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也有當年總是調皮搗蛋,如今成了大老板的。
這一天有人敲門,我打開門,一看是個熟面孔。
眼前的學生是我當時快退休時教的。
現在年紀也不大,進門時有些局促地搓搓手。
他說:
「林老師,您還記得我嗎?當年我交不起學費的時候,是您給我墊的錢。」
我自然是記得他的。
他當年成績並不算很好,但勤奮好學。
高三的時候,他突然過來和我說,他想退學。
在我百般追問下,他才告訴我原來是他奶奶生病了。
於是我幫他把學費墊上,讓他專心念書。
後來他也努力,考了一個不錯的學校。
想到這兒,我看著眼前的人。
他頭栽得低低的,好像不敢看我。
「林老師,我沒出息……上了大學還是沒讀完,在外邊打了這麼些年工,現在正在送外賣。」
我一時有些訝異,但很快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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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拍了拍他的肩,笑著寬慰他:
「年紀輕輕怎麼就說自己沒出息?你看我到老了還鬧離婚呢。
「隻要還有開始的決心,什麼時候都不晚。」
最後人是抹著淚出去的,但我知道他聽進去了。
7
到了要離婚的日子,周裕蕭最終還是決定把這套房子賣出去。
我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畢竟現在這套房子的市價已經遠高於當年,周裕蕭肯定不會放棄一大筆現成的錢。
兒子對此很是不滿,見了我都沒有好臉色。
畢竟如果房子不賣,等我和周裕蕭百年之後就是他的了。
現在算盤落空,他自然對我怨氣頗深。
離婚當天,晴空萬裡。
我和周裕蕭一路都離得遠遠的,哪裡看得出是一起走過幾十年的人。
走出民政局,周裕蕭嘆了口氣,滿臉寫著無法理解:
「林紡,就為了一點小事鬧成現在這個樣子,連房子都賣了,你現在滿意了?」
我收好離婚證,點點頭:
「滿意了,唯一不滿意的就是我沒早點看清你這老東西的真面目,一直浪費到這個歲數才跟你離婚。」
周裕蕭惡狠狠瞪了我一眼,抬手捂住心口:
「我就是看不慣你這高人一等的樣兒!大半輩子都處處壓我一頭,什麼都要聽你的,娶妻娶賢,我最後悔的就是娶了你!」
我冷笑一聲:
「當年你那破餐館出事,我爸媽幫忙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要了西瓜還要撿芝麻,你白日做夢呢。」
說著,我順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周裕蕭跟在我後邊,準備跟我一起上車,嘴裡還在不停叨叨。
我趕緊把車門關上,透過車窗盯著他:
「你還想上車啊?我看你是長得醜,想得美。」
他頓時眼一橫,罵道:
「林紡!你個沒心肝的毒婦!」
我白了他一眼:
「你個老不死的禍害!」
說完就叫司機開車揚長而去。
透過後視鏡,看著他在後頭罵罵咧咧,我心裡算是出了一口氣。
8
沒過兩天,我就收拾東西去了養老院。
而周裕蕭則住進了兒子家。
走之前他還不忘陰陽怪氣:
「活一輩子臨了去住養老院,真是造孽。」
我也回懟:
「去養老院比看著你這老不死的強,不過你放心,哪天你沒了我會來吃席的。」
他被氣得眼皮直跳,轉身就走。
聽人說去養老院總會有不習慣,可我倒覺得這日子過得挺舒適。
身邊的老頭老太太喜歡在一起嘮嗑,順便痛罵自己的不孝子女。
我嘛,沒事就養花養草,每天悠闲得不像話。
隻不過我這邊過得好,周裕蕭那邊可就不太行了。
聽說周裕蕭和周霖讓胡桃住在雜物間裡。
平日裡讓她做家務,在上班時照看孫子。
還時不時當著人家的面挑刺,嫌人家邋遢,說什麼鄉下女人就是不講究。
一會兒說她吃飯不會用公筷,一會兒說她帶孩子糙。
有天孫子哇哇大哭,胡桃以為他餓了,就從冰箱裡熱了剩菜給孩子吃。
沒承想那飯菜已經餿了,孩子吃了上吐下瀉,連夜送去醫院打針。
兒子和兒媳婦把孩子看得極寶貝,就這麼一件事,讓他們對胡桃很是不滿。
我知道以後,被這家人的無恥給驚到了。
一分錢不出,把七十歲的老人找來當保姆,臨了還嫌棄這嫌棄那。
我突然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
天天聽人說養兒防老,這樣的兒,還不如養老院有保障呢。
9
兩個月後。
這天我在養老院散步,突然聽人說外邊有人來找我。
我出去一看,竟然是胡桃。
她還是穿著那件碎花衫,腳下踩著一雙布鞋。
看見我,有些無措地跺了跺腳,操著濃重的口音問道:
「妹子,這地兒好住嗎?我也想來。」
面前一輛車駛過,揚起淺薄的風沙。
我看著模模糊糊的身影,鬼使神差地把人帶了進來。
等人住到我隔壁床時,我都還沒回過神來。
我看著對面一臉新奇、望望這摸摸那的胡桃,突然覺得自己是犯了魔怔。
雖說我對她並沒有惡意,甚至覺得她也是個可憐人。
但不代表我可以和她其樂融融地待在一塊兒。
奈何這人壓根看不懂臉色。
湊過來坐在我旁邊,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她找到這兒有多麼艱辛。
「妹子,我在路上找了幾個小年輕,問了老半天,車都坐錯兩回,才找著這地兒。」
我瞥了她一眼,隨口道:
「你不識字啊?」
誰知胡桃很是認真地點點頭,滿臉真誠:
「我不識字啊。」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險些沒上來。
但轉念一想,她之前一直待在鄉下,估摸著也沒有上學的條件,不識字是正常的。
我這好為人師的勁兒又上來了。
打量了她兩眼,隨手拿起桌上的筆記本。
又戴上我的老花鏡,朝她勾勾手指:「過來。」
隨即在本子上寫了她的名字,把筆遞給她。
「這是你的名字,你學著寫寫。」
胡桃接過筆,握著筆姿勢極其別扭,跟雞爪子似的。
我隻好掰開她握得死緊的手,一步步重新給她放到該放的位置上。
然後握著她的手,帶著她一筆一畫地寫。
寫完,她看著紙上的字,愣了好久的神。
我瞧了一眼,雖然寫得歪歪扭扭,但好歹還是能看出她寫的是哪兩個字。
忽然,她抬起頭直勾勾地望著我,問道:
「妹子,我寫得咋樣?」
與她四目相對時,我心間一顫。
那雙似乎被歲月磋磨得渾濁的眼,在這一刻像是映上了鄉間最亮的星辰。
10
大概是見我不說話,她叫了我一聲,我這才回過神。
我媽說我打小性子就別扭,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意識到自己剛剛被她影響到心情,心裡不願承認。
胡亂指了指筆記本上的字,一臉嫌棄道:
「寫得跟田裡的黃鳝似的,你得多練。」
她點點頭,又低下頭去看。
像是我教過的無數學生裡,很是認真的那一掛。
等到吃飯的時候,胡桃坐在我對面。
端起碗就往嘴裡扒,吃飯速度快得嚇人,還不停吧唧嘴。
我忍不住皺眉,趕忙叫住她:
「欸,你慢點!
「吃飯得細嚼慢咽,不然胃容易出問題。
「聲音也小點,不雅觀。」
她「哼」了一聲,小聲嘀咕:
「城裡人就是愛講究,咱們那哪有這麼多規矩。」
我實在拿她沒轍,隻好說:
「那你吃吧,你就照你的吃。」
說完,我自顧自吃著飯。
吃著吃著發現不對勁,對面怎麼沒聲兒了?
抬頭一看,原來是胡桃一邊吃一邊觀察著我,倒是學得有模有樣的。
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但很快又收斂住。
11
接下來幾天,胡桃都在不停練習著她的名字。
偶爾也跑過來問問我其他字怎麼寫。
幾天下來,她寫得最順暢的估計就是她和我的名字了。
我也沒闲著,一直在鼓搗著我養在窗臺外的花花草草。
我年輕時就愛擺弄這些,但總養不好。
沒過多長時間,那些花草就變得蔫蔫巴巴的。
今天我正好在澆花,胡桃練完字跑過來在一旁看著。
我正要繼續往下澆,她一把捏住我的手,攔著我:
「妹子,這草不是這麼澆的吧?我們村子裡也有,這葉子得修一修,水也別澆太多,再澆就該淹死了。」
我定睛一瞧,好像確實有點多。
但還是「哼」了一聲,嘴硬道:
「我這不是怕它喝不飽嘛。」
她也聽不出我的嘴硬,又捏起一塊土:
「這土也不行,咱們這裡有花園嗎?我帶你去找好點的土。」
於是我們倆拿著一個盆就去了花園。
她帶我找來找去,終於在角落裡蹲了下來。
指著那片土,說:「這土合適,挖。」
大中午的,兩個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蹲在地上挖土。
我也沒想到自己活了大半輩子,居然會被人帶成這樣。
挖完土,我們回去重新給草換上。
我看著換了新土的草,滿臉懷疑地問:
「這樣能行嗎?」
胡桃點點頭,一臉篤定:
「肯定能行。」
我拍了拍袖子上沾的土,輕飄飄地說:
「要是不行,我就不教你寫字了。」
她立馬急了:「那不行,妹子你放心,我保準把它們養得好好的。」
胡桃說得果然沒錯。
經了她手的花草,的確是長得比從前好看了不少,起碼一個個瞧著都是活著的勢頭。
每天抬眼望向窗外,都是一片生機。
12
我們的悠闲日子過得還不錯,然而這天我卻突然接到了兒子的電話。
一開口他就帶著哭腔:「媽——」
我被這一聲叫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趕忙打斷他:「有事說事。」
他長長嘆了口氣,這才給我講起我不在家時發生的事。
原來是胡桃突然跑了以後,他就重新找了一個保姆來帶孩子,和照顧家庭起居。
沒承想,有天他們發現孩子身上有淤青。
於是在家偷偷裝了一個監控。
這才發現原來是保姆趁他們不在家的時候虐待孩子。
他們頓時怒不可遏。
這孩子來得晚,是全家的寶貝。
先前兒媳查出有問題,治療了得有十幾年才終於有了這個孩子。
現在出了這檔子事,兩人第一反應就是要去報警。
然而周裕蕭卻把他倆攔住了。
聽到這兒,我都有些氣憤:
「他攔什麼?他平時不也寶貝孫子嗎?」
兒子像是在電話裡頭抹了把淚,抽抽搭搭地說:
「爸跟那保姆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