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望春歸 5386 2025-04-01 16:35:09

我是將門虎女,一生中最盛大的兩次出徵。


一次凱旋回來做了三皇子秦頌的妻。


一次得勝回來成了皇帝秦頌的階下囚。


帝王無情,我不恨他,隻是覺得厭倦。


於是我一把火燒了自己的寢宮,隻求與他此生不再相見。


1


那年柳絲剛出芽時,我打了一場勝仗,帶著三萬人馬班師回朝。


三皇子秦頌在城外百裡處接我,纏綿的春雨落在他的春衫上,他過來替我牽馬,眼中情意如千絲。


「雲兒,你答應我凱旋歸來就做我的王妃,這約定作不作數?」


在身邊副將們的起哄聲中,我臉紅如桃花,卻問他:「我隻要這天下最真摯的感情,你可做得到?」


他說,願得一人心,白首永不離。


這一年,聶大將軍的獨女領兵退匈奴千裡,回朝受封龍驤將軍,同年嫁予三皇子秦頌為妻,一段佳人佳話成為京城說書人的名本。


兩年後,太子謀反,被龍驤將軍擒獲,伏誅於宮門,而聶家為太子黨,被流放北寒之地。三皇子勤王有功,被立為儲君。


半年後,先帝駕崩,太後也同去,秦頌繼位,我成了大雍的皇後。


若是時間能倒退,我隻想回到那年皇城外,秦頌問我願不願時,果斷地拒絕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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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清脆的耳光聲之後,是楚月竹快速腫起的臉頰。


我自幼習武,手勁不是尋常婦人能比,這一不留餘地的巴掌,楚妃那張芙蓉面怕是要一天才能消腫。


我問她:「你可知自己錯在何處?」


楚月竹抬頭,眼神倔強:「臣妾錯在背無靠山卻得皇上真心,才惹得皇後處處針對。」


她的出言不遜並不能進一步激怒我,我神色冷然地吩咐:「楚妃以下犯上,著萬佛堂罰跪四個時辰。」


周圍的宮人卻低頭不敢上前,我聽見楚月竹輕聲冷笑,嘲諷我這個皇後空有名銜。


我一掌拍碎身前的金絲楠木八角桌:「是要本宮請你們去嗎?」


領頭的太監才仿佛回了神一般過去擒楚月竹的手臂。


走出坤和宮前,楚月竹衝我回頭一笑:「你輸了,聶雲。」


3


不過半個時辰,宮女來報,楚月竹在佛堂跪暈了過去,陛下下朝後得知剛才的事,已經去了萬佛堂親自將楚妃抱回她的珮毓宮,現下正往坤和宮趕來。


如此急不可耐,來彰顯他的偏愛麼。


秦頌來的比我想的更快一些。


他怒容滿面地衝進坤和宮,我正品著茶,神色淡淡地瞅他一眼:「陛下如此急躁,有失帝王風度。」


他眼神暗沉:「皇後,你是否做得太過分了。」


我抿唇:「瑞麒道是祭祀之路,隻有帝後可以乘轎輦通過,楚妃卻指使宮人抬輦而行,犯了大忌,皇帝最重禮儀,我作為皇後,難道訓斥不得?」


秦頌卻一步過來,掐住了我的手腕:「月竹身子弱,你明知道自己手勁,豈不是故意苛責?」


我看著他盛滿怒意的眼睛展顏一笑:「就是故意的,打她一巴掌,看看你有多心疼。」


秦頌怒極反笑:「聶雲,你真是宛雲公主的好孫女,將她的驕橫學了個十成十,隻可惜她已經死了,你現在隻是罪臣聶榮的女兒,朕的後宮輪不到你放肆。」


我的外祖母,宛雲公主,扶持秦頌登上帝位的最大助力,他提起她時,既不懷念,也不感激,隻有仇人已死的快意。


我甩開秦頌鉗制我的手:「是啊,你就是靠著我這個罪臣之女,為你打江山謀皇位,沒有外祖母和我,現在的皇帝絕不可能是你秦頌,靠兩個女人,你好不風光啊。」


與秦頌結為夫妻扶持而行近七年,我太明白他的軟肋,那些為了爭奪權力而使用的腌臜手段,每每提及,都能讓他暴跳如雷。


果不其然,秦頌身邊的威壓驟增,所有宮人都將頭壓得更低,生怕被牽連。


最終,秦頌眼神冰涼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對所有人宣布:「皇後善妒,濫用私刑,禁足坤和宮,無敕令不得出。」


我頂著他淬了冰的眼神行了一個規矩的禮:「陛下慢走,臣妾不送。」


秦頌怒氣衝衝地離去,貼身宮女肆月不解地問我:「娘娘,陛下雖然寵幸楚妃,可來得最勤的還是咱們坤和宮,賞賜也從未落下,您又為何每次要同陛下吵一架,說些負氣話呢?」


我累極地坐下,眼中看著那些賞賜的珍稀古玩,珠寶畫卷,緩緩才道:「這些死物有何用?我要的,他早就給不起了。」


4


我不知道我與秦頌是什麼時候變成一對怨侶的。


大約是從他神色倦怠地數落我不得體的那日吧。


那時他登基不過數月,我成了新晉皇後,他忙著穩定前朝大展宏圖,我忙著在後宮學規矩,隻是我瀟灑慣了,這些束手束腳的禮節,總是做的不好。


那日是他生辰,新帝的第一個壽宴,要辦的隆重又體面,此時後宮隻有我一人上下操點,忙得暈頭轉向,夜裡還要點燈為他縫壽禮,一天隻得睡兩三個時辰,眼下多了兩團青黑。


然而這場壽宴讓所有賓客都滿意稱贊,唯獨宴會的主角不滿意。


從前待我溫柔的秦頌,在晚宴上因為我被宮女刮爛了衣衫而發了火。


壽宴上新衣破損雖有些不吉利,卻也算不得什麼大事。肇事的小宮女惶恐地跪地,我揮手讓人退下,眾人又說著吉祥話打圓場,將這點晦氣輕輕揭過。


此時秦頌卻蹙著眉,眼底閃過一絲厭棄:「皇後宮規學不好,手下的人也如此粗手粗腳。」


皇帝的話近乎責備,眾人一瞬安靜,現場酒酣耳熱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我亦是愣在了原地,然而不過眨眼,我面上又掛著得體的笑:「臣妾初為皇後,還請陛下多多包涵。」


這是宮宴,哪怕我現在想一掌拍碎這梨木桌質問他是何意,為了皇家的體面,也隻能笑著找圓場。


秦頌也展顏一笑,如冰雪消融:「你操持辛苦,朕哪有怪罪?怕你太辛苦罷了。」


有機敏的人立刻接上話題,稱贊帝後和睦,大頌太平之歌,這一點小插曲如小石子落入湖面,點點漣漪過後,又是風平浪靜。


然而這顆小石子,已經確實地落在了湖中。


不過數日,有臣子諫言,稱後宮空虛不利於延綿皇嗣,請皇帝盡快納妃。


原先臣子忌憚新帝,傳言帝後情深,皇後更是為新帝奪權的重要幫手,若是驟然進言也許會惹怒龍顏,那日萬壽宴卻是給了眾人一個提示:皇後在皇帝心裡,沒那麼重要。


再過一月,數十官家女子的畫像送進坤和宮,秦頌說讓我選幾個自己中意的,我勉強笑道:「陛下選妃,怎麼讓我選自己喜歡的?」


他摩挲著我指腹的老繭,神色溫柔:「我有雲兒足矣,隻是朝堂上每每為選秀的事吵得我頭疼,雲兒隨便替我選幾個看的順眼的,就當招進來替你分擔六宮事務。」


這時候的秦頌情深繾綣與壽宴那日判若兩人,我甚至懷疑那日是我誤會了他。


然而我知道一切不是誤會,不愛可以偽裝一時,卻在某個不經意間必然會露出馬腳。


5


最終我按照朝中勢力為秦頌選了四個官家小姐,秦頌給了她們妃位,卻好像確實對她們了無興趣,來得最勤的依舊是我的坤和宮。


就在我幾乎淡忘了那個壽宴的時候,楚月竹進宮了。


她是袞陽王府上的歌姬,以傾城之貌俘獲了做客袞陽王府的皇帝,當日皇帝在王府便寵幸了她,更是隨著御轎一起回了宮。


與我這沙場打滾的粗粝女子不同,楚月竹是袞陽王嬌養在府上、專門獻給皇帝的美姬,她是柔媚可人的解語花。


我在勤政殿曾聽到楚月竹唱歌,那是一支江南的情曲,聲音柔美,歌詞柔媚,是嚴肅正統的宮闱裡絕不可能出現的東西。


她喊秦頌夫君,聲音又輕,又脆,又甜。


秦頌寵溺地吻她,他們交頸相依,像是一對尋常夫妻那樣。


秦頌對我,從來都是克制有禮的,大概是因為他的出身,他一直很在意規矩,最不喜歡有人做逾矩的事情,我便以為他的愛就是相敬如賓,不曾想他竟然也有跳脫猛烈的一面。


至此,帝後同心的佳話徹底落了幕,此後皆是美人楚氏一曲撥動帝王心的浪漫故事。


6


外祖母同我說過,帝王之家最是涼薄,她叮囑我不要妄圖秦頌專情,但求他對我體面尊敬就好。


那時我總以為外祖母是錯的,而秦頌是特殊的。


京城所有人都道,三皇子秦頌愛慘了聶將軍的女兒,聶雲第一次隨父出徵,三皇子在佛堂為她祈福九九八十一天,連主持都稱贊他的誠心。


更不論我嫁去那日,聘禮堆滿了整個將軍府。


紅燭搖曳時,他對我說,要金屋藏嬌,會愛我如命。


我從風霜雨雪的戰場到了他溫香軟玉的床帳裡,面對心愛之人綿綿情話,暈乎乎地不能自已。


我說秦頌,我的命也是你的啦。


我爹說得不錯,我不是一個聰明女子,三言兩語就被他哄的團團轉,連自己被灌了兩年避子湯都不知道。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想要我生的孩子,更不能讓我因為懷胎生子而貽誤戰機。


因為我是當朝掌權者太後最寵愛的外孫,太後有很多名義上的孫兒,卻隻有一個親外孫女,誰娶了她,於皇位繼承上就有了一戰之力。


更何況,我還是讓匈奴聞風喪膽的龍驤將軍。


秦頌確實愛我,他愛我如愛寶劍,平時悉心保養,為的是時機一到,我要能替他掃平所有障礙。


我也確實做到了。


我身披戰甲,領著數百御林軍,在宮門替他誅殺了謀反的太子,身為太子黨的父親為了不牽連我,聲稱與我斷絕關系。後來聶家被先帝流放,父親不曾怪我,隻說外祖母故去後,聶家隻剩我一人,日後行事要萬分小心。


世人說我反目無情,我受了。皇位之爭本就殘酷,秦頌比太子更有治國之才,他想要,我便替他去爭。


秦頌繼位前那段日子,大概是他愛我最深的時候。他喚我卿卿,為了討我笑,他在我生辰那日為我親自做菜餚。


他說以後,我們倆生個孩兒,他要親自教他六藝,封他做太子,將他勵精圖治的江山留給我們的孩兒。


我以為那是恩愛兩不移的開始,不想卻是最後。


乾綱獨斷之後,對於心高氣傲的秦頌來說,這樣一段往事,變成了一種屈辱。


我還沉溺在那段濃情蜜意的過去時,秦頌已經朝著帝王無情的道路走了很遠了。


7


坤和宮離楚月竹的珮毓宮很近,那邊的歌聲弦樂夜夜傳來,更襯得坤和宮寂寥落寞。


我在江南小曲的餘音中耍了一套槍法,龍泉槍錚鳴,好像在抱怨這憋屈的院子。


我撫摸著槍上的穗子,柔聲安撫我的老伙計:「天下太平是好事,若是戰亂又起,也少不了你風光的機會。」


誰料我一語成谶,西南戰事又起,匈奴糾集西域幾個小國,湊了數十萬兵馬來犯。


坤和宮的大門時隔半年開啟,秦頌親自來請我領兵出徵,朝中沒有比聶家更懂應對匈奴的將軍。


事關國事,我們之間的兒女私怨放到了一邊,我欣然領命,點兵出徵。


然而,秦頌給我塞了一個人做副將,那人正是楚月竹的弟弟楚勳。


「朝中無大將,朕希望你能多提攜有能之士。」


我冷笑:「有能之士頗多,為何偏要找一個不通兵法的人做副將軍?陛下莫非將我軍中士兵的命當做加官晉爵的踏腳石麼!」


楚勳,區區一個袞陽王府雜役,因其姐姐受寵,竟然也在朝中謀得了一席之地。現在秦頌有心扶持,封個虛職便罷了,如今竟然做出這種渾事。


我語氣冷硬激怒了秦頌,他拍案而起:「你難道在責怨朕識人不清?聶雲,朕要用什麼人,何時輪得到你指手畫腳,莫非你是想取而代之?」


秦頌一向不準我質疑他的決斷,楚勳領了命,得意忘形地騎著高頭大馬行在我身邊。


「聶皇後,我家姐姐常說你粗蠻直斷不得聖心,我看你還是要改一改你的脾氣,那可是陛下,你一個婦道人家,怎麼敢同陛下嗆聲。」


我抬起一腳便將他踹下了馬背。


「軍營中我是將軍,不稱我軍銜,錯是其一,說話逾矩,錯是其二。」我騎著白馬冷眼瞅他,「其三,你嘴很臭,離我遠點。」


在周圍副官的哄笑中,我看見楚勳趴在地上眼神怨毒。


此人心量狹小,上了戰場必然要壞事,不是當內奸,就是搞破壞,我命人暗中看著他,他受到的待遇與匈奴探子無二。


這一仗打的很是艱難。


匈奴人做足了準備,而大雍的軍隊人數龐大,戰線冗長,補給很是困難。


一直從冬天打到了夏天,馬上要入秋了,秋高馬肥,最利匈奴,我研究了戰局,決定領六千精兵突擊匈奴王城。


此戰出其不意,我勢如破竹地切開匈奴人的防線,直取城下,匈奴王城被困,仍然拒不投降。


回到軍帳時,我屏退左右後,才咬著手巾,用匕首剔出深深扎進肩膀的箭頭。


剜肉,上藥,包扎,我一氣呵成自己做完,已經疼得冷汗湿透了中衣。


戰場上我一馬當先,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已經是萬幸,好在匈奴人善馬戰,弓箭做得不扎實,我肩上中箭,不敢讓旁人看出,隻得先一刀削了箭身,回軍營再自行處理。


眼下匈奴頑守城牆,若是叫他們知道我方主帥受傷,這城門他們怕是不得開。


幸而不過一日,匈奴王請求受降。


大雍的損失也慘重,我再三權衡,不顧皇城傳來的戰令,接受了匈奴王的求和。


就在此時,手下告訴我楚勳帶數人逃脫,直奔皇城報信去了。


我沒放在心上,向來秦頌也不至於愚笨到相信一個雜役而不信我。


所以我萬萬沒想到,等我按原計劃班師回朝時,等著我的不是凱旋之軍的嘉獎,而是一副镣銬。


8


天牢裡,我一身囚衣難以置信地質問秦頌:「你瘋了嗎?楚勳說我投敵匈奴你也信?」


秦頌的眼神晦暗難明:「你為何不戰?」


我坦然道:「一旦入秋,對上兵馬強壯的匈奴,我軍就算獲勝也必然死傷慘重,此時答應求和是最好的結果。」


但秦頌要的從來不是我的解釋,而是我的認錯。


秦頌高高在上地質問我:「聶雲,擅權專重,在軍中結黨營私,你認不認?」


我咬牙切齒:「如果陛下是指楚勳的事,我不認。」


「你違抗軍令,到城下而不入,是為怯戰,你認不認?」


「戰況緊急,我的判斷沒錯,我不認!」


秦頌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他每次對我怒不可遏的時候,便喜歡做這個動作。


「聶雲,你死性不改,朕要給你個教訓。」


他一字一句令身邊人記下:「龍驤將軍聶雲,私調軍隊,不從皇命,念在有破敵之功,著杖責五十,貶去將軍之職,不再起用。」


末了,秦頌親自為我解開枷鎖:「以後就在朕的後宮裡,好好地當個皇後。」


9


三十棍的杖責落在我身上、肩上,將舊傷打得皮開肉綻,血流得近乎死去,在坤和宮養了半個月才堪堪能起床。


宮女說,皇上常在娘娘睡著時來探望,不準人通報打擾,還為娘娘換藥,從不假借他人手,很是看重娘娘呢!


我從小隨父親在軍營長大,兵書陣法讀得滾瓜爛熟,對人心幽微卻一知半解。


我怎麼也看不懂,秦頌到底是厭棄我,還是心存念想。


秦頌又開始常來坤和宮,楚月竹使了很多手段想將他弄過去,我不會也不屑爭寵,往往一言不發,這時秦頌就會帶著怒氣離開。


宮女勸我多留皇上過夜,也好為自己謀個子嗣,畢竟現在我沒了靠山,有個孩子才好在後宮站穩腳跟。


我卻笑道:「我與楚月竹不同,皇上有不得不用我的地方,有沒有孩子,都無所謂。」


再說,喝了那麼久的避子湯,我早就懷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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