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磨刀石 4097 2025-04-01 15:12:28

我死前才知,我是女帝精心安排的磨刀石。


在我記憶中,女帝總是對我溫柔可親。


我三歲便被封為郡王,五歲便可以進御殿陪侍。


闔宮上下甚至連我自己都覺得,我是未來的皇太女。


可一年後女帝生下了嫡女,三皇妹一出生便被封為太女。


我心中失意卻也知嫡庶尊卑。


但女帝卻拉著我的手,一如往昔般溫柔。


她說:「在我心裡隻看重賢能。」


後來,在她的授意下我結黨營私,收攏天下學子。


每有大臣參我,她隻會微微一笑輕輕放過。


可當毒酒灌喉的那一刻,女帝卸下了她的假面。


「卑賤之軀,竟敢肖想皇位?」


旁邊的太女不似往日的蠢笨,她在我耳邊低語:


「二皇姐,利刃出鞘,你這塊磨刀石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吐出一口鮮血,不甘地回望著二人。


沒承想得上天眷顧,我回到了太女降生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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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匪兒,過來。」


女帝窩在榻上,懷裡正抱著剛剛出生的皇三女歐陽祚。


這一刻,我知道我重生了。


女帝見我發愣,示意宮婢將我拉到榻前。


「匪兒是不是怕有了妹妹,母皇就不寵你了?」


女帝寵溺地摸了摸我的腦袋。


寬大的衣袖下,我的雙手緊緊攥著。


但我仍克制著自己,撥浪鼓般晃了晃腦袋。


「妹妹是嫡出,匪兒不敢嫉妒妹妹。」


女帝的眼眸劃過一絲冷漠,但很快笑意盈盈地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掌心。


「母皇寵匪兒從不論嫡庶,隻是可惜……」


話到嘴邊,女帝戛然而止。


後面的內容無不讓人遐想。


上一世,就是為了這句可惜,我和貴君籌謀算計了一生。


我們自以為是地認為,隻要我德才兼備將太女踩在腳下,那王公大臣亦能扶持我上位。


而這一切,女帝是默認的。


女帝看我呆滯的模樣,神情變得不耐。


「罷了,匪兒先回吧,改日朕再去瞧你。」


我並未像上一世那般嶄露鋒芒,女帝便有些嫌棄了。


我在心中冷笑一聲,隨後恭恭敬敬地退下。


身側的安吉緊緊跟著我。


待到無人的地方,我借口遺失繡帕將安吉支走。


自己則順著牆根從一狗洞鑽入。


說來可笑,這狗洞還是太女小時候偷摸發現的。


這狗洞直通女帝的側窗,所以我聽到了她和君夫的所有話語。


隻見君夫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碗裡的補藥,一勺一勺地送入女帝口中。


「陛下生產辛苦,可得好好補補了。」


君夫秦子墨是京中出了名的俊美絕倫,又是丞相秦欽霖嫡出的兒子。


他向來以溫潤如玉著名,女帝很吃他這一套。


「為墨郎生女,朕怎會苦?」


女帝攀上了君夫的胳膊,換上一副嬌羞嫵媚的模樣。


君夫連忙擱下碗,一甩衣袍將女帝抱在懷裡。


「若是日後能如二皇女般聰慧,也不枉陛下辛苦。」


女帝聽罷眉心蹙了蹙。


「我們的孩子定是福祚,怎會不如一個庶出?


「朕已經想好了,皇兒的名字就為祚,如何?」


女帝抬眼望著君夫。


君夫眼底劃過一絲欣喜,隨即滿是醋意地說道:


「臣自是滿意的,可二皇女的名字可是匪。


「怎麼,陛下隻和貴夫『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就不想和臣白頭嗎?」


女帝神情散漫慵懶,她輕輕點了點君夫的額頭。


「怎麼,墨郎隻知『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卻不知『他山之石,可以為錯』?」


君夫眼角眉梢蕩開了笑意。


二人耳鬢廝磨之際我悄然離開。


滿身狼狽地從狗洞爬出後,安吉焦急得在原地團團轉。


「哎喲殿下,你去哪了?怎麼一身的汙泥啊?」


我低頭,遮住了眼底的失落。


「安吉,你可知『他山之石,可以為錯』何意?」


安吉眼眸接連閃爍了幾下。


「奴才跟殿下每日讀書,記得是,山上的石頭可以拿來當磨石,雕琢的意思吧。」


我點點頭。


「不錯。」


原來,從我出生開始女帝便著手策劃這一切了。


隻為雕刻太女這塊璞玉。


安吉眸光微動。


「但奴才也記得下一句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我微微掀眸。


安吉是我無意中救下的內侍,對我可謂是忠心耿耿。


記得被賜毒酒時,他也隨我一同飲下。這份忠心我亦記在心底。


「是啊,『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2


很快,女帝的旨意傳達六宮。


一個「祚」字激起了層層波瀾。


貴夫此時眼中沾了幾分水汽,委屈地坐在窗邊發呆。


見我來慌亂抹了把臉。


「匪兒來啦。」


往日張揚肆意的他,今日卻蔫蔫的。


「匪兒不必氣餒,那一個字算不得什麼的。」


貴夫反過來安慰我。


我盯著面前二十歲的男人,不由得為他可悲。


我曾聽女帝的內侍說過,貴夫不過是女帝在民間隨手相救的男子罷了,可奈何他難纏,對女帝一見鍾情,想方設法地讓女帝帶他回宮。


可在貴夫口中卻是:「陛下憐惜我身世,執意將我帶入宮中。


「我雖不願,但也不敢抗旨不遵。」


我趕走了所有的宮人,端坐在貴夫面前。


「阿父,你我從始至終都錯了。」


貴夫漆黑的眼睛裡藏著疑惑與茫然。


「匪兒,盡管陛下有了嫡女,但她仍是真心疼你的。」


我動了動唇,終究是無法言語。


重生一事實在荒謬,貴夫又是不諳世事的性子。


而他被女帝豢養這些年,必是不信的。


眼下,還是明哲保身為上策。


我深吸一口氣:「阿父,真心也罷,疼愛也罷。


「我們終究越不過嫡出。」


貴夫神情微微有些恍惚,隨後俊朗的臉上浮現一絲悲涼。


「是阿父拖累了匪兒,若是阿父的身份再好些,那皇位必……」


「阿父噤言!」


我連忙打斷貴夫的話。


看來臥榻之側,女帝沒少用這種話來勾起貴夫的野心。


想到此,我撩起裙擺跪在貴夫腳邊。


「阿父,陛下自始至終都隻看重嫡出。


「我不過是……一塊磨刀石罷了。」


我輕笑出聲,開口的嗓音卻沙啞無比。


貴夫白了臉,檀口微張。


忽而想到了什麼,眸光一怔。


「匪兒,你是聽到了什麼嗎?」


我微微點頭,將女帝所言一字一句重復。


「他山之石,可以為錯。」


貴夫口中嗫嚅著這句話。


縱使他才疏學淺也知這句話背後的用意。


貴夫望向虛空,久久出神。


「原來如此!」


一滴清淚從貴夫的眼角滑過。


我眼底劃過一抹痛色,但我深知不破不立。


貴夫與女帝相識於危難之際。


女帝垂涎貴夫的樣貌,又不想世人詬病她為色所迷。


所以便將全部罵名指向貴夫。


入宮後又對貴夫百般恩寵,許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夫。


本對女帝無情的貴夫,也在這般寵愛之下,深陷情愛以至難以自拔。


女帝有了我後,話裡話外更是暗示貴夫,我才是帝心所向。


貴夫這才開始為之後謀劃。


貴夫將我扶起,用骨節分明的手指壓了壓我額前的碎發。


「我兒聰慧,阿父隻問你一句。


「那位子,你真不想得?」


貴夫漆黑的眼眸裡帶著幾分晦暗不明。


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在我心頭翻滾。


怎會不想得?


沒有人願意生來就當別人的磨刀石。


「阿父,有時候不爭也是爭。」


我眉眼微動,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抓緊。


女帝深諳帝王之術,我要徐徐圖之。


這一世,我非但不會給女帝這個機會。


而且我要用自己的法子將她看重的太女,養廢。


貴夫很快懂了我的意思。


他深嘆一口氣,隨即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眼神。


「匪兒,阿父省得。」


翌日,貴夫和我雙雙病倒在青玄宮。


貴夫拖著病軀處理了瀆職的宮女和內侍。


隻因我連續兩日高熱不退,恐有痴傻的跡象。


那被遣散的宮女和內侍都是君夫安插進來的暗棋。


經此一遭,青玄宮便真的幹淨了。


貴夫將手中的湯藥倒進花盆裡,眼中似有嘲弄。


「匪兒你果然猜得不錯,那秦子墨以君夫之名派了太醫院好些人來看你。


「就怕你真的痴傻過去,太女成宮中眾人的眼中釘。」


我虛弱地倚在床頭,冷笑一聲:


「大皇姐歐陽茗有外族血脈,不到萬不得已時女帝不會選擇她。」


貴夫見我起身連忙將軟枕放在我的後背。


「是啊,大皇女的生父乃是異族皇子,有了這份助力,君夫自是煩惱不已。」


哼,怎會煩惱?


我這位大皇姐的心思藏得可深呢。


表面站隊太女與我為敵,可內裡卻是最最嫉恨她的。


她一早就篤定女帝必會以皇女為殉,推太女上位。


所以裝得一副刁蠻無腦的樣子,供太女驅使。


我清了清嗓子:


「不急,不急。」


貴夫若有所思,這兩日他在我的勸解下想開了不少。


知道我是個有主意的,便也不再糾結女帝對他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


隻為我達成所願。


安吉低著頭恭敬地走進殿中。


「殿下,棋已歸位。」


我接過貴夫遞來的茶杯,是今年新供的雨前龍井。


色澤鮮綠,輕嗅過後清香襲人。


「哦,那這次我們也做一回執棋人吧。」


我輕抿一口茶水,口感醇厚,回甘悠長。


這麼好的茶,理應日日享用。


貴夫挑眉,望向我的目光柔和不已。


「那阿父,便先去替匪兒開局。」


3


「聽說了嗎?二皇女數日高熱不退,如今已是痴傻兒啦。」


「這麼大的事我怎會不知?可惜了,咱們陛下最疼愛的就是貴夫和二皇女了。」


「可不是嘛,唉,咱們以後可得避著點青玄宮了。」


一眾宮女內侍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近日來,二皇女痴傻的消息如煙花般在滿宮炸開。


給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彼時的我坐在殿中,聽著安吉繪聲繪色地講這幾日發生的趣事。


「殿下,如今怕是所有人都知您失了那個機會。


「不過,太醫那邊奴才有些憂心,不如……」


安吉話鋒突轉,眉間閃過一絲狠戾。


我斜眼看向安吉,衝他搖了搖頭。


「不必多慮,張太醫不會的。」


這張太醫對君夫的恨意不比我少。


上一世我曾調查過,本來以她的年齡可得一筆不少的撫恤銀告老還鄉。


可恰逢君夫感染風寒,便對她一留再留。


這一留,便是一年。


而張太醫一生無子無女,隻有年邁多病的丈夫守在家中。


不過半年,便撒手人寰。


事後君夫換上一副慈悲面孔,將張太醫留在宮中,並給了數兩黃金安撫。


張太醫感動不已,可拿藥箱時聽到了君夫和心腹的對話。


那心腹說:「處置了張氏,張太醫便可安心伺候君夫了。


「省得她一天到晚隻記得她那丈夫。」


君夫點點頭:「沒後路的人,本君用得安心。」


從那之後,張太醫便在心中存了一把刀。


因而,安吉奉我之命尋她之時,她不過片刻便答應了。


為我調制了能讓脈絡紊亂的秘藥,成了我插在君夫身邊的一把暗刃。


宮中的內侍和婢女以為我們父女無翻身之地,因而各種欺凌。


少吃喝、斷例銀是常有的事。


那一日,貴夫換上了初見女帝的衣袍從御河跳下。


好在宮人機敏,很快將他救起。


女帝聞言匆匆趕到,待看到貴夫的衣飾時臉上終是有了一絲不忍。


而貴夫也恰好在此時緩緩睜開雙眼。


「陛下。」


略帶顫抖的聲音,慘白卻又秀氣的臉龐。


足夠了。


陛下連忙用貼身的繡帕好一番擦拭。


「阿笙,朕不過是政務繁忙最近沒去看你,你怎的如此想不開?」


女帝手上雖是關心,嘴上卻是一副責怪的口吻。


貴夫紅著雙眼:


「是阿笙的錯,沒能照顧好匪兒,也讓陛下憂心了。」


陛下見慣了貴夫活潑陽光的樣子,如今這般清冷可憐反而讓她憐惜不已。


「唉,匪兒的事你也不必憂心,總會好的。


「倒是你的身子,怎麼這般清瘦?」


說著便擺駕青玄宮。


可沒等女帝御駕至,一陣打罵聲從牆角傳來。


「還以為你是天家皇女呢,不過一個痴兒罷了。」


「不過是些冰,竟然讓這痴兒抓著不放。」


「這次必得給你點顏色瞧瞧,好讓你記得你爺爺我。」


女帝臉上浮現怒容。


「哦,你是她爺爺,那朕是你的誰?」


一身龍袍的女帝緩緩走出,嚇得那倆內侍猛地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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