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楚青芳還有些漫不經心,袁氏卻眼睛一亮:「說了什麼呢?」
「說秦家少爺秦良身子弱,特意找來神虎觀的道爺算了一卦,算出他今日申時會在鎮子最北邊碰上旺家女吶。」
我吊足了胃口,不緊不慢道:「屆時不管富家小姐還是窮酸丫頭,都願意抬進門去做太太!」
隨著話音落下,不大的院落裡頓時一片安靜,楚青芳吞咽口水的聲音就顯得十分清楚。
「你說真的?」她聲音都激動得直發顫。
「騙你作甚?」
我抬腳欲走:「你不舒服,隻能我去碰碰運氣了,要是好命當了秦夫人,爹娘的日子也能過得松快點。」
不等我走出幾步,衣角突然傳來一股力道,原本揉著心窩哼哼唧唧的楚青芳生龍活虎將我拽住。
她死死盯著我:「今天該我去叫賣。」
「可……可你這身子,日頭這麼大,當心中了暑氣。」阿爹放下繩子欲觸碰她的額頭。
「我好了!」楚青芳眼看申時將至,再顧不得裝模作樣,此時此刻,所有阻礙她的都是敵人。
她一把拍開阿爹的手搶過籃子,像個護食的野狗一般兇狠道:「今兒該我去,誰都別想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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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慣會扮弱乞憐,這麼突然發作,阿爹不免為之一愣。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姊妹倆哪個進了秦府都是天大的好事。」袁氏適時掏出手帕擦著眼角。
「隻是青芳先天不足身子弱,進了秦府用些好藥應該能調養過來……幼宜,阿娘沒虧過你,這次算我求你,讓讓你妹妹,給她一條活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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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聽不得青芳的病,這話一出也不再計較她先前過激的舉動,當場就拍了板:「什麼叫讓?今天本來就該青芳去,說不得她真是道長卦中的旺家女。」
他起身去套牛車,路過我時冷嗤道:「你這喪門神哪裡來的福氣,出生時克的你娘一命嗚呼,長大些克的姊妹先天不足,你就是地裡刨食的命,別妄想不該你沾的光。」
啊對對對,這種要人命的光誰愛沾誰沾,我才不想惹上一星半點。
可想到稍後即將發生的事兒和楚青芳這人的冷情冷性,我猶豫了下,到底還是開了口:「阿爹,鎮上離這不遠,三人同去有些顯眼,不如你留下……」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頂了回來:「青芳這病剛發作完,身子正虛的時候沒人照應可不行,你怎麼跟自己的妹妹都拈酸吃醋!」
青芳正背對著他,聽了這話緩緩衝我挑釁一笑。
行吧,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我與他的父女情分本就淡薄如紙,那點稀薄的孺慕之情也早在上一世久叩不開的榆木門上消之殆盡。
能勸這一句已經是看在我早逝生母的面上了,聽與不聽,就隨他去罷。
我目送這一家三口駕著牛車遠去,心裡不禁升起些隱秘的快意。
如果他們知道自己歡天喜地奔赴的是一條黃泉路,還能笑得這麼燦爛嗎?
不過我前面說的話也並非全是騙人。
秦良會遇到命定之人,旺家女也的確會在今日化解他的劫難。
時間地點我已依照上一世的記憶給她透了底,如此天時地利人和,楚青芳要是還抓不住機會,那可真就是個棒槌了。
我一遍遍回想著當時情形,心裡貓抓似的靜不下來,為了待會能更有力氣應對各種情況的發生,我決定犒勞自己一碗金絲粉。
透明微黃的米粉放進竹編漏勺,再投入沸騰的山泉水中滾過幾輪後往搪瓷碗中一倒。
什麼二荊條幹紅小辣椒香蔥末通通浮在湯面上,辛香撲鼻的來上一碗,隻覺胸口那點浮躁不安都被這霸道熱辣的烈焰燒成飛灰。
一顆心也被安撫得生出無盡勇氣,沒什麼好慌的。
陰損下作的又不是我,向來隻有欠錢的怕苦主,何曾討債的要怕老賴了。
楚青芳羨慕我也嫉妒我,卻從來不知秦夫人這身份背後藏著的是怎樣血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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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人常說富不過三,這話用在秦家就非常合適。
如今的秦家雖看著一團富貴,實則生意早就入不敷出,不過是撐著臉面不願露出頹象罷了。
作為千畝地中一獨苗的秦良倒是腦子靈醒,可自身氣運實在是一言難盡。
洗澡會嗆水,走路要摔跤。
由他去談的生意十有八九要碰上騙子,被他碰過的貨物三天兩頭得遇竊遭賊。
未來家主這般倒霉,秦老太太愁得覺都睡不香,就這麼著找了龍虎觀中的老道士,花了大錢求了個歹毒的法子。
那就是借運,自家運道不好,找個命好的來借不就成了麼。
不過這命也不能亂借。
就跟借錢似的,誰會給不相熟的人借銀子呢,所以要想完成這個術法,首先要讓秦家跟對方扯上關系。
當二者有了羈絆,那運道才能源源不斷庇佑秦家,羈絆越深,術法越靈。
所以那日按照卦象找到我後秦老太太差點高興瘋了。
是個小娘子呢!
成親,立馬成親,再沒有比夫妻之間更深的牽扯了。
況且進了秦家門就是秦家人,借起運來就更是理直氣壯。
先用兩年時間讓我完全融入秦家,在我打心眼裡認可自己就是秦家人後就想法子取我性命。
等借了拍喜的之說將我活活打死後,再將我四肢分別埋在黑暗中,賊似的偷了我的氣運溫養著秦家。
我還記得在我死後那斧子劈在身上令人牙酸的聲音。
真疼啊,所以楚青芳,不是寧肯私下苟合都要和秦良在一起嗎?
那這回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的機會給你,這旺家女,你來當。
一碗熱辣的金絲粉入腹,暮色開始四合的時候,袁氏嗚嗚咽咽的聲音也從風中傳來。
我應聲去看,卻見袁氏被幾個嬸子們攙著哭得幾欲昏倒,而那牛車上正血絲糊拉躺著個人。
是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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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如金紙軟在草墊上,腹部一個豁口猙獰可怖。
楚青芳也拿了帕子在抹眼淚,隻是她的表情看起來卻有些奇怪。
明明是在傷心,眉宇間卻縈繞著一縷遮掩不住的喜氣,而隨著她的動作,細白手腕上那綠汪汪的碧玉镯子正輕輕晃蕩。
我心裡一聲嘆息,就知道會是這樣。
「楚家姑娘,快來看你阿爹!」
隔壁嬸子揚聲喊我,口中碎碎念著:「青芳這丫頭太不經事,見了蠻牛受驚隻顧著救人,真衝到眼前了又怕得走不動道,虧得你阿爹擋在了前頭,唉,都是些什麼事兒啊!」
什麼事兒,攀扯富貴的事兒。
上一世我挎著籃子沿街叫賣,因著鎮子北邊的瓦舍有雜耍表演,我有心趁著人多大賺一筆,便守在最熱鬧的地方停了下來。
也是應了道人卦象,秦良剛行至此處,就有一頭被噴火表演驚著了的蠻牛橫衝直撞過來。
他這人天生的倒霉,那天好巧不巧穿了個緋紅錦衣,立時就被激怒的蠻牛鎖定了目標。
更慘的是當日人多,他的僕從都被分散開來,等發現時牛已氣勢洶洶衝到了近前。
秦良生得斯文蒼白,我不忍這般人物命喪於此,忙揭了旁邊布莊店的暗色布料往他身上一裹,順勢在地上一撲避過了那致命襲擊。
他是性命無虞了,可那尖銳牛角卻不偏不倚戳中了我的小腹。
頓時鮮血長流,我作為旺家女的第一次犧牲,便是用自己做母親的資格,換他避過了命中一劫。
楚青芳運氣比我好,她有個疼她的爹。
阿爹在我這裡算不得合格的父親,可對青芳,卻永遠都是掏心掏肺。
嗯,這下也掏腹了。
我瞧著氣息微弱的阿爹,一時間諸般情緒湧上心頭,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兒。
「快別哭了,你當家的還沒死呢!」那嬸子向來不喜袁氏嬌柔脆弱的樣子,覺得不夠爽利。
這會子見她除了啼哭就全無方寸不免有些生氣,提高了聲調提醒道:「人還有得救,還不快支些銀子去請大夫!」
袁氏這才回魂了似的,忙連連稱是,那嬸子見她有了主張,叮囑了幾句便離去了。
她前腳剛走,袁氏的臉後腳便沉了下來,她的臉隱在暮色裡,似是思索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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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見她半晌不吭聲,我輕聲道:「我腳程快,不然你取了銀子,我去請大夫吧。」
袁氏似是下了決心,聲音還是那麼溫柔,說出來的話卻十分惹人寒心:「我和你爹都是靠天吃飯,今年收成不好也沒攢下幾個錢……況且他這會有進氣沒出氣的,怕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沒法子,就少受些零碎罪罷。」
饒是知道她本性惡毒,我也被這無恥的嘴臉惡心到了。
我知道阿爹會受傷,卻從未想過要他死。
他行事雖多有偏頗,到底也養過我這一場,並沒因著嘴上責罵而缺衣少食,就這麼冷眼瞧著他咽氣,我自問無法做到。
是以當即便翻了臉叱責道:「這是什麼話?先不論今年地裡收成是多少,單這些日子賣小食攢下的錢也不老少,你摸著自個兒良心想想阿爹對你娘倆怎麼個好法,就是這麼回報他的?」
袁氏還未開口,楚青芳卻吵嚷起來:「你是不是腦子有病?他這樣明顯活不成,何必非要把那白花花的銀子打了水漂,還不如多置辦些嫁妝,讓我風風光光進了秦家的門,往後看在這個面上,或許也能多照應你幾分。」
早就想揍她了,這會兒已是撕破了臉,我也不能露怯,劈手就是一記耳光。
我甩了甩火辣辣的手,還沒等她叫嚷出聲反手又是一下,隨後便揪住她脖領子寒聲道:「別以為天底下就你最聰明,你要嫁人要置辦嫁妝要風光進門我不攔著,可爹若沒了你就得守孝三年,三年!秦家會願意等你這個村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