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走失 4971 2025-04-01 16:01:59

我和葉淮安從小被人販子拐走,好不容易逃了出來。


乞討睡橋洞,相愛相知,報團取暖十多年。


好不容易生活有點起色,我卻被診斷出了癌症。


他知道後抱著我哭了大半夜,眼淚浸湿了我的肩頭。


「青青,隻要你能好起來,我什麼都願意做!」


沒過多久,葉淮安找到了有錢的父親。


有人替我高興:「這下青青有錢治病了。」


可就在他要回家的前一天,我聽見他對朋友說。


「她這個情況,我沒法帶她回去……」


「誰知道哪天就不行了,還要我父母給她辦喪事?」


「我會給青青一筆錢,能不能活就看她造化……」


1


20 歲那年,葉淮安終於找到了親生父親。


同在酒吧打工的朋友們要為他慶祝。


一提一提的酒拎進來,擺得滿滿當當。


氣氛熱烈,所有人都替他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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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在桌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腿,用口型問他:「明天你爸來接你嗎?」


他微微一愣,隨即輕輕勾了勾唇角:「嗯。」


還想再說什麼,但葉淮安已經移開了視線。


我奇怪他的反應,但沒多問,暗想一會無論如何要把那兩件事告訴他。


他沒再理會我,起身和朋友們熱情碰杯。


在酒吧做服務生點頭哈腰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他漸漸放開,分外揚眉吐氣。


好兄弟陳浩有些欣慰地看著我。


「這下青青有錢治病了……」


三個月前,我被診斷出了癌症。


醫生說,及時住院接受治療,還有希望。


可我們一窮二白,沒錢治,隻能回家聽天由命。


葉淮安崩潰大哭,不願放棄,將最後的希望放在找尋他的親身父母上,想讓他們一起幫忙救我。


但十五年都音訊全無的人,哪兒有那麼容易呢?


沒想到,三個月後,居然真的找到了。


陳浩的眼神讓我有些心虛,不由地扯了扯葉淮安的袖子:「我有事跟你說。」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我的肩:「等我去個廁所,憋不住了。」


陳浩也跟著去了。


等了許久,我被包廂裡的煙燻得睜不開眼,溜出去等他。


隱約聽見他和陳浩說話的聲音。


陳浩問他:「明天你就回家了?青青呢?」


葉淮安頓了下,悶悶地開了口。


「她這個情況,我沒法帶她回去……」


「誰知道哪天就不行了,還要我父母給她辦喪事?」


頓了頓,他冷嗤一聲。


「兄弟,你替我想想,我好不容易認回去,他們也不會讓我娶個快死的人吧。」


「能不能活就看她的造化,我和她已經不是一路人了。」


「我會給她一筆錢……」


我的手指生生摳下來一塊牆皮,指尖鑽心地疼。


十五年,換來了如今的陌路。


上岸先斬意中人,葉淮安的刀子挺快的。


我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擦了擦剛剛湧出的眼淚,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


我本來是要告訴他,癌症是誤診了。


還有,我也找到親爹了。


2


坐進車裡,眼淚再也忍不住噴湧而出。


司機快速地遞了紙巾過來,遲疑地問我。


「小姐,還送您回之前的住處麼?」


我慌亂地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


「昨天的司機呢?」


「你說老張啊,他請了三天假,家裡有喜事要擺酒席。」


他還想往下說,看我情緒不對又生生忍住。


車子開得平穩,一路到了我和葉淮安租住的老破小。


他下來給我開門,躬身等著我往上走。


我停下腳步:「等我一下,我收拾東西。」


司機訝然地看我,反應過來之後頓時滿臉喜色。


「您要回家是麼?需要我幫您通知先生麼?」


「嗯。」


樓道年久失修,黑燈瞎火的,我推門進去。


我們住了好幾年的小家,依然隻能用一貧如洗來形容。


一個洗得發白的雙肩包,就足夠裝下我所有的東西。


可我收拾完,卻遲遲提不起勇氣離開。


還是不敢相信,葉淮安動了要拋下我的念頭。


手機裡進了許多條語音信息,都是葉淮安發來的。


從一開始平和地問我去了哪兒。


到後來語氣越來越急躁,變成大聲質問我:「你都這麼大人了,能不能懂事點?!」


我想了又想,給司機打電話。


「算了,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


樓下的車子開走了,我在黑暗裡給葉淮安回消息。


【我不太舒服,先回家了。】


好一會後,他才回。


【等我,我馬上回來。】


我不由地又掉了眼淚。


一個月前,我在工作的地方被生父找到,同來的還有我的哥哥。


他們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


如果不是那份誤診的診斷書,當醫生的哥哥也不會這麼快找到我。


我竟然是菀市首屈一指的富豪家庭,找了十餘年的小女兒。


但得知這一切時,我最初的念頭是別讓葉淮安知道。


怕他有落差,怕他會難過。


我們各自找了親生父母十多年,我早就放棄了。


葉淮安比我執著,如果讓他知道他一定會傷心。


我的父親鄭安國懂我的那點小心思,和哥哥動用了一切關系在幫他找親人。


所以在得知有了消息後,我比誰都要高興。


我以為終於撥雲見日,從此我和葉淮安都將被幸福包圍。


但沒想到這是我們分道揚鑣的信號。


3


十五年前,兩個走失的小孩相互依偎著取暖。


乞討、睡橋洞,一起從不懷好意的人手裡逃出來。


我們從一個壞人手裡流轉到下一個壞人手裡,逃了一次又一次。


比我大兩歲的葉淮安為了護著我,四肢上都是煙頭燙下的疤痕。


而我,也為了護他,差點被侵犯。


我們報團取暖,長大的路走得比任何人都艱辛。


這幾年算是我們最安穩的時光,他在酒吧當服務生,我也在餐館找到了工作。


掙得不多,但租得起老破小,也不用餓肚子。


直到我被診斷出了癌症,以為要死了。


葉淮安抱著我哭了大半夜,眼淚浸湿了我的肩頭。


「青青,你不能留我一個人。」


「一定會有辦法的。」


可現在,柳暗花明,他卻要拋下我了。


樓道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燈驟然亮起時,我禁不住埋下頭。


葉淮安丟下手裡的東西,過來緊緊掐住我的肩膀。


「這種局你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我多沒面子!」


他掐得我生疼,連帶著心髒都感覺被狠狠扼住,令我喘不過氣。


我抬頭直視他:「你要給我多少錢讓我走呢?」


4


葉淮安一滯,掐著我的手臂有些僵硬。


頓了幾秒,他松了手,滿臉冷意。


「你都聽見了?」


那種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在他身上淋淋盡致地呈現。


他像是這時才看見我身旁的背包。


短暫的沉默後,他開了口。


「跟我賭氣要走?你能去哪兒?睡橋洞嗎?」


嘆息聲掠過,他側過身點了根煙。


「我會給你一筆錢,你好好治病。」


「如果……如果你好了,我們就還有以後。」


這句話他說得很猶豫,像是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我定定看著他,卻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隻隱隱約約看到,他額頭上那道藏在碎發下的疤痕。


那是替我擋酒瓶時留下的。


我心頭一動,忍不住扯住他的袖子。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要我了?」


他繃著臉低下頭,眼眶似有些發紅。


「我怕他們不喜歡……青青,我很累很累,我想有個安穩的家。」


「你替我想想好嗎?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兒子,帶了一個快要死的女人。」


我失笑,喃喃地出聲,「如果我告訴你隻是誤診了,不會死呢?」


「是不是就不會丟下我了?」


他垂在身側的手突然微微蜷住:「說什麼傻話?醫院怎麼會弄錯?」


「是真的,我沒騙你。」


「夠了!」他猛地打斷我,眉頭緊皺,「你非要逼我嗎?在我最高興的時候讓我和你繼續痛苦?」


聽到他的話,我徹底寒心,索性替他把話說透。


「帶我回去,就不能不管我,很有可能是個無底洞對麼?」


「不如一次性解決,葉淮安,你是不是盼著我馬上就死?」


他不作聲,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冷。


我笑著,淚卻模糊了眼。


「分手吧。」


從此天高海闊,再無幹系。


5


我拎著包站在樓下等,風吹過時,眼睛有點發疼。


葉淮安追了下來,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往回走。


「你老實在這待著,房租我會交,後天我送你去醫院。」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兩步,發狠地使勁甩開了手。


他怔怔地看著我:「端盤子的活兒不要再做了,好好地治病。」


我不想再理會他,胸腔翻湧的怒火幾乎快吞沒我所有的理智。


他咬咬牙又上來要拽我,這次卻落了空。


哥哥從車上下來,一手拉過了我攬在懷裡。


葉淮安飛快地看了一眼路邊的豪車,又打量哥哥。


隨即鐵青著臉:「攀上高枝了?青青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像是氣急了,狠狠一腳踹飛了地上的碎磚塊,手指著我微微發抖。


「行,分手就分手!」


哥哥看也不看他一眼,拉著我徑直上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窗外背對著我的葉淮安腳步一滯。


我似乎看到他微微地側過身來看我。


但已經不重要了。


車子發動,飛速駛離。


我的眼淚也簌簌地落了下來。


哥哥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猶豫地問我。


「不是幫他找到父母了嗎?怎麼還鬧分手了?」


我抽噎著把事情的原委講給他聽。


說到葉淮安要用一筆錢打發了我時,哥哥冷笑了兩聲。


「分了好,明天讓他開開心心跟父母團聚吧。」


他拍了拍我的肩頭:「他不願意同甘共苦,你也沒什麼可傷心的。」


不知為何,我感覺哥哥的眼神有些陰沉。


說出口的那句話,似乎也沒我想的那麼簡單。


「以後他後悔了,也怨不得別人。」


6


回到鄭家,父親在等我。


雖然一個月前我已經和他們相認,但此刻才有了真正回家的感覺。


三個人抱頭痛哭,我更是哭得泣不成聲。


弄丟了我的哥哥一直心懷愧疚,忙前忙後地幫我收行李,佣人鋪好的床鋪他也要再檢查半天。


末了,替我關燈拉上了門。


「什麼都別想,你回家了。」


許是身心俱疲,我一夜無夢,睡得很安穩。


隻是凌晨醒來習慣性地伸手,身側空空蕩蕩,不由地有些悵然。


隔天,我正襟危坐地陪著父親吃早飯。


他像是看出我的緊張,眼圈又紅了。


「你回家了,孩子,以後有我和你哥,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我是在五歲那年走丟的,哥哥去給我買糖,回頭我已經不見了。


母親很早就過世了,父親忙於工作將一雙兒女交付給保姆和佣人。


但我還是丟了。


找回我的那天,他們問了我很多,這些年是怎麼活過來的。


我記得我每句話裡都會提及葉淮安。


沒有他,或許我早就活不成了。


但這樣的一個人,現在不要我了。


盤子裡的食物突然形同嚼蠟,我梗在心口的憋悶揮之不去。


哥哥從樓梯下來,突然對我道:「陪我去個地方。」


我點點頭應聲,身上的衣物都是衣帽間裡隨意拿的,是哥哥一早備好的。


他上下打量了下,笑出了聲:「挺合適的。」


我慌亂地低頭,一旁的父親開口安慰:「你是我們鄭家的孩子,誰也不敢說你半個不是。」


身份的巨變,我還未適應。


一路跟著哥哥到了酒店,他讓我挽著他的手臂,帶我走向一個宴會廳。


門口立牌上的字卻讓我不由一愣。


【歡迎淮安平安回家。】


7


原本在熱情招攬客人的中年男人急急跑來,衝著哥哥點頭哈腰。


「勞煩您跑這一趟了。」


我認出他是之前接送我的司機老張。


他訝然地看我,又露出一副了然的樣子,迎著我們往主桌走。


我一眼看到了端坐在那裡的葉淮安。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衣服,是我不久前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雪白的襯衣,熨得褲縫筆直的西褲,襯著他那張星月般的面孔格外清澈。


隻是抬眼對視時,他似乎不可置信地緊盯著我。


目光從我的臉上,一點點落到我挽著哥哥的手臂上。


他臉色微微發白,薄唇緊緊抿著。


老張招呼他:「兒子,過來認識下鄭先生。」


這會功夫,我已經瞥到陳浩和幾個朋友都坐在旁邊桌,正驚訝地看著我。


葉淮安緩緩起身走過來,臉上似笑非笑地點了個頭。


老張笑呵呵地抬手拍了他後背一巴掌。


「以後還得麻煩鄭先生,幫他找找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


我哥拉開椅子安頓我坐下,聲音淡淡。


「我一個醫生能幫他找什麼?老張你開心糊塗了。」


老張頓時訕訕的,還是堆著笑,但看我的眼神卻算不上良善。


而葉淮安已經冷下臉:「我看你年紀也不大,管長輩叫老張?」


我哥微微抬頭,瞥向他。


老張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這孩子別亂說,鄭先生叫什麼都是應該的。」


我哥見此情景,勾起唇角笑出了聲。


葉淮安沉著臉坐了回去,隻是這頓飯間不停地看向我。


看我哥給我碗裡夾菜,又在我低頭吃飯時,幫我伸手把散落的頭發掠到耳後。


葉淮安眼底的鬱色藏也藏不住,握著筷子的手青筋乍現。


等酒席散了,我跟著哥哥往外走時,陳浩突然叫住了我。


我讓哥哥去外面等我。


陳浩有些尷尬地看我。


「一開始聽他說你和別人跑了,我們還不信……」


「青青,你……」


一個聲音突然出現,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別管她,讓她犯賤,反正也沒幾天活頭了。」


我抬頭,正對上一臉怒氣的葉淮安。


8


葉淮安冷笑:「真該讓你們看看,她昨晚急不可耐跟人走的樣子。」


我平靜地看著他:「不然呢?接受你的施舍,然後等死麼?」


「你還不如死了的好。」他似乎輕易地就被我點燃了怒火,「我給你錢你不要,寧願去傍著別人是吧?」


我好笑地直視他:「是不是我拿了你的錢,你就心安理得了。」


「葉淮安,你現在憤怒的點我不是很理解。」


「不要我的是你,怕我拖累的也是你,你在氣什麼?」


他啞然無語,卻仍是滿臉憤恨。


「是怪我沒接受施舍是麼?怪我離開你,卻找到了更好的?」


「青青,你……」陳浩有些不忍,想打斷我的話。


我往後撤了一步:「葉淮安,我們已經分手了。」


「以後我是死是活跟你沒關系,我和什麼人在一起也和你無關。」


葉淮安冷哼一聲:「最好是,別死到臨頭又來求我。」


他轉身就走,反倒是陳浩嘆了口氣。


「他昨晚哭了,整晚打電話都在跟我說你。」


「青青,他可能是自私了點,但他也不是真的不想要你。」


「有什麼分別麼?」


我漠然地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沉思片刻看向陳浩。


「酒吧的工作辭了吧,你這樣的人不適合在那種環境下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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