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哇嘔!」
又吐了。
死鴨子嘴硬。
我坐到一旁,喝了口茶。
「爸,陛下已經半個月沒來看過你了。」
我爸眉眼間閃過一抹得意:
「每次他來我都吐,他被我吐惡心了,自然不來了。哈哈,正好,我是真的看著他就惡心。」
「哦?那你知道嗎?他已經連續十天都宿在了李才人的宮裡。」
我爸激動:「那可太好了,我可巴不得他去別的女人那兒!」
「宮裡都在傳,你失寵了。」
「傳就傳唄,又不掉我一塊肉。」
我嘆了一口氣。
我爸沒看過宮鬥小說,他喜歡看男頻的龍傲天文,自然不知道宮鬥有多兇險。
「爸,還是要小心。」
我的提醒,終究還是沒能起作用。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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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眼就過了兩個月。
我爸終於熬過了痛苦的孕早期,迎來了比較舒服的孕中期。
夏季的傍晚十分悶熱,我爸在宮殿中待得難受,決定出去透透氣。
他在御花園欣賞來來往往的宮女和妃嫔們,享受著她們的拜見,心情大好。
這時候,迎面走來了一位十六七歲的嫵媚佳人,是皇上新封的李才人。
李才人能得皇帝專寵十天,容色自然是不用多說的,我爸居然起了色心,猥瑣地誇道:「妹妹頭上的芙蓉好漂亮。」
李才人臉色微青,以為我爸在陰陽她,畢竟我爸住的是芙蓉宮,頭上戴朵芙蓉花,也是他的標配。
於是她眼睛一轉,先下手為強,撲通往地上一跪。
跪下的同時,暗中揪著我爸的裙子往下一扯,我爸便嗷的一嗓子,華麗麗地摔了。
李才人高聲哭泣:「貴妃娘娘您為什麼故意摔啊,您罰臣妾跪就算了,為何還要栽贓臣妾!」
我爸小腹疼痛,瞳孔地震。
老皇帝大怒。
「程妃,宮中無任何一條宮規寫過,芙蓉花隻能你佩戴!」
我爸竭力辯解:「陛下,與芙蓉花無關,臣妾隻是誇誇李才人,誰知她會突然跪下!還將我扯倒!」
李才人縮著肩膀泣不成聲:
「陛下,貴妃娘娘說,臣妾不配戴這芙蓉花,罰臣妾狠狠跪下。可臣妾跪下之時,她卻忽然摔倒,臣妾完全不知,她、她為何要這樣……」
老皇帝臉上露出一絲不滿,他最近甚是喜愛李才人,對動不動就吐的我爸有點惡心。
稍微一思考,便自以為洞察了真相。
「程妃,你素來跋扈,可如今懷了身子,自然是要以龍種為重,朕不過是陪了李才人幾天,你怎的爭風吃醋到如此地步!幸好御醫說龍種無礙,否則,朕定要罰你進冷宮!
「此事便罷了吧,再有下次,朕絕不輕饒!」
我爸百口莫辯,神色恍惚地回了芙蓉宮。
他不可思議地喃喃:「怎麼會這樣呢?
「他……他怎麼能,那麼自信呢!」
音調逐漸拔高:「老子爭風吃醋?老子一個如花似玉國色天香的大美人,為他爭風吃醋?圖他什麼,圖他年紀大,圖他洗澡了還一身腥?
「明擺著是那李才人搞事,他怎麼跟瞎了眼一樣?還自以為是明君呢,搞笑,換老子坐那個位子,老子比他強一萬倍!」
我捂住他的嘴:「小點聲吧你,也不怕隔牆有耳!」
經此一事,我爸萎了。
他看誰都多兩個心眼了。
他不敢再出門,生怕又會遭了暗算,孩子如果沒保住,他侍寢就得提前。
在他的精心養育下,孩子漸漸大了,有了胎動,會在肚皮裡打嗝玩。
或許是孕激素的作用,我爸也產生了母愛,經常撫摸著肚子,笑得很慈祥。
「玖玖,你說這是個弟弟,還是個妹妹呢?」
「爸你希望是啥?」
「都好,都好,都是上天賜給我的寶貝。」
我驚訝地看向他。
他居然變了。
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光,他的神色,是神聖的。
9
這天,程太師來了。
這個便宜外祖父打量著我,滿意點點頭:「玖月公主長大了,沉穩了。」
又看向我爹:「為父最近得一神醫,能斷腹中男女,今日帶了過來,讓他來給你把把脈。」
我爸警惕地問:「為何要斷男女?我覺得不需要。」
他隻希望能安安穩穩地度過整個孕期,防止老皇帝某蟲上腦來找他侍寢。
而且,他對腹中的孩子已經有了感情,不論男女,他都喜歡。
「如若是男胎,那便好生養著,如若是女胎……」
程太師停頓了一下。
「那便利用她,把齊妃拉下馬。」
我爸猛地坐直了:「那怎麼行?」
程太師捋著胡須,運籌帷幄:
「你已經有一個公主,若再遲遲不能誕下麟兒,太子之位必將旁落。如今,齊妃膝下有兩個皇子,犧牲腹中公主,便可嫁禍於她。
「殘害皇嗣之名罪可致死,她死了,她那兩個皇子,還能成什麼氣候?
「屆時,你養好身子,再牢牢把住陛下,懷上皇子,不是遲早的事?」
我爸聽罷,一張臉蒼白如紙。
他捏緊手指,顫抖著嘴唇問:「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程太師眯起眼睛:「你仔細想想,陛下為何盛寵於你,你這貴妃之位又是如何得來的?
「還不是靠為父的苦心經營!程家是你的靠山,是你倚仗的大樹,樹倒猢狲散,程家需要一位儲君,為了程家,你別無退路!
「想好了嗎,想好了,為父就喚那神醫進來。」
最終,我爸還是拒絕了。
他說,他絕對不會犧牲自己的孩子,絕對不會。
我不知道他說這話,是因為真對那胎兒產生了感情,還是因為,他害怕流產後不久,就要被老皇帝翻牌子。
程太師氣得拂袖而去。
我爸看著空洞的殿門口,喃喃著:「玖玖,你說,我的這位父親,是否真的疼惜我這個女兒呢?」
我無法回答他。
我甚至不知道,他對我的疼惜,又有幾分。
10
我在國子監混得風生水起。
三個皇弟都是我的跟屁蟲。
「大皇姐,大皇姐,我不想寫文章,大皇姐幫我寫!」
「還有我,還有我!」
「別落下我呀!」
三個皇弟都是愛玩鬧的年紀,哪肯老實坐著讀書?
他們不知道,這世上有多少人想讀書而不能。
他們不知道,一個國家,想要普及教育有多麼困難。
他們坐擁這個朝代最好的學堂、最好的老師,卻對這受教育的機會避之不及。
我接過他們的作業,同樣的題目,我從四個不同的角度,寫了四篇完全不同的文章。
他們再誊抄一遍,便歡歡喜喜呼朋喚友出去玩了。
阿淼,也就是女主,她嘲諷地笑著:「這等庸人,如何能成為我大雍的儲君?」
我笑問她:「阿淼覺得,儲君之位,何人坐得?」
此時四下無人,風吹起了我的發絲。
阿淼的眼睛,明亮得像星星。
「我要說的話,恐怕大逆不道。
「可我還是要說,公主,那個位置,無人比您更適合。」
我和她視線交接,這一刻,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燃燒的火焰。
整個國子監的學子,都見識過我的努力和才學。
可因為我是公主,他們不會把我往那個位置上去想。
也因為我是公主,我再厲害,幾個皇弟也不會感覺到威脅。
那……我便靜待風起,做一聲驚雷吧。
11
入秋了,我爸的肚子,越發地顯得大了。
如今到了孕晚期,他的行動變得萬分笨拙,即便走路有人攙著,也時常覺得恥骨疼痛。
程太師又來了。
是為了程家小兒。
小程頑劣,鬧市縱馬傷人,傷的恰好是中書令家的公子,此事捅到了皇帝面前。
往小了說,隻是年輕公子們間的打鬧,往大了說,便是無視皇城法紀,無視天威。
「你弟犯的事兒說大可大,說小也可小,全在陛下一念之間。為父思忖良久,覺得還是來找你最為穩妥。」
我爸扶著肚子倚在榻上,神色擔憂:「父親想讓我如何做?」
程太師:「你隻需對陛下吹吹耳邊風,若陛下態度強硬,便用你腹中孩兒施一出苦肉計。」
「不行!」
我爸幾乎是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
程太師不悅地皺起眉頭:「隻是苦肉計而已,不見得就會傷到孩子。隻要陛下心中有愧,自然就會輕點處罰你弟,為父隻有你弟一個兒子,你不幫他,難道是想程家絕後麼!」
我爸忍不住問:「父親,您還當不當我是您的女兒?為何處處隻考慮小弟?」
程太師莫名其妙:「正因為你是我程家女兒,所以才更該為我程家考慮,為你弟考慮!你還年輕,即便沒了這個孩子,以後也多的是機會再懷!」
我爸沒有再爭辯,他垂著頭,良久,怏怏地說:
「我去勸陛下,但我絕對、絕對不會,拿自己的孩子的性命去冒險。」
這天下午,我爸準備了很久。
然後,讓太監去了養心殿,請陛下來芙蓉宮。
他隻想好好求一求皇帝,饒過弟弟。
卻不知是哪個太監宮女,偷偷點燃了合歡香。
老皇帝意亂情迷,抱起大著肚子的我爸就扔到了床上,不顧他的掙扎,撲了上去。
我得到消息時,我爸已經破水了。
不到 37 周,早產。
宮裡的太醫一撥又一撥地出入芙蓉宮,我爸的痛呼聲響徹整夜。
終於,孩子生了出來。
那是一個男孩,渾身青紫,剛開始時還有微弱的呼吸,沒多久,便變涼僵硬了。
這兒沒有先進的醫療條件,生孩子對女人、對孩子而言,都是鬼門關上走一遭。
我見到我爸時,他因大出血,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嘴裡含著參片。
老皇帝坐在一側,一臉懊惱。
「愛妃,孩子已經沒了,你好好養身子,你弟的事情……朕,會遂你心意。」
我爸雙目失神地看著頭頂的帳幔,沒有回答。
老皇帝嘆息一聲,吩咐了太醫幾句,便離開了。
待所有人退走,我才走到床邊。
「爸。」
我爸眼睛動了動,目光定到了我身上:「玖玖。」
他低聲喃喃:「你說,女人的一輩子,都是這樣嗎?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甚至還要幫扶自己的兄弟,一輩子,都不能為自己而活嗎?」
我給他掖好被子,苦笑一聲:「你以前,不也希望我這樣嗎?」
他的眼睛閉了閉,流下淚來。
「我以前,確實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媽媽。
「她生了兩個孩子,仔細想想,從嫁給我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
「可惜,回不去了。」
他像一朵枯敗的花,無風顫抖著。
我嘆息一聲,勸道:「回不去,也還能好好活。」
他搖頭,臉上已沒了任何的求生意志。
「我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孩子沒了,娘家視我為工具,皇帝視我為玩物,我怎麼活?」
我捏緊他的手:「爸,你不想為孩子報仇嗎?」
他灰敗的眼睛一點點亮起,像一簇火,燃燒於墨般的夜。
「報仇……怎麼報!」
12
自從穿越過來後,劇情已經不再按照原著走了,但有些東西,並沒有改變。
比如宮妃們的敵對關系。
原著中,貴妃的孩子早早就落了胎,是皇後下的手。
我讓我爸暗中從合歡香查起,多注意皇後那邊的動靜。
沒多久,便有了結果。
點燃合歡香的那個宮女,果然是皇後的人。
可隨之浮出水面的,還有一個讓人渾身發冷的真相。
那個生下來氣息微弱的孩子,是被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親手掐死的。
一個躲在暗處的宮女,目睹了一切。
那個可憐的孩子啊,他本可以不死,是他的父親,不想讓他來到這世上。
是啊,皇帝,不缺兒子。
他絕不能允許,手握大權的程太師,又多一個籌碼。
我爸知道一切後,縱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一張臉還是褪得毫無血色。
原來,這個孩子,從一開始,就是不被期盼的。
他眼裡恨意毫不掩飾:「他們都該死!」
我的心也一陣陣抽痛,為那個孩子。他努力地在母親的子宮裡長大,卻連陽光還不曾見過,就被奪去了生命。
「爸,報仇,或許會需要你付出許多,你願意麼?」
他一字一頓:「付出再多,我都願意!」
他已經體會過了生子之痛、失子之痛,孩子沒了,可大出血的後遺症還在,下身的撕裂痛還在,漲奶痛還在,頭發也開始大把大把地掉,全身關節都咔咔作響。
這些,無一不在提醒他,老皇帝,欠他一條命。
他猩紅著眼咬著牙:「他們,就該下地獄!」
又抓住我的手:「玖玖,你要奪嫡!」
我搖頭:「我隻是公主。」
「誰說公主就不能奪嫡?玖玖,不要因為你是女兒身,就限制了自己,我以前錯了太多,女孩兒沒有應該這樣應該那樣。女孩,和男孩一樣,要去爭,甚至要比男孩爭得更多,才能好好地在世上活下去。」
我的嘴角,漾起了笑容。
他終於,覺醒了啊。
「爸,我不奪嫡,我要篡位。」
與其期望改變那個封建社會權力至高的男統治者,不如,直接結果了他。
芙蓉宮。
短暫的蕭寂後,再度敞開宮門,迎來了皇帝。
人人都言,程貴妃真是頑強,連失子之痛都恢復得如此快。
瞧瞧,她穿紅著綠,哪有半分難過的神色?
雖清瘦些了,可容色較從前更勝不少。
陛下已經連著一個月都宿在她的宮中了,連早朝都罷了好幾次。
漸漸地。
朝堂不滿,有臣子上奏,說程貴妃是妖妃,迷惑君王,禍亂朝綱。
老皇帝龍顏大怒,怒打忠臣三十大板,說:「憑你也想插手朕的後宮之事?」
我有些擔憂:「爸,會不會太過了?」
我爸對鏡描眉,他唇角勾起一抹冷豔的笑。
「玖玖,別忘了,我曾是男人,沒人比我更懂男人喜歡什麼,更愛聽什麼。呵,狗皇帝不會罰我的,遭殃的,自然是別人。」
我爸給老皇帝斟酒,巧笑倩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