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們看清她這副嘴臉,靠近這掃把星……」
可她話沒說完,就被小黎子從背後衝出來半空翻騰旋轉飛踢:
「罵知夏姐姐?你也配?」
15
我走上前看著被踢倒的人,強忍情緒:
「側妃,我從您嫁入東宮那日便跟著你,我從不奢望當你的妹妹,也不奢望你會特別對待我。可你,不能不把我當人看吧。
「你總是聽不進我勸的話,惹禍了就習慣性將我推出去。
「冬日的炭火,夏日的解暑湯,秋日的衣裳,每逢有半點不對您便將事情賴到我身上,挨板子、受冷眼、扣賞錢、當眾掌摑、尖酸嘲諷……我隻拿一份月銀,既要伺候又要背鍋,還要提心吊膽,更要受窩囊氣,這樣的日子我早就過夠了!」
周遭宮人咬牙切齒:
「我們都上有老下有小,你口中的碎銀幾兩就是我們活著的盼頭!」
「斷人財路與殺人父母何異?」
「不知人間疾苦,還說什麼活菩薩,活閻王還差不多!」
……
側妃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像是被震得不輕。
等到宮人散去,被肆意報復的側妃與我上輩子的慘狀差不多。
「知夏,知夏我錯了,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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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太子妃身邊的紅人,你替我去跟太子和太子妃求求情好不好?」
我蹲下,最後一擊:
「像您這種剛愎自用、有福自享、有難他當的人,又怎麼會真正讓人肝腦塗地為你賣命?」
側妃眼中的光熄滅了。
16
我攢夠了錢,恰好也到了年紀。
太子妃曾挽留我,可我深知,出宮做點小生意失敗了隻是破產,卷入內宅紛爭那就不隻是錢的問題了。
我婉拒,第二日迅速消失。
母親曾是瓊崖島的釐族人,有一手好繡工。
她眼睛不好了之後就將她的手藝傳給我,我便在京城開了一家釐繡鋪子。
釐繡色彩濃烈大膽,顯眼中不失精致。
過往幾年我曾不斷揣摩和總結貴人們的喜好,如今開了繡房成功改良了圖案,利用雙面繡、影繡等獨家技法,嵌入銀線做了衣裳、羽扇甚至荷包等小物件。
一時間,這些新奇小物件受到了追捧。
銀子如流水入兜,我還新開了兩家布莊,親自下江南求學拜師學染布技藝。
皇帝駕崩、太子登基,我再也沒聽說過側妃的消息。
隻記得某天淳兒出宮採買跟我提了一句,說我的前主子變得瘋瘋癲癲,眾人避之不及。
我隻勸她,遠離那些慷他人之慨的人。
不隻是這種人比純粹作惡更虛偽,而是因為——
我們本不需為他人的「善良」買單。
番外:知夏往事
1
我時常會懷念小姐出嫁前的日子。
對了,是小姐,不是側妃。
半夢半醒間會看到從前的小姐朝我招手:
「知夏,我以後要在繁華大街上開一家衣裳坊,從染布開始,繪圖做衣裳,經營一家獨屬於我的成衣鋪子!」
我嬉笑:「我手笨,就給小姐當個收銀錢的!」
她笑罵我貪財,然後又將桌面上的布一匹一匹地展開,往我身上比對:
「秋香綠不行,濃鬱紫不行……知夏你適合淺色,用這個絨桃粉做一身衣裳!
「隻粉色單調,該配些大膽的撞色,涼月白就不錯!」
……
彼時染缸顏色紛雜,但亂不了她眼底的純粹。
可小姐及笄後性情大變。
她在城外寺廟的祈福,讓烏雲密布的天頃刻放晴,祭壇中曼妙的身姿吸引了太子的目光。
鄭家小門小戶,竟也攀上了高枝,老爺不喜反憂,可小姐執意要嫁。
那日,鄭小姐變成了鄭側妃。
總歸是有點不一樣了。
小姐常罵我不知尊卑,但又會讓裁縫給我做她的同款冬衣;
側妃常念人人平等,但美滋滋享受被打了板子的我朝她磕頭。
小姐常說我是她的丫鬟,要活得得體,所以賞錢如流水。
側妃也說我是她的宮女,要維持體面,所以「賞」我舊首飾。
所以不能隻聽人怎麼說,還得看她怎麼做。
後來我發現,小姐沒變,隻是走了。
過往快速閃回,今夜噩夢讓我滿額冷汗,身體蜷在一起。
小姐,我手笨,隻會做些小玩意不會縫冬衣;
小姐,我也開了一家染坊,隻是再染不出當年的好顏色;
小姐,你還會回來嗎?
「知夏,醒醒!醒醒!」
猛地睜眼,原是顧隱。
「顧大人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
「冬蘅讓我來找你。」
若不是萬不得已,冬蘅該不會透露我的地址……
「怎麼了?」我的心此時突突連跳了兩下。
顧隱沉默半晌,道:「側妃逝了,我負責將她葬到城外,你要見她最後一面嗎?」
嘭——腦子裡一片空白炸開。
顧隱道:「我知道你對她還有些不舍。不然,你也不會選擇在啟元殿站出來,隻是……她好像讓你一再失望了。」
方才還殘留在眼眶裡的淚又打了幾個圈。
此時我終於清醒意識到,待我至親至善的小姐,真的不會回來了。
2
真正的鄭懷繡在半空中飄浮。
【這下你沒有遺憾了吧。】系統不明所以,【你明明有一次重生機會,為什麼不留給自己?】
鄭懷繡欣慰地揚了揚下巴:
「不是你說異世界與我所在世界的軌跡交錯混亂,我的身體被強行佔有,重生也隻能去異世界嗎?
「再說,知夏要是被那人折騰到雪山慘死,我重生八輩子也不安心。」
系統依舊不懂:【你怎知道她就鬥得過那人?那人來自幾百年後,來自一個物質豐裕、科技發達的先進世界。】
鄭懷繡:「技術再如何先進,人的進化總是很慢。驕、奢、淫、逸、貪、妒、怒、傲,每一項都是缺點。再說,知夏可是我一手教出來的!
「問完了嗎?我要去投胎了。」
【最後一問,知夏重生時你留了她一張紙條,你寫了什麼?竟讓她茅塞頓開,開始毫無顧忌地反擊?】
鄭懷繡笑了聲,沒回答。
3
「喲,顧大人又來打秋風了?」
染坊的二掌櫃玉姑對著門口那道清雋的身影調侃。
「散值晚了,無處可去,來求碗熱湯。」
顧隱故意喊得大聲了些,生怕我在房中聽不到。
玉姑嗤笑:「吃食都熱在灶臺呢,今日知夏還說看你臉色不好,文火燉了雪燕。」
我算盤打得啪啪響,誰知下一秒,兩盞燈燭竟不約而同滅了。
入目之處盡是黑暗,掩上的窗更是將光亮完全隔開,我開始找火折子。
在京城做生意總是不易,起步之初我經驗不足,他尋了個退休的布行掌櫃來教我,上至寫賬本下至約束人心,我一點點地學。
後來生意紅火,遭同行排擠。
顧隱又教我用錢開路,等利益網建立,什麼困難都不會把我頂上風口浪尖,公堂上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此時正想往櫃子裡摸,誰知摸到了一隻有溫度的手……
「啊!!」
我嚇得靈魂差點出竅,尖叫。
「喊什麼,是我!」顧隱的聲音咬牙切齒地響在耳邊。
這些日子他總是散值之後來這,討吃的,討喝的,或討個清淨。
很少像今天這樣,來討打的。
我們像多年的好友保持著默契距離,畢竟我對外說自己是寡婦。
這有個不成文規矩,喪夫三次就幾乎無人覬覦。
畢竟沒有人嫌命長。
於是我訂了三個牌位供在神臺——
梅思成, 梅思構,梅思透。
路過的人都說:「一家三兄弟,倒是整整齊齊的。」
我的怒氣被勾起來了:「人嚇人,嚇死人!」
方才我隻差幾筆就能將賬算平, 他倒好,毀了我半個時辰的心緒。
顧隱笑了聲:
「得了, 現在誰不知道懷繡坊的掌櫃潑辣, 上回的紈绔公子喝醉了進來打砸, 被你當街按到公堂上,鬧了府衙三次連京兆府都驚動了。」
側身須臾之間,我終於摸到了火折子。
他黑夜中視力極好, 趁我轉身取火折子之際一摟我的腰, 長臂稍稍借力便將我與他之間的距離拉至極近。
甚至連呼吸都近在咫尺。
仿佛虛空中有一根弦被猛地拉緊,然後在我心間彈出「錚」一聲的凝澀之音。
我正想開口:「你……」
「聽我說。」
「好, 你說。」
可他久久沒開口, 我能察覺到他的情緒, 緊張為難、惴惴壓抑,像有什麼話今日不說便再也來不及訴諸於口。
「我馬上要離京了,因為公事。」
「什麼時候回來。」我天真地問。
「可能三五月,可能一年半載,可能……不回來。」
「或者說,回不來。」
顧隱終於調出東宮,可並沒有如之前傳言成為御前侍衛。
皇帝讓其領兵入南疆腹地, 擊退蠻夷。
掌權者的野心在多年的布局下終於開始實現,南徵隻是個開始,以後帝國的版圖還會不斷擴大。
我無措地別開頭: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跟你去的,我正在城西看鋪子, 準備再開一家布莊。
「染坊的生意也很忙, 玉姑還琢磨著……」
「你總是有這樣多借口!」顧隱垂眸。
「這麼些年了,哪怕一個承諾,一句敷衍,你都不肯給我。」
他環繞住我的手倏然收緊,力道大得蠻橫。
耳朵就這樣被迫貼近他的胸膛,聽清楚了他猛烈如擂的心跳:
我向來吃軟不吃硬,掙扎著推開了他:「顧隱!」
呵斥聲起,他明顯呼吸一滯。
「我的意思是,別讓我神臺上再多一個牌位。
「三年可以, 五年可以, 哪怕受傷一瘸一拐也可以,這回我想要活的。」
4
「知夏,入秋後太子不小心感染了傷寒,這個月大伙的月錢減半為太子積福。明日我親自去安國寺,捐添香火,求佛祖庇佑東宮。」
「-【」顧隱抱著一點希冀。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他終於試探性地朝我唇側印下一個吻。
之後是脖頸, 雙肩。
仿佛五髒六腑都被澆上了火油,隻需要丁點火星,瞬間燃起暴烈的大火就能侵吞四肢百骸。
而單薄褻衣極細的帶子無聲而斷,成了這一點火星。
黑暗和我都在縱容他作惡。
其實小姐說過, 隻有永遠失去和最難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第二日天明。
聖上的密令一出,欽點的幾個將領都早已帶兵策馬南下。
收拾內室,我發現顧隱拿走了小姐留給我唯一的錦囊!
我重生後小姐給我留了錦囊。
當時我看著側妃那雙閃爍算計的雙眼,心生嫌惡, 頓時打開錦囊。
裡邊的字條,是小姐大筆一揮的利落——
【她不是我,幹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