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惜春辭 4089 2025-04-01 16:40:09

6


這幾日,我睡得不太安穩。


總是夢到從前的事。


韓臻自小同嫡姐有婚約,又認了父親做師父。


於是,每一年,他都會來傅府住上幾月。


我總是遠遠地望著他同嫡姐。


他溫柔地將梅花戴在嫡姐的發間。


他陪著嫡姐歡笑,同她挽著手並肩而行。


嫡姐病時,他守在她的床側。


傅府所有人都極為相信,嫡姐及笄後,便會嫁給他做永安侯世子妃。


嫡姐及笄後,父親欲為她以婚約推脫恰巧而至的三年一度的選秀。


她卻拒了父親,瞞著韓臻去參加了選秀。


最後竟如願入選做了宮妃。


我永遠都記得那一天。


韓臻帶著豐盛的聘禮來了傅府。


同他一起到的,還有冊封嫡姐為貴人的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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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姐早已先一步去了都城。


他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在傅府中,原是有自己的院子的。


那夜,父親心中愧疚,念著天晚,替他設宴接風,還留他在傅府中住一日。


他在接風宴上大醉一場。


末了,竟記錯了自己的院子,闖進了我的屋子裡。


「梅意,梅意……」


他緊緊抱著我,力道大得難以掙脫。


他在我耳側喚著嫡姐的名字。


酒意發作下,他竟將我當做嫡姐,同我歡好了一夜。


第二日醒來時,他看著身側的我,隻剩怔然。


他拱手,朝我賠罪道:


「昨夜是臻冒犯了小姐,小姐想要怎樣賠罪,臻絕無拒絕之理。」


我卻牽過他的手。


告訴他,傅府同永安侯府的婚約不可廢。


事已至此,我願替嫡姐履行婚約同他成婚。


於是,韓臻本應求娶嫡姐,卻陰差陽錯求娶了我。


事後,他曾有一段日子對我愧疚非常。


其實他大可不必如此。


我是有私心的。


7


幼時,我曾有一回在府中不小心踩空落水。


是路過的韓臻將我救起來的。


那時,他也隻堪堪十四歲而已。


半大的少年將我緊緊地攬在懷裡,費力地將我推上岸。


「二小姐,你醒醒。」


我嗆水昏迷時,隱隱聽到他的呼喚。


「我馬上就去尋大夫,你別睡過去。」


我再醒來時,已經在我的臥房中。


隱隱聽見嫡姐的聲音:


「阿臻,你也真是的,就這樣跳下去,也不掛心你自己。」


韓臻溫聲道:


「當時府中四下無人,我一向通識水性,便想著救二小姐。」


「我那時便想著,若是梅意失了妹妹,可要傷心死了,便不顧一切地扎進水裡了。」


嫡姐向來不大喜歡我。


但見韓臻誠摯的模樣,便也將話題岔開。


他救我,是因為我是傅梅意的妹妹,傅府的二小姐。


可我自那日起,便深深喜歡上了他。


故而韓臻在父親面前,說將求娶之人換作我時。


我心中的欣喜和激動幾乎抑制不住。


我總是告訴自己,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不管後來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自己承擔後果。


就算韓臻從沒有把我當妻子看待過。


他娶我,全是為了彌補那夜的錯誤。


就算他不讓我教養臨玉,嫌棄我庶女的身份,冷冰冰地待我。


我原以為,隻要我一直在韓臻身側。


我便總有機會,能在他心裡佔有一席之地。


嫡姐甚得聖寵。


那次萬壽節宮宴前不久,她便被冊封為貴妃。


我作為她的妹妹,自然是要進宮恭賀她晉封之喜的。


本準備了賀禮。


嫡姐卻自我送的賀禮中,獨獨取出了一個錦盒把玩。


打開一看,正是一支遍體通透的碧玉簪。


隻是成色比韓臻下定時贈我那支要好上許多。


我低著頭,屏氣凝神。


我準備賀禮時,並未見過那支簪子。


那個錦盒,隻可能是韓臻放進去的。


「妹妹,聽聞你同侯爺誕下一子,名為臨玉?」


我淡淡應是。


「我這個做姨娘的,還未見過他呢。」


「改日,將他帶進宮來給我瞧瞧吧。說來這孩子也是與我有緣,我的字中也有個『玉』字呢。」


她對著我得體地笑。


眼神中卻翻湧著得意的情緒。


我忽然如遭雷劈。


韓臻字子臨。


傅梅意也曾得了父親賜字,懷玉。


好一個「臨玉」。


他竟將我同他生的孩子,冠上了他和嫡姐的字。


8


那日我狠心同臨玉說,從今往後再不是他母親時。


他低著頭,退了出去。


眼神中隱隱有淚。


當時,我是動了惻隱之心的。


我當即便站起,跟隨著他出了院子。


「臨玉,臨玉……」


他步子極快。


我一時沒有追上。


喚他的聲音,他一聲也沒有聽見。


他進了書房去尋韓臻。


「父親,母親她鐵了心要和離。」


「其實你何必讓兒子去勸她,她要和離便讓她去就是了。」


我欲進書房的腳步滯住了。


害怕被他們父子發現。


狼狽地倚在了門邊。


「爹,爹……」


透過門縫。


隱隱瞧見,臨玉正挽著韓臻的手撒嬌。


我記不清他已經多久沒有對我撒過嬌了。


上一回,好像還是他四歲的時候。


他鬧著不肯習書,要我帶著他去撲蝴蝶。


再後來,韓臻將他接走了。


他對我隻剩了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和一句生硬的「母親」。


「上一回,宮裡的貴妃姨娘同我說了,說過段日子,將我接進宮裡陪她住幾日……」


「爹,你不是說見貴妃姨娘的事要瞞著母親嗎?」


「不如就讓母親走吧,到時候我求一求貴妃娘娘,讓我在宮裡多住些時日。」


他撇了撇嘴。


「貴妃娘娘溫柔大方,又生得漂亮,才不像母親那般總是畏畏縮縮、木訥無趣,沒有一點侯府夫人的風範。」


他低著頭,嘟囔著:


「要是貴妃是我母親就好了。」


我再也不忍聽後面的話。


跌跌撞撞,逃也似地遠離了書房。


我大汗淋漓地醒來。


卻聽見郡主府的侍女紫雲慌慌張張地同我稟告:


「傅小姐,永安侯方才又來了。」


「他說,世子著了風寒,病得很重,問你能不能回去看看他。」


9


我心中急切。


披了件外衣便下床,往外頭走去。


走了幾步,卻頓在原地。


那塊梅花手帕,還有那句「貴妃姨娘」。


已經同刺一般扎進我心裡,正泛著密密麻麻的疼痛。


我將那外衣扯下。


轉身便回了房。


取過紙筆來,迅速寫成一個藥方,交給紫雲。


「紫雲,你代我同永安侯說,韓臨玉吃得一直是這個城東宋氏醫館宋大夫開的藥。」


「宋大夫如今不在城中,這是他從前開的藥方,對韓臨玉的風寒一向管用,你讓他去尋人抓藥。」


「還有,最好遣人去宋氏醫館看看,他的徒兒若是在,可以為韓臨玉施針。」


紫雲應聲。


她正要出門去時,我叫住了她。


「紫雲。」


我輕嘆一口氣。


捏緊手裡的藥方。


「罷了,我親自去同永安侯說吧。」


「淑謹……」


韓臻見到我,眼裡泛過驚喜。


「淑謹,馬車已經備好了,快同我回府看臨玉吧。」


「他發著燒,在睡夢中還喚著你的名字呢。」


他伸過手來。


我側身避開。


將那藥方遞給他,面無表情地囑咐了一番。


轉身便要離去。


「淑謹,你是臨玉的母親,不回去看看他嗎?」


韓臻面露錯愕。


眼底浮起一絲受傷。


我冷聲道:


「韓臻,我同你說過好幾次了。」


「我已經同你和離了,也不再是韓臨玉的母親。」


「你可以給他尋大夫,替他治好病,也可以尋侍女去照看他。但是這些,現在都不是我該做的事。韓臨玉的一切,也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將那藥方放在一旁的桌上。


「還有,從今以後,無論是你,還是韓臨玉的事情,我都不會再管。」


我揚聲道:


「永安侯,以後請不要再來尋我了。」


「我不會再見你。」


10


書寧去長公主府回來。


眯著眼同我笑道:


「淑謹,你不是說,這幾日沒什麼事做嗎?」


「我聽我堂姐昭瑜長公主說,皇上最近將修撰前朝史的事情交給她了。」


「她身邊好像正缺幾個修史女官呢。」


她同我眨了眨眼。


「你想不想去試試?」


我一時有些緊張。


「我嗎?」


「要不還是算了吧。」


我遲疑道。


我是庶女,少時,是沒有資格同嫡姐嫡兄一道上學的。


故而,傅府雖設有私學。


我卻隻能倚在門外,偷偷地聽夫子上課。


書寧卻神色認真:


「淑謹,你忘了嗎?」


『「有一年忻州詩會,你嫡姐生病,你便代她去了。」


「我記得,那時他們比『飛花令』,你連對了十四句,擊敗了擂主。」


「末了,你還作了一首詞,名為『惜春辭』,那首詩有很長一段時日,在忻州的少爺小姐們間廣泛流傳呢!」


我低下了頭。


正是那次詩會後,嫡姐與我的關系降到了冰點。


她不過隨意使了個借口,便克扣了我小娘和我一年的月俸和用度。


又以我衝撞了她為由頭,罰我在烈日下跪了兩個時辰。


直到膝蓋都紅腫了。


我猶記得那時,我跪得幾乎要暈過去。


她獰笑著看我:


「傅淑謹。」


「你可知道,為何你叫這個名字?」


她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


「因為你是庶女啊。」


「你給我好好記著,你名字裡這個『謹』字。」


「下次,你若再肆意出這樣的風頭,我可不敢擔保你小娘會出什麼事。」


縱使嫡姐入宮後,嫡母身子不好,沒有人再繼續為難小娘。


可我每每思及,那年因為被扣了月銀,不僅吃不飽穿不暖,房中更是連一絲炭火也無。


我和小娘不得不互相依偎取暖,勉強捱過那個冬日。


我總是會狠狠顫抖著身子。


那個冬日雖然過去。


可是又好像永遠刻在了我的心裡。


時時刻刻提醒著我,傅淑謹,你隻是一個小小庶女。


不要肖想你不該有的。


「淑謹,都過去了。」


書寧握著我的手。


掌心隱隱傳來溫暖。


「如今,你已經是自由身,既不是傅家庶出的二小姐,也不是韓臻的夫人。」


「你隻是你自己,傅淑謹。」


她望著我,眼神中含著鼓勵。


「半月後,昭瑜長公主會在府中親設考試,擇選女官。」


「你一定要去試試。」


我看著她急切中微微帶了一絲緊張的神色。


好像生怕我不答應。


忽而撲哧一笑。


回握住了她的手。


「好吧。那你總得同我說說,要考什麼吧?」


11


昭瑜長公主設了一個文會的形式,來擇選女官。


共設了三輪。


第一輪和第二輪都極為簡單。


我同剩下的十來位女子很快便進入了第三輪。


便是同男子的科舉一樣,當場作一篇文章。


試題是以史論今。


我沉著應試,坐於場上,認真地書寫著。


「時辰到了,各位夫人、小姐請交卷吧。」


長公主笑道。


交上去的論卷由長公主請來的評委評選出前三名。


新晉的修史女官便是這三人。


我抬頭望去。


眼神忽然停滯了。


評委席中,赫然坐著韓臻。


我尋了書寧來,悄悄道:


「他怎麼在這?」


在場的除了韓臻這一位公侯之外,其餘或是翰林院的大儒,或是鴻學館的夫子。


皆長了一嘴的白胡子。


韓臻倒顯得格格不入。


書寧面露尷尬之色,壓低了聲音同我道:


「方才我問過堂姐,說是他自己特意找上門來,說要來的。」


「他是永安侯,祖上還和皇室有親,堂姐不得不賣他一個面子。」


我摸不著頭腦。


隻得強行按捺了性子,隻當他是空氣。


免得惹了我心煩。


過了一會兒,昭瑜長公主親自宣讀了入選名單。


我位列第二,算是得了「榜眼」的榮譽。


我松了一口氣。


按長公主的意思,前三名是要上臺,在眾人面前朗誦自己的文章的。


我讀時,總覺臺下有一道熾熱的目光盯著我。


剛誦完,卻聽見臺下傳來一陣騷動。


竟然是韓臻。


他目露著笑,正牽著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韓臨玉,朝臺上走來。


12


我頭疼不已,忍不住撫了撫額。


韓臨玉掙開了他的手。


快步朝我跑來。


「娘親!」


曾經,我多麼想聽他再喚我一次娘親。


而不是那句冷冰冰的「母親」。


可如今,見他臉上泛著從未見過的孺慕之情,喚我娘親。


我卻再也開心不起來。


「娘親,你方才作的文章,寫得好好啊。」


他走到我身邊來,牽住我的手。


「臨玉好崇拜你。」


韓臻跟在他的後頭。


一步步朝我走來。


臉上帶著愉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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