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要接收駐軍。
他對我說:「堅兒,等我回來。」
我木然點頭。
19
晚上,周光一身是血地歸來。
我以為是他受傷,心提到了嗓子眼。
幫他脫衣的時候,生怕漏了傷口,一寸寸地檢查他的身體,腋窩摸了又摸。
他大笑,把我抱起來:「放心,我沒傷,這些血都是別人的。
「堅兒,我收了駐軍。
「消息已傳遍小城,不過,我已封鎖小城,消息暫時傳不出去。
「但周家軍,早晚會跟朝廷對上。
「接下來,咱們得快點把你的事辦了。
「我的事?」
我還有什麼事?
他厲聲道:「僅僅阮老太太丟臉怎麼夠呢?凡是傷過你的,都得受到處罰,一個都不能少!」
「怎麼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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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嗎?若是那樣,幾句虛假的對不住,不要也罷。
「周光,不要耽擱了大事。
「我要你活著。」
我扯過他的衣領,帶著哭腔要求他:「周光,你得活著,必須得活著,知不知道?」
周光用粗粝的拇指給我擦了淚,又把我扯到懷裡:「堅兒,咱倆都得活著。
「還得活成人樣。
「怎麼才算人樣?
「很快,就知道了。」
他眼裡都是自信。
我趴在他胸前聽心跳聲,那麼有力。
20
劉大娘不但能把八卦帶回來,還會創造八卦。
她站在懺悔臺下,宣揚周光。
第一天,她講跟著周光,孤寡也能活下來。
她從山上講到了山下,現身說法,事無巨細。
成功讓小城裡與她一樣的孤苦人,表態都要跟著周光。
第二天,她講跟著周光,有殘的人也能有家。
她把圍著她的人帶到了村裡,讓人們現場看到。
成功讓家有殘者的家屬激動不已,紛紛表示,一定要跟著周光。
第三天,她講跟著周光,窮人也有出路。
駐軍中九成九都是窮苦人出身,十幾個都領兵了。
劉大娘說,以後要打很多仗,現在跟著周光,將來都有可能做將軍。
一下子,吸引了所有貧苦兒郎。
我和周光潛在不遠處看。
我問他:「這麼容易的嗎?大戶人家由著這麼搞?再這麼下去,他們府裡的小廝都快僱不到了。」
周光指了指懺悔臺上的兩個人頭,又指了指坐鎮的許成。
他說:「現在他們隻有戰戰兢兢的份。」
第四天,劉大娘講周光愛妻子,她給了最後期限,若明日那些傷害我的人不出來實話講述罪過,真誠懺悔,以示警誡,接下來就是他們的人頭懸掛。
我問周光:「真能來嗎?」
周光說:「能。」
第五日,全城能出來的人,都出來了。
圍在懺悔臺周圍。
周光緊緊握著我的手,坐在臺上。
他說:「昨日阮家、王家、盧家都去找了許成。
「堅兒,你好好看看。
「衣冠楚楚的人,私底下裝的是什麼樣的心!」
周光很激動。
我卻平常。
那場換嫁,雖在我心裡留下了很多小疙瘩,但經過這麼多事,我已能看淡。
之所以都欺負我,不過認為我好欺。
至於他們的心什麼樣,總歸就是壞的。
但我沒想到。
這場審心,還是震撼了我。
甚至可以說,改變了我對人的看法。
21
接受審訊的在臺下排隊,由士兵一個個帶上來。
臺上主位坐著許成。
我和周光坐在他左側,他右側是記錄員。
第一個被帶上來的是盧子彬。
他本就黑醜。
經歷傳言、成親、和離、家鬧、死前妻……
眼裡沒有活氣。
他給許成行禮。
他低頭,忽地又抬頭,眼角餘光瞥到了我,滿眼都是驚喜。
我冷冷地看他。
周光咳了一下,他哆嗦了一下。
罕有人看到周光,不害怕。
他又低下了頭。
許成開門見山:「盧子彬,想必你已清楚,今日要坦誠的是哪件事?
「我問你,當初,你可知你姑母籌謀姐妹換嫁的事?」
「知道。」
他滿臉灰敗,語氣平淡,好似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那你可知,阮綿綿要嫁的人是王雲霽,並非你?」
「知道。」
「那你可知道,這樣做,是在害阮綿綿?」
我以為他會繼續說知道。
他卻搖頭否認起來:「那不是害。
「嫁給王雲霽是嫁,嫁給我怎麼就不是嫁了?
「我喜歡阮綿綿,我會對她好的。
「第一次在姑母家見到她,我就喜歡了。
「很想很想。
「白天想,晚上想。
「夢裡也想。」
他盯著我:「可憑什麼?無論我對她笑,送她禮物,她都不收不見?
「為什麼我不能娶到這麼好的姑娘?」
他明明沒什麼活氣,卻吼著說出這些話,就像多委屈似的。
許成不解:「所以你就聯合你姑母害人家小姑娘?」
他扯著嗓子辯駁:「不是害!是愛。
「大人,你就沒有愛過人嗎?
「愛一個人,自然要把她娶回來。
「哪怕用些手段,那也是為她好!」
他理直氣壯,把我聽呆了。
許成拍了一下驚堂木!
盧子彬和沒聽進一樣。
他繼續咆哮:
「我喜歡阮綿綿,為什麼要把阮靈配給我?
「阮靈是個什麼貨色?她怎配做我娘子?
「綿綿,我要綿綿。
「可綿綿為什麼不選我?
「她不選我沒關系,我想辦法把她抬到我府就是了。
「可她為什麼就不能將錯就錯?
「我不甘心,不甘心哪。」
許成的臉快黑成煤炭了,他說:「不甘心,就能強娶?婚姻講究你情我願,怎可算計?」
盧子彬不服氣:「不能強娶?不能算計?」
他扯著脖子叫:「大人,這世上好姑娘本就不多,不爭不搶,不算計不強求,眼睜睜看著好姑娘都屬於別人嗎?」
他問許成:「大人,換你,你不搶嗎?」
轉身又對圍觀的百姓喊:「換你們,你們不搶嗎?
「搶到了就是一輩子的幸福,不僅是我一輩子的幸福,還是我孩子的一輩子!」
他質問周光:「你若不是存了搶的心思,怎會那麼趕巧救下綿綿?」
他盯著我:「若是事情反過來,遇到我這種情況,你不搶嗎?
「好配偶事關兩代人,誰會拱手讓人?」
他把心思正大光明地喊了出來。
所有對他指指點點的人,安靜如雞。
就連我也愣了又愣。
周光馬上抓緊了我的手。
盧子彬憤憤不平:「大人,大家都是一樣的心思,隻是我失敗罷了。
「大人明察,這不過是人正常的渴望,怎麼能為過,為錯,為過?」
許成沉默,他在思考。
許久之後,許成說:「遇到好姑娘,確實要又爭又搶,但不能使用這種害人的手段!」
這是免了盧子彬的罪過。
盧子彬痴看我。
我轉了頭。
被討厭的人惦記,真是又恐怖又惡心。
許成叫人把盧子彬押到懺悔臺的邊角。
大刀立在他前面,他低下了頭。
22
第二個帶上來的是王雲霽。
這一年來,他的日子很不好過。
他以為我死了,多年的相伴情誼在我死後被放大。
痛苦後悔衝擊著他。
他怨恨始作俑者阮靈。
若不是她對他起了心思,勾引他,他不會生出妄念。
但他更怨恨自己,為何就要生了妄念。
許成問他:「你對換嫁謀劃是否知情?」
「知道。」
他也不遮掩。
他不看許成,隻看我。
周光側了側身以阻擋。
我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
若沒有換嫁,我們現在是夫妻。
他是我娘給我選的人。
可他並非良人,他生了貪心。
王雲霽直言:「大人,我雖娶了阮靈,可自始至終,我喜歡的隻有綿綿一人。」
許成皺眉:「若隻喜歡阮綿綿,發現新娘被調換之時,為何不換回來,卻與冒充的圓房?」
王雲霽頓住。
這也是他問了自己無數遍的問題。
事情為何就不可挽回了,到底是哪一步錯了?
他反復思量。
最後不得不承認。
是他錯了。
是他貪心。
他啪啪扇自己耳光。
扇到臉腫,他才停下。
他說:「所行背後都是心。
「我愛綿綿,隻愛她一個。
「可得到綿綿,並不能滿足我心裡所有的渴望。
「綿綿尊我、敬我、關心我,但她看我是以平等的視線,我想要被崇拜的感覺,綿綿給不了我。
「我的心有了空隙。
「阮靈出現,補了這個空隙。」
談及阮靈,他落了淚。
「我需要阮靈,可我又恨她。得到她的代價是讓我失去綿綿,也讓我違背諾言,無顏為人。」
王雲霽嗚嗚哭了起來:「阮靈隻滿足了我一分的心,可綿綿是我九分的心,我答應過周姨,一輩子對綿綿好,我不是人,我錯了。
「可我的初衷,絕不是用綿綿換阮靈。」
許成打斷他的懺悔:「你是說,你知道換嫁,但不阻止,不是為了換妻,而是為了既要阮綿綿,又要阮靈?」
「是,大人。
「我隻是貪心,絕沒有辜負綿綿之意。
「可你怎麼知道,阮綿綿會從盧家完整脫身?」
許成愣了一下,急道:「我了解綿綿,她不想做的事,誰都強迫不得。她對盧子彬從沒有動過念頭,不可能從了盧子彬。」
「所以你默許了換嫁?」
「是。」
「那若盧子彬算計成功了呢?」
許成指了指魏薇的人頭:「若阮綿綿像魏薇一樣被奪了清白,毀掉終身呢?」
王雲霽看向魏薇的頭、死不瞑目的眼。
驚恐至極。
他使勁搖頭:「不會,絕對不會!綿綿骨子硬得很,無論怎樣,都不會讓盧子彬得逞的。
「我相信她一定會安然無恙。
「絕對不會被盧子彬得逞,不會,不會……」
他越是強調不會,越是心虛。
之前,他確實認定綿綿會脫身。
可魏薇的事實擺在那裡,他慌了。
現在,他估到了這個可能。
有可能像魏薇一樣,若真的像魏薇一樣,他……
他跪了下來。
貪心,他可以坦誠面對。
若害我終身,他根本承受不了。
他否定這種可能:「不會的,綿綿一心想給我,她會披荊斬棘向我奔來。
「她絕對不會讓盧子彬得逞。
「她會理解我的,她會理解的。」
「她會嗎?」許成替我問道。
王雲霽終於想起,我就坐在上面。
他看向我,眼裡都是哀求。
我冷若冰霜,若眼神可以具象,那麼我的眼神早就將他千刀萬剐。
他終於意識到,我不但不會諒解他。
我隻會恨死他,他搖頭,搖頭。
瘋狂喊叫:「別恨我,我沒錯。
「就算有錯,也不算大錯,更不能算錯!
「我不過是既要又要,算什麼罪過?」
他對圍觀的百姓喊:「若是兩個女子都喜歡你,都願意嫁給你,你們不想都要嗎?」
他對許成喊:「大人,您也是男人,您會拒絕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你的女人的請求嗎?」
他又看向我,眼裡都是偏執和不甘:「我九分心給綿綿,一分心給阮靈,綿綿為何就是不接受?
「哪個有條件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何況這是法制允許的啊?
「為何我就是不可以?」
他隻敢說綿綿,不敢直接質問我。
因為,周光的眼神快結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