她報官無門,她一次又一次地逃,一次又一次地被抓回來。她有多痛,才不肯面對現實。
難怪她瘋瘋癲癲,難怪她總圍著我轉,難怪她將我當作她女兒。
看她這般,想起自己,想起小果子,又想起齊玉的爹娘。
隻恨不得將那些拐子碎屍萬段!
齊玉也是臉色煞白,看著啞婆又何嘗不是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萬一……萬一妹妹……
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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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剛過,齊玉便馬不停蹄地又去託人去尋妹妹了。
他怕,妹妹也在哪個不知道的地方受著苦。
他不再奢求其他,隻求妹妹活著便好。
他做了那麼多的好事,自是得老天眷顧的。
二月裡,便有了好消息。
齊玉興奮地與我說著,說那女子與齊玉的妹妹年紀一致。
說模樣與他S去的娘也是極其相似,連耳後根的胎記也確定了。
還說她妹妹也不曾受苦,看模樣像是官宦人家的大家小姐。
唯有身世軌跡有些對不上,但根據從前那人牙子的話,那姑娘也確定是經了他的手的。
齊玉很高興,隻覺得妹妹造化好,想是被哪個好人家收養了。
隻是初找上門時,妹妹受了驚嚇,一時半會兒還不肯見他。
齊玉又說,若是妹妹不想認他便算了。
自己身無分文,她在養家定能過得更好,知道她過得好此生就夠了。
可晚些時候,那姑娘卻傳了信來。
信中寫了許多他們幼年時的趣事,寫了她對爹娘的孺慕之情,以及對兄長的思念,還有她一個人在外受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