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每次見到我身上的傷痕,他也會收住手。
問我。
「疼嗎?」
隻是我再也不會為了博他同情而點頭。
阿耶媽媽也萬萬沒想到最是不聽話的我會成為頭牌,因此下手極重,每每都是往死裡打,後來哪怕用最好的藥也消不掉了。
合衾同眠的時候,他會低低地唱歌給我聽,是中原的民謠。
都是我從未聽過的,還挺新奇。
我隨口提了一句有趣,他便在白日拿了書給我,指著上面的字一句句給我教。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我的中原話其實已經說得很熟練,隻是一個字也不認得,很多話裡話外的意思也聽不出,於是整日抱著書來來回回地念這幾句。
這時候他會在院子裡練劍,劍鋒舞動的時候,掃得落葉橫飛。
我毫不忌諱地誇他厲害,他上前一手摟住我的腰,低下頭說要教我。
他總是離得很近,那張本就好看的臉在我面前放大,眼睛裡的綿綿柔情都快溢出來。
說完他也不管我願不願意便握著我的手動起來。
我當真是沒出息。
Advertisement
每每這時,都會對著沈觀山那雙柔情蜜意的雙眸晃神。
9
約莫進沈府半月的時候,沈觀山帶我去了一處箭亭。
前一晚,他躺在我身側,撥了撥我的發絲,柔聲說。「阿顏,明日我帶你去騎馬射箭,你想去嗎?」
我從床上一溜坐起來,用力點頭。
沈觀山笑了,將我帶到他的懷裡,還順帶敲了一下我的額頭。
「這麼高興啊,來府裡這麼多日了也不見你對我露出這麼大的笑臉。」
可我是真的高興,我從未騎過馬,來中原這麼多年,我看了好些畫本子,都說騎馬的時候看起來英姿颯爽,我也想試試。
第二日沈觀山一早便叫醒我,還親自上陣給我梳了個頭,七歪八扭的不成樣子。
丫鬟們笑得歪倒在一團,話也多了些。
「大人,您這頭發把姑娘都梳變樣了。」
我看著鏡子,臉皺成一團。
「這像什麼,也太難看了。」
想來也是氛圍太好,我竟忘了自己的身份,說著我就要上手給沈觀山梳一個,他也乖乖坐下任我胡來。
待到完畢,丫鬟們笑得更厲害了,膽子大的阿桃直言要把我們畫下來。
「像兩個垂髫小兒!」
「哈哈哈哈哈。」
沈觀山也不惱,笑眯眯地摟住我。
「要畫得好看些。」
我的頭貼在沈觀山胸口,聽見他砰砰的心跳聲,不知為何,我的腦子亂成一團,心也怦怦跳個不停。
直到快午時我們才出發,卻不想竟在箭亭見到了顧徽徵。
他穿著黑色團花的箭衣,緊身的衣服包裹著肌肉,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姿。
他身前還有一個女子,粉雕玉琢,面若桃花,穿著和顧徽徵形式相似的箭衣,小小的一團被顧徽徵圈在懷裡。
我一時愣住,反應過來的時候沈觀山已經將我帶到了顧徽徵面前。
「世子殿下,別來無恙。」
顧徽徵眼睛看向我的腰。
「沈大人好興致,看來此女很得沈大人歡心。」
沈觀山摟在我的腰側的手貼得更緊,皮笑肉不笑地說。「世子殿下好事將近,更是可喜可賀,想必這便是沈老丞相的孫女,沈小姐吧。」
沈小姐沉浸在愛河,面上露出一點情竇初開的嬌憨之色。
「正是,今日世子哥哥教我射箭,世子哥哥箭術十分厲害。」
顧徽徵不再言語,眼睛死死盯著我,看得我渾身不適,隻得拽拽沈觀山的衣角向他求助。
好在沈觀山很快會意,帶著我去了另一處教我騎馬。
10
不多時我便學會了騎馬,我心氣高,覺得自己有天賦,因此非要沈觀山松開手。
卻不想剛駕著馬走了幾步,那馬不知為何突然發了瘋,顛著我繞場瘋跑。
我幾乎拽不住韁繩,急出了眼淚,心驚肉跳地喊著沈觀山救我。
沈觀山急得不行,但他到底隻是個文生,雖會些舞刀射箭,對著癲狂的馬卻也毫無辦法。
我沒有等到人救我,身下的馬一個揚蹄,我被甩了下來,後背磕到石頭上,疼得我半天動彈不得。
「窈娘!」
身旁衝過來一個人將我打橫抱起。
我下意識地嚶嚀。
「顧郎,疼……」
抱著我的手臂一僵,一隻手蒙住我的眼睛。
顧徽徵叫來箭亭裡的大夫,替我診治背上的傷。
我隻覺五髒六腑都摔錯了位,任顧徽徵將我後背的衣服褪下將半才回過神。
但背上的痕跡已經明晃晃地展露出來。
我瞧見沈小姐的臉由白轉紅再轉青。
顧徽徵的手隔著布料發顫。
我的背上,既有陳年的鞭傷,又有前幾日還未褪去的青紫。
沈觀山上前奪過顧徽徵手中的衣物將我蓋上,語氣帶了幾分急切。
「多謝世子,後面的事我來便好。」
顧徽徵悶悶地說了聲好,頭也不回地走了,竟都忘記等一等身側的沈小姐。
大夫替我診治完,又在一側吩咐沈觀山日日替我抹藥油。
沈觀山一一應下,抱著我回馬車。
「沈大人!」
我渾身僵硬,轉頭看見顧徽徵面色青白跑上前來。
沈觀山輕聲叫我把頭埋進他胸口,面色不虞地問。
「世子還有何事?」
良久,我聽見顧徽徵說。「無事。」
「那便告辭。」
沈觀山抱著我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我瞥了一眼顧徽徵,他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此刻夕陽西下,昏黃的光拉得他影子很長,看著竟有幾分蕭瑟的感覺。
11
藥油用完的那日,我背上被石頭撞出來的淤血也消了。
沈觀山說我在屋子裡躺了太久,拉著我出門寫字。
正當我好不容易寫完一個歪歪扭扭的「顏」字時,一個女子風風火火地跑進來。
「山哥哥!你好久沒去看過蓮兒了……」
她的話音在見到我時戛然而止。
半晌,她叉起腰。
「怎麼又是你?」
她環顧院子一周,那日沈觀山打趣我,要我種葡萄給他吃,院子裡便支起了葡萄架,現在藤蔓已經攀到架子頂上了。
「蓮兒,你怎麼來了?」
沈觀山不動聲色地松開我的手,面上露出一點笑意。
那個叫蓮兒的女子跑到沈觀山身邊,將頭埋在他胸口,聲音帶著幾分嬌嗔和抱怨。
「山哥哥,徽徵哥哥後日便要成親了,爹說以後不準我再去找他,也不準找你。」
我心裡一顫,突然發覺自己竟許久不曾想起顧徽徵了。
沈觀山摸摸她的頭,將她推開一些。
「你已經及笄了,按道理來說是更加得避嫌。」
蓮兒一癟嘴,眼眶瞬間紅了大半。
「你壞!
「你們都隻喜歡姐姐,都不喜歡我。」
說完她轉過頭去擦眼淚。
「我早該知道的,自小便是這樣,我隻是個跟屁蟲!
「既如此,那我便走了好了,以後再也不見你們!」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沈觀山無奈地搖搖頭,對我說。「她自小性子大,不哄好是不行的。」
然後便將我手中的筆抽出來。
「名字明天再學罷,你先去休息,我晚些再來看你。」
可那晚他並沒有來。
院子裡的燈點到半夜,丫鬟們熬不住了,過來求我去睡覺。
我這才讓她們滅了燈,往床上一倒便睡了。
12
第二日醒來時,沈觀山坐在床邊。
我一睜眼便看見他含情脈脈的雙眸。
這男人生得真是妖孽,比女子還好看,尤其是看什麼東西都深情,惹得人心裡不快。
他見我醒了,便撥開我臉上的發絲,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了我一樣。
「昨晚我沒來,為何不睡?」
其實不是我有心等他,可他吩咐了,我不得不做足樣子。
「大人說讓我等你。」
因此我便等著了,等了半夜。
沈觀山面上露出一些愧色,摸了摸我的頭。
「洗漱罷,吃了早食,我帶你去匯風山玩。」
別的不說,中原的風景確實美麗。
從前在南風館,阿耶媽媽很少許我們出去,即便當了頭牌,我也隻能一遍又一遍地逛著樓瑤城。
我坐在馬車裡,自出了城門就一直將頭探在窗外。
現在正是初夏,匯風山的桃花開得熱鬧。
聽說有位大老爺,為了自己的愛妻爬山時不那麼辛苦,特意修了一條直通山頂的路。
隻是山路雖不難走,但卻太長。
我爬不動,行至一半就氣喘籲籲,擺手說不想走了。
沈觀山看著我出了神,良久,他突然又輕笑出聲,然後伸出一隻手。
「我牽著你,不遠了。」
荒山野嶺的,面若桃花的男子對我伸出手來,眼裡星光閃閃,真不知我是頭牌還是他是頭牌。
我就著沈觀山的手臂,終於還是爬到了山頂。
山上風景甚好,桃樹遍地,花團錦簇。
旁邊早早來了人,或是吟詩作對的好友,或是出門遊玩的小姐,但最多的還是攜手同遊的夫妻。
我望著一對白發蒼蒼的背影出了神。
我母親也是漢人。
她孤身一人來到大漠尋她夫君的屍骨,卻被一群胡人流氓給侵犯,還將她如癩皮狗般扔在路邊。
為了遠在家鄉的兒子,母親忍著屈辱活了下去,卻不想懷了我。
她不止一次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喪門星,她生氣時會對我拳打腳踢,可打完我又摟著我嚶嚶地哭。
我越長大,面貌就越像胡人,母親也越恨我。
五歲那年,她第一次給我買了一塊帶肉末的餅子,把我推向了老鸨懷裡。
她用我,換得了回家的盤纏。
若是母親順利回到了中原,是不是與她的家人團聚了?
13
一隻手伸到我面前晃了晃。
「在想什麼?」
我回過神,對沈觀山搖搖頭。
「奴婢無事,就是覺得桃花開得好,從前在大漠……」
沈觀山打斷了我,面上露出一絲不耐。
「我說了你不要再叫我大人,也不要再稱呼自己奴婢。」
我連忙拉起他的手,眯著眼睛笑。
「郎君,我知錯了。」
沈觀山這才高興,從身後提溜出一壺酒。
可真是奇了怪了,這麼大一壺酒,他是如何背著我拿上來的。
「聽說埋在桃樹下的酒,不出三年便芳香馥鬱,酒裡也會帶上桃香,不若我們試試?」
我不掃他的興,笑著點頭。
費了約莫一刻,我們才挖出一個夠埋酒壺的坑。
埋酒的時候,沈觀山忽地掉了眼淚。
他說。「阿顏,你會不會怪我?」
我當然知道他現在叫的不是我。
沈觀山擦擦眼角,起身裝作無事的樣子。
我拉拉他的袖子,指著山對面。
那裡有個寺廟,在一片粉紅的桃色中,紅豔豔的格外顯眼。
「那寺廟好玩嗎?」
沈觀山眼睛都笑紅了。
「那寺廟,好玩也不好玩。」
他握著我的手,帶我來到一處最高大的桃樹下。
滿樹結著飄帶,五顏六色的十分好看。
「人人都道桃花是姻緣,我從前不信。」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支小籤,上面規規矩矩寫了些我看不懂的中原字。
「現在我仍是不大信,但,你願意和我一起把這籤子掛上去嗎?」
我點點頭。
我靠他吃靠他穿靠他住,再不敢惹清湯大老爺生氣。
再說,我算不得正經漢人,管中原姻緣的神負責不到我身上。
我不會有姻緣的。
沈觀山看著樹上搖晃的書籤,笑得比往常都要開心。
我覺得他奇怪,卻又說不出是哪裡怪,畢竟我漢話理解能力不行。
突然,他問我。
「顧徽徵明日大婚,他請了你,去嗎?」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