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前才知,我是女帝精心安排的磨刀石。
在我記憶中,女帝總是對我溫柔可親。
我三歲便被封為郡王,五歲便可以進御殿陪侍。
闔宮上下甚至連我自己都覺得,我是未來的皇太女。
可一年後女帝生下了嫡女,三皇妹一出生便被封為太女。
我心中失意卻也知嫡庶尊卑。
但女帝卻拉著我的手,一如往昔般溫柔。
她說:「在我心裡隻看重賢能。」
後來,在她的授意下我結黨營私,收攏天下學子。
每有大臣參我,她隻會微微一笑輕輕放過。
可當毒酒灌喉的那一刻,女帝卸下了她的假面。
「卑賤之軀,竟敢肖想皇位?」
旁邊的太女不似往日的蠢笨,她在我耳邊低語:
「二皇姐,利刃出鞘,你這塊磨刀石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吐出一口鮮血,不甘地回望著二人。
沒承想得上天眷顧,我回到了太女降生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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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匪兒,過來。」
女帝窩在榻上,懷裡正抱著剛剛出生的皇三女歐陽祚。
這一刻,我知道我重生了。
女帝見我發愣,示意宮婢將我拉到榻前。
「匪兒是不是怕有了妹妹,母皇就不寵你了?」
女帝寵溺地摸了摸我的腦袋。
寬大的衣袖下,我的雙手緊緊攥著。
但我仍克制著自己,撥浪鼓般晃了晃腦袋。
「妹妹是嫡出,匪兒不敢嫉妒妹妹。」
女帝的眼眸劃過一絲冷漠,但很快笑意盈盈地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掌心。
「母皇寵匪兒從不論嫡庶,隻是可惜……」
話到嘴邊,女帝戛然而止。
後面的內容無不讓人遐想。
上一世,就是為了這句可惜,我和貴君籌謀算計了一生。
我們自以為是地認為,隻要我德才兼備將太女踩在腳下,那王公大臣亦能扶持我上位。
而這一切,女帝是默認的。
女帝看我呆滯的模樣,神情變得不耐。
「罷了,匪兒先回吧,改日朕再去瞧你。」
我並未像上一世那般嶄露鋒芒,女帝便有些嫌棄了。
我在心中冷笑一聲,隨後恭恭敬敬地退下。
身側的安吉緊緊跟著我。
待到無人的地方,我借口遺失繡帕將安吉支走。
自己則順著牆根從一狗洞鑽入。
說來可笑,這狗洞還是太女小時候偷摸發現的。
這狗洞直通女帝的側窗,所以我聽到了她和君夫的所有話語。
隻見君夫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碗裡的補藥,一勺一勺地送入女帝口中。
「陛下生產辛苦,可得好好補補了。」
君夫秦子墨是京中出了名的俊美絕倫,又是丞相秦欽霖嫡出的兒子。
他向來以溫潤如玉著名,女帝很吃他這一套。
「為墨郎生女,朕怎會苦?」
女帝攀上了君夫的胳膊,換上一副嬌羞嫵媚的模樣。
君夫連忙擱下碗,一甩衣袍將女帝抱在懷裡。
「若是日後能如二皇女般聰慧,也不枉陛下辛苦。」
女帝聽罷眉心蹙了蹙。
「我們的孩子定是福祚,怎會不如一個庶出?
「朕已經想好了,皇兒的名字就為祚,如何?」
女帝抬眼望著君夫。
君夫眼底劃過一絲欣喜,隨即滿是醋意地說道:
「臣自是滿意的,可二皇女的名字可是匪。
「怎麼,陛下隻和貴夫『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就不想和臣白頭嗎?」
女帝神情散漫慵懶,她輕輕點了點君夫的額頭。
「怎麼,墨郎隻知『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卻不知『他山之石,可以為錯』?」
君夫眼角眉梢蕩開了笑意。
二人耳鬢廝磨之際我悄然離開。
滿身狼狽地從狗洞爬出後,安吉焦急得在原地團團轉。
「哎喲殿下,你去哪了?怎麼一身的汙泥啊?」
我低頭,遮住了眼底的失落。
「安吉,你可知『他山之石,可以為錯』何意?」
安吉眼眸接連閃爍了幾下。
「奴才跟殿下每日讀書,記得是,山上的石頭可以拿來當磨石,雕琢的意思吧。」
我點點頭。
「不錯。」
原來,從我出生開始女帝便著手策劃這一切了。
隻為雕刻太女這塊璞玉。
安吉眸光微動。
「但奴才也記得下一句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我微微掀眸。
安吉是我無意中救下的內侍,對我可謂是忠心耿耿。
記得被賜毒酒時,他也隨我一同飲下。這份忠心我亦記在心底。
「是啊,『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2
很快,女帝的旨意傳達六宮。
一個「祚」字激起了層層波瀾。
貴夫此時眼中沾了幾分水汽,委屈地坐在窗邊發呆。
見我來慌亂抹了把臉。
「匪兒來啦。」
往日張揚肆意的他,今日卻蔫蔫的。
「匪兒不必氣餒,那一個字算不得什麼的。」
貴夫反過來安慰我。
我盯著面前二十歲的男人,不由得為他可悲。
我曾聽女帝的內侍說過,貴夫不過是女帝在民間隨手相救的男子罷了,可奈何他難纏,對女帝一見鍾情,想方設法地讓女帝帶他回宮。
可在貴夫口中卻是:「陛下憐惜我身世,執意將我帶入宮中。
「我雖不願,但也不敢抗旨不遵。」
我趕走了所有的宮人,端坐在貴夫面前。
「阿父,你我從始至終都錯了。」
貴夫漆黑的眼睛裡藏著疑惑與茫然。
「匪兒,盡管陛下有了嫡女,但她仍是真心疼你的。」
我動了動唇,終究是無法言語。
重生一事實在荒謬,貴夫又是不諳世事的性子。
而他被女帝豢養這些年,必是不信的。
眼下,還是明哲保身為上策。
我深吸一口氣:「阿父,真心也罷,疼愛也罷。
「我們終究越不過嫡出。」
貴夫神情微微有些恍惚,隨後俊朗的臉上浮現一絲悲涼。
「是阿父拖累了匪兒,若是阿父的身份再好些,那皇位必……」
「阿父噤言!」
我連忙打斷貴夫的話。
看來臥榻之側,女帝沒少用這種話來勾起貴夫的野心。
想到此,我撩起裙擺跪在貴夫腳邊。
「阿父,陛下自始至終都隻看重嫡出。
「我不過是……一塊磨刀石罷了。」
我輕笑出聲,開口的嗓音卻沙啞無比。
貴夫白了臉,檀口微張。
忽而想到了什麼,眸光一怔。
「匪兒,你是聽到了什麼嗎?」
我微微點頭,將女帝所言一字一句重復。
「他山之石,可以為錯。」
貴夫口中嗫嚅著這句話。
縱使他才疏學淺也知這句話背後的用意。
貴夫望向虛空,久久出神。
「原來如此!」
一滴清淚從貴夫的眼角滑過。
我眼底劃過一抹痛色,但我深知不破不立。
貴夫與女帝相識於危難之際。
女帝垂涎貴夫的樣貌,又不想世人詬病她為色所迷。
所以便將全部罵名指向貴夫。
入宮後又對貴夫百般恩寵,許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夫。
本對女帝無情的貴夫,也在這般寵愛之下,深陷情愛以至難以自拔。
女帝有了我後,話裡話外更是暗示貴夫,我才是帝心所向。
貴夫這才開始為之後謀劃。
貴夫將我扶起,用骨節分明的手指壓了壓我額前的碎發。
「我兒聰慧,阿父隻問你一句。
「那位子,你真不想得?」
貴夫漆黑的眼眸裡帶著幾分晦暗不明。
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在我心頭翻滾。
怎會不想得?
沒有人願意生來就當別人的磨刀石。
「阿父,有時候不爭也是爭。」
我眉眼微動,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抓緊。
女帝深諳帝王之術,我要徐徐圖之。
這一世,我非但不會給女帝這個機會。
而且我要用自己的法子將她看重的太女,養廢。
貴夫很快懂了我的意思。
他深嘆一口氣,隨即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眼神。
「匪兒,阿父省得。」
翌日,貴夫和我雙雙病倒在青玄宮。
貴夫拖著病軀處理了瀆職的宮女和內侍。
隻因我連續兩日高熱不退,恐有痴傻的跡象。
那被遣散的宮女和內侍都是君夫安插進來的暗棋。
經此一遭,青玄宮便真的幹淨了。
貴夫將手中的湯藥倒進花盆裡,眼中似有嘲弄。
「匪兒你果然猜得不錯,那秦子墨以君夫之名派了太醫院好些人來看你。
「就怕你真的痴傻過去,太女成宮中眾人的眼中釘。」
我虛弱地倚在床頭,冷笑一聲:
「大皇姐歐陽茗有外族血脈,不到萬不得已時女帝不會選擇她。」
貴夫見我起身連忙將軟枕放在我的後背。
「是啊,大皇女的生父乃是異族皇子,有了這份助力,君夫自是煩惱不已。」
哼,怎會煩惱?
我這位大皇姐的心思藏得可深呢。
表面站隊太女與我為敵,可內裡卻是最最嫉恨她的。
她一早就篤定女帝必會以皇女為殉,推太女上位。
所以裝得一副刁蠻無腦的樣子,供太女驅使。
我清了清嗓子:
「不急,不急。」
貴夫若有所思,這兩日他在我的勸解下想開了不少。
知道我是個有主意的,便也不再糾結女帝對他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
隻為我達成所願。
安吉低著頭恭敬地走進殿中。
「殿下,棋已歸位。」
我接過貴夫遞來的茶杯,是今年新供的雨前龍井。
色澤鮮綠,輕嗅過後清香襲人。
「哦,那這次我們也做一回執棋人吧。」
我輕抿一口茶水,口感醇厚,回甘悠長。
這麼好的茶,理應日日享用。
貴夫挑眉,望向我的目光柔和不已。
「那阿父,便先去替匪兒開局。」
3
「聽說了嗎?二皇女數日高熱不退,如今已是痴傻兒啦。」
「這麼大的事我怎會不知?可惜了,咱們陛下最疼愛的就是貴夫和二皇女了。」
「可不是嘛,唉,咱們以後可得避著點青玄宮了。」
一眾宮女內侍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近日來,二皇女痴傻的消息如煙花般在滿宮炸開。
給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彼時的我坐在殿中,聽著安吉繪聲繪色地講這幾日發生的趣事。
「殿下,如今怕是所有人都知您失了那個機會。
「不過,太醫那邊奴才有些憂心,不如……」
安吉話鋒突轉,眉間閃過一絲狠戾。
我斜眼看向安吉,衝他搖了搖頭。
「不必多慮,張太醫不會的。」
這張太醫對君夫的恨意不比我少。
上一世我曾調查過,本來以她的年齡可得一筆不少的撫恤銀告老還鄉。
可恰逢君夫感染風寒,便對她一留再留。
這一留,便是一年。
而張太醫一生無子無女,隻有年邁多病的丈夫守在家中。
不過半年,便撒手人寰。
事後君夫換上一副慈悲面孔,將張太醫留在宮中,並給了數兩黃金安撫。
張太醫感動不已,可拿藥箱時聽到了君夫和心腹的對話。
那心腹說:「處置了張氏,張太醫便可安心伺候君夫了。
「省得她一天到晚隻記得她那丈夫。」
君夫點點頭:「沒後路的人,本君用得安心。」
從那之後,張太醫便在心中存了一把刀。
因而,安吉奉我之命尋她之時,她不過片刻便答應了。
為我調制了能讓脈絡紊亂的秘藥,成了我插在君夫身邊的一把暗刃。
宮中的內侍和婢女以為我們父女無翻身之地,因而各種欺凌。
少吃喝、斷例銀是常有的事。
那一日,貴夫換上了初見女帝的衣袍從御河跳下。
好在宮人機敏,很快將他救起。
女帝聞言匆匆趕到,待看到貴夫的衣飾時臉上終是有了一絲不忍。
而貴夫也恰好在此時緩緩睜開雙眼。
「陛下。」
略帶顫抖的聲音,慘白卻又秀氣的臉龐。
足夠了。
陛下連忙用貼身的繡帕好一番擦拭。
「阿笙,朕不過是政務繁忙最近沒去看你,你怎的如此想不開?」
女帝手上雖是關心,嘴上卻是一副責怪的口吻。
貴夫紅著雙眼:
「是阿笙的錯,沒能照顧好匪兒,也讓陛下憂心了。」
陛下見慣了貴夫活潑陽光的樣子,如今這般清冷可憐反而讓她憐惜不已。
「唉,匪兒的事你也不必憂心,總會好的。
「倒是你的身子,怎麼這般清瘦?」
說著便擺駕青玄宮。
可沒等女帝御駕至,一陣打罵聲從牆角傳來。
「還以為你是天家皇女呢,不過一個痴兒罷了。」
「不過是些冰,竟然讓這痴兒抓著不放。」
「這次必得給你點顏色瞧瞧,好讓你記得你爺爺我。」
女帝臉上浮現怒容。
「哦,你是她爺爺,那朕是你的誰?」
一身龍袍的女帝緩緩走出,嚇得那倆內侍猛地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