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食肆離秦家不遠,街頭這邊開業鞭炮齊鳴,巷尾那頭成婚鑼鼓喧天。
都是熱鬧且喜慶的開篇,不同的是我這邊日漸一日的紅火,秦府那邊卻跟撞了邪似的禍事頻出。
先是新婦拜堂時備好的女紅慘遭蟲噬,後是三朝回門時引路的活雞猝然暴斃,據說當夜行周公禮時,那床板還莫名其妙地斷裂開來,唬得秦老太太在祠堂裡跪了三天三夜,這哪裡是旺家女,喪門星還差不多。
楚青芳這婚事如何求來的她心裡門清,經了這些事也不免直犯嘀咕,可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到如今,她隻能想方設法證明自己確然是個福星。
「喏。」她穿著綢緞衣衫,施舍似的將包袱中的銀兩碼在桌上:「隻要你將房契給我,再宣稱我才是食宜食肆的幕後老板,這些,就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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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是從我這邊予取予求慣了,她態度自然的像是討一杯水喝那樣簡單,我懶得同她講道理,剔骨剁肉練出來的力氣可不小,提著肩膀就給扔了出去。
不過楚青芳向來不是個饒爺的孫子,不知怎地得了本食譜後,竟從食宜食肆對面盤了家店面,和我打起了對臺戲。
我原本隻冷眼瞧著,誰料她果真有些本事,打了至味至鮮的名號,做起了鍋子。
時興的吃法有羊肉鍋子魚鮮鍋子,可她那處不一樣,是很是少見的菌菇鍋子。
也不知是如何炮制,那店中日日異香撲鼻,隻勾的人食指大動垂涎欲滴。
見店門口圍了一圈的人,楚青芳自是歡喜,她滿臉堆笑招呼著好奇的食客,見眾人有所意動,趕忙舀了幾碗分了下去:「這是南詔那邊的美食,各位先嘗嘗鮮,保準讓您香地吞掉舌頭。」
她話說得好聽,態度又這樣親和,很快就有人將信將疑嘗了口,立時眼前一亮,一氣兒喝幹一碗掏出銀兩放在桌上:「給來上一鍋!」
這生意便是成了。
她那店日日客似雲來財源廣進,秦老太太也不拜佛了,笑呵呵將她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秦良對她也更是體貼,關門時常撐了傘來迎她回家。
這般春風得意,若不拿來炫耀豈不成了錦衣夜行,楚青芳可不是個謙和性子,嗑著瓜子便出現在了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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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做生意光有手藝可不夠,有時候呀,還得有些運氣在身上才行。」
她得意洋洋指點著我:「看姐姐這樣勞累我也是怪心疼,不如你關了食肆給我當個掌勺怎麼樣,我一天的收入,養活十個你不成問題。」
我眉心微鎖:「菌菇清甜鮮美自是上佳,可處理不好便是要人命的大事,你要做就好好做,別拿人命當兒戲。」
宴春明曾送過我好多食方,我知曉那菌菇是南詔人的吃法。
隻是那物雖美味無匹,裡頭卻如河豚一般藏著致命之毒,處理起來需得慎重小心,不僅要焯水逼出毒素,更要耐心煮熟方可食用。
可近日菌菇生意那樣紅火,按照她貪婪本性,難保不會為了多上幾桌客人做出壓縮時間的事情。
「你就是眼紅!」青芳柳眉倒豎:「見不得我好就罷了,還說這種晦氣話,往後就別再來往了!」
她一擰腰氣急敗壞走了,我雖不喜她的為人,但身為廚子,卻也不願那食物成了害人的東西。
美味無辜,錯的是炮制它的人有顆貪心罷了。
於是就上心了幾分,那日正是個節氣,去吃鍋子的人尤其多,她店裡忙得腳不沾地,上客速度也是一撥又一撥。
「去煮些催吐的湯來,怕是要出事兒了。」
我隱隱有些擔憂,果真沒出半刻就聽那邊傳來喧哗。
卻是一桌人吃了鍋子後頭暈目眩,發夢似的開始囈語,跟著的僕從不依,這便起了爭執。
「分明是你家的人有了癔症故意來我這搗亂,怎麼別人就好好的!」
楚青芳掐著腰漲紅了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個老頭正饞相畢露咽地大吃大嚼。
然後就在下一刻噌地站起身來對著柱子拳打腳踢,口中還呼嚇眾人退開些看他打死這頭大野豬。
得,也發夢了。
一個人有問題或許是誤會,但接連兩個人都發夢那就是不對勁。
這下眾人都撂下筷子要求店家給個說法,焦頭爛額之際袁氏也掐著腰對吵起來,被個漢子鉗住捏開嘴強灌了一口菌菇湯。
「這鎮子裡都是熟人熟面的,你不是她娘老子麼,真沒事你就喝一口!」
袁氏掙扎不得,喉頭一動就咽了下去,不多時便幽幽站起身來走到阿爹身邊。
「宋郎,咱們多久未曾見面了?」
她淚光盈盈摸著阿爹的臉:「你那大夫人真真是善妒,妾還懷著身孕呢就將我趕出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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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目深情,因著菌菇的作用,未曾看見阿爹已然鐵青的臉色。
「好在老天憐憫,你終於是來尋我了,宋郎,你快瞧瞧呀,這是青芳,是咱們的女兒,我把她好生養大了……」
她拉過那吆喝著要打野豬的老頭一臉慈愛地給阿爹瞧,老頭正忙著和臆想中的野豬鬥狠,一拳過去就撂倒了阿爹。
阿爹本來就有傷,這下仰面躺在地上半晌未動,不知他是否也和我一樣,想起了袁氏那因我一碗翡翠涼果而早產的事兒。
不過那都不是我操心的事兒了,我正忙著帶人將催吐用的瓜蒂湯往眾人嘴裡灌,宴春明已找人叫了衙役,當場將試圖破壞菌菇湯的青芳抓了個正著。
紅極一時的菌湯鍋自此關門大吉,秦家破了大筆銀錢才得了苦主家的諒解,將那楚青芳從牢裡撈了出來。
不少人都贊秦良有情有義,獨我知道,楚青芳怕是活不長了。
果然未過幾日便傳來了楚青芳羞愧自盡的消息,這事兒過了沒多久,秦良也在一次騎馬時摔了腦袋昏了過去。
原本我也沒當個事兒,可隨著幾次秦良來酒樓中用餐,那望著我時若有所思的目光也不禁讓我閃過一絲猜測。
事兒應驗在我獨上玉佛寺為亡母祈福的那一天,我上完香穿過一道密林,卻被突然伸出的一隻手拽了過去。
在一塊充滿怪異味道的帕子伸過來掩住我口鼻之前,我悄然對著林子比劃了個無礙的手勢。
再睜眼時是間暗室,秦良撐著臉坐在對面。
「幼宜,好久不見。」他面容慘白,咧了咧嘴。
「你在說什麼啊,我可和你不相熟。」我故作驚慌道。
「拜過堂,同過床,這也叫不熟?」他幽幽望著我:「別裝了楚幼宜,你的手藝我吃了兩年多,可再熟悉不過了。」
「和那宴家兒郎過了幾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夫君是誰了麼?」
他探過身子抱住我,微涼的手指摩挲著我的面頰:「我可想你得很,你好好跟我回家,跟人牽扯不清的事情我可以當作沒發生,拿楚青芳那賤貨騙我的事兒我也不計較,咱們好好過日子,這一次你沒受傷,再不會發生拍喜那種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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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他還當我不知道借運之事,妄想繼續甜言蜜語來哄我自願當那秦家人。
心頭火起,我沒有掙扎拒絕,隻等他碰到唇角附近時才狠狠咬了他一口。
「楚幼宜你瘋了?!」他連連甩手。
「瘋的是你才對,你憑什麼認為在被你分屍之後,我還會蠢到繼續愛著你?」我冷冷瞧著他。
秦良一驚,顯然沒想到我會知曉此事:「是宴春明告訴你的?這狗雜種,為什麼總是壞我好事,上次是這樣,這次又是這樣!」
他氣得額角青筋綻出,困獸似的將桌上茶杯等物掃在地上。
「上次?」我有些疑惑。
他見我果真不知,忽而笑了起來:「你竟不知嗎?他沒拿來向你邀功麼?」
「他啊,一直費盡心思地找你呢,不僅寫了狀子,還偷摸在秦家附近找來找去,可秦氏在梨花鎮什麼地位啊,沒人敢為他得罪我家的,最後啊,還被我養的狗給咬死了。」
他俊秀的臉變得猙獰如惡鬼:「知道嗎,就是院裡那十幾頭惡犬,一口一口,將他啃得連渣也不剩。」
我如聞雷擊,可他還在喋喋不休:「更搞笑的是什麼, 在他死後不久,就有貴人從京城來了, 說他是什麼王府的後人,那王府已經平反,要他回去繼承爵位!」
他說著抱著肚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可那個蠢貨早就死啦, 甚至在死前都沒能找到你,你說可笑不可笑?」
「你真惡心。」我冷冷嘲笑:「所以你被王府來的貴人給殺了,不是麼?」
梨花鎮是有這個習俗的,新婦嫁入夫家兩年肚中還沒動靜的話,夫郎便要邀請親朋好友上門來鞭笞自己的妻子。
「作全」男人的手指在我脖頸間緩緩用力:「雖說不如心甘情願地獻祭效果好,但你這身血肉至少也能護我秦家百年平安昌盛。」
他越說越興奮,呼吸聲都粗重了起來,整個人都顯得癲狂無比:「老天畢竟是寵愛我的, 不然怎會給我這個機會呢?」
「宴春明那樣聰明的人,怎會找不到我的屍骨。」我輕蔑地瞧著他:「我不信像你這種隻會依賴女人和家族的廢物能將東西藏到誰也找不見。」
秦良勃然色變, 他冷笑一聲:「這有何難,不過就是將屍骨磨成粉, 和在紅泥裡做成雕塑擺在房子裡罷了, 誰會對一個物件起疑心呢?」
「多謝解答, 證據我會去找,你安心等待審判罷。」
我微微笑著衝他下腹重重一頂, 隨後便有人踹門而入,還未等秦良反應過來, 一支飛箭已釘在了他的手腕上。
「抱歉,你這隻手已經害了太多人,為了讓大家都放心,還是廢了的好。」
宴春明突然出現在門口, 對著身後的侍衛叮囑著:「秦家的紅泥擺件都搜出來,拿去給仵作仔細的驗,如此兇殘的手段迫害良家女子,若不判的重些,怕是要民怨難平了。」
他溫聲說著,又補了句:「此處新上任的刺史向來嚴酷, 他尚未站穩腳跟,這麼大個功績送給他, 他會很高興的。」
他確然很高興, 案子也處理得極快。
秦良被依法處斬,秦老太太則流放嶺南, 整個秦家樹倒獼猴散,一片頹靡中唯有袁氏的哭喊那麼嘹亮。
一面是為著楚青芳,一面卻也是被揍的。
阿爹向來在她跟前做低伏小,一朝發現當了綠毛王八, 這些年積壓下來的火氣便熊熊燒了起來。
不過那都與我沒關系了。
此時明月高懸, 我送走最後一撥客人腳步輕巧地踏出店門,有人正提了燈籠等在杏花樹下。
正是推拒了承爵之事執意留在梨花鎮的宴春明,這些日子被我精心投喂,他枯瘦面頰已逐漸豐潤, 那清瘦身影在夜風中竟有了幾分仙人之姿。
少年白色衣袂和著落櫻飛舞飄揚,一張如玉側臉在燈籠的昏黃光暈下柔和又安靜。
他衝我伸手微笑:「幼宜,我們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