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為了你這麼多年不曾嫁人,你還不明白我的心嗎?你還要我等多久?」
10
她說了謊話。
我有些佩服她,假話說得比真話還真。
我能聞到她周圍死靈的味道。
周寧心「假死」離家的那三年,不是恨我搶了她的位置,讓她無處容身。
而是她愛上了,每日來為她問診把脈,與江羨眉眼有點相似的小郎中。
娘親離世後,爹爹對她更加寵愛,勝過親生女兒。
她明白,爹爹不會許她嫁給個郎中大夫。
於是,周寧心商量好跟他私奔,郎中給了她假死的藥。
等棺材離開周家後,他再將她挖出來,帶著她遠走高飛。
周寧心突然「暴斃」,沒有人懷疑她假死,所有人第一個懷疑的便是我,甚至不用任何證據,就定了我的罪。
隻有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為她種藥草,給她熬藥,幫自己的義妹調理身體。
他們一口咬定,我在周寧心喝的藥湯中下了慢性毒藥。
這般處心積慮,謀劃了好多年,是世上罕見的毒婦!
一向待我淡漠,兩個人算比陌生人親近一點的江羨,罕見地失態了,他纖長冰冷的手指,掐住我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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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尾被淚光,洇得鮮紅。
他眸中的厭惡恨意,殺之後快,寫得明明白白。
不在乎我與他夫妻七年感情。
也不在乎,我為他生下了一個孩子。
「周璃,你該死!
「你還有點人性嗎?連自己的妹妹也不放過,因為我愛的是寧心,你就嫉妒成恨,毒殺了她?」
在我瀕死時,江羨松開手,把我摔在地上,用手帕擦了擦掌心。
「你永遠也比不上寧心!」
他脖子顯出青筋,咬著牙關低語:「我不會讓寧心白白死去!周璃你必須付出代價!以命償命!」
我頂著脖子上的青色指印,搖搖晃晃走出房間。
兒子江禾偷聽到裡面的動靜。
「阿禾……」我含著眼淚叫他。
他卻躲出很遠,不允許我碰到他。
「娘親是殺人犯!
「你心狠手辣,害死了最好的心姨!我和爹爹,都不會原諒你!」他像隻張牙舞爪的小獸,朝我嘶吼出這句話。
我很快以殺人的罪名被收監。
那時候,我還抱著幻想。
爹爹身為剛正不阿的御史臺,一定會幫我洗清罪名。
在審判的明堂上,我見到了一夜白發、蒼老憔悴的爹爹。
他為了周寧心,一夜白了頭發。
他看我的眼神,除去陌生的冰冷,隻有恨意。
驚堂木拍下,他拿出卷宗,一字一句,冷厲念出我的罪狀,每一條都罪大惡極,由他親手所寫。
他們所有人,都要我為周寧心的「死」付出代價,沒人聽我一句解釋。
我如他們所願。
三年受盡了監牢中的刑罰,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這還不夠。
我最後還被義妹做成舉世無雙的骨瓷花樽,由她親手,送給了我爹。
所以,你們滿意了嗎?
11
我假死的義妹,離開周家,和小郎中私奔後的一年,她懷上孩子。
兩個人找了一處月老廟拜了天地。
有了孩子之後,從未幹過活的周寧心待在家中養胎,小郎中繼續給人看診。
沒過多久,小郎中嫌棄周寧心懷著身孕不能伺候,一來二去和城中的小寡婦搭上了,要納她為妾。
從小被捧在掌心的周寧心,哪能受這種氣。
她不顧月份已高,置氣喝下了墮胎藥,大出血,差點丟了性命。
等她休養好之後,迫不及待重回了周家。
江羨和我爹見她沒有死,才知道,錯怪了我。
他們商量著,為我翻案,接我出來……
等他們來接我那日。
周璃已經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了。
周寧心墮掉的那個孩子,變成了一團死靈,圍繞在她身邊。
他們都看不見。
等江羨離開後。
周寧心對著一樹梅花發泄,狠狠扯斷了不少花枝。
「還等什麼……等一個死人回來嗎?」她唇角勾起幽涼憎恨的笑。
「我回來了,自然不容許她再回來,周家有一個女兒就夠了!」
她望著空蕩蕩的夜空,似乎在對我的亡魂說話。
「周璃你也別怪我,一開始你就不該回周家認親。你好好待在鄉野裡,跟那低賤的乳娘過一輩子就不會死!
「誰讓你搶走了我的身份、我的江羨……我容忍你這麼多年,讓你也過了好日子,你該感謝我!
「誰也不知道,我嫁過別人,懷過孩子。
「隻要你一直不回來,江羨遲早會被我攻陷,重新娶我。」
她笑著將花瓣捏碎,說得志在必得。
12
我像是被困在了這裡。
無法從周家離開。
隻能看著我的兒子寸步不離,粘著周寧心。
看她殷勤地下廚,故意燙傷手,給江羨送去她做的羹湯糕點。
「羨哥哥,這是我最喜歡吃的廣寒糕。
「那是我們初次見面,我看你吃廣寒糕,我鬧著也要吃,你把一盤子遞給了我,說都讓給妹妹……
「從那以後,我最喜歡的糕點就是廣寒糕了,隻要吃到,就會想到對我好的羨哥哥。」
我待在屋子外面,不想進去。
但是,周寧心嬌俏天真的嗓音還是傳了出來。
正如她所說,她和江羨是青梅竹馬,是旁人沒法取代的。他們之間有很多美好回憶,江羨遲早會淪陷,娶她入門,取代掉我的位置。
這個家,真心實意想我回來的,隻有我爹了。
也許,也是出於愧疚。
他找來了江羨:「璃兒有下落了嗎?整個皇城都翻遍了,還是找不到她。她不可能這麼躲著,連面也不露。」
江羨同樣搖頭:「還沒有,也許阿璃離開了皇城了……」
我爹望著窗外:「這麼大的雪,天寒路遠,她能去哪?這個孽女,連家也不要了。」
過了好久,我爹聲音微顫說:「璃兒會不會出事了?已經不在了?」
「我最近經常做夢,夢到璃兒困在一個像是瓶子的東西裡面,她哭著求我,救救她。」
江羨當即否認:「不可能,她怎麼會死?誰會害死她!」
「她是御史臺的女兒,官宦小姐,就算是在牢裡,那些獄卒也不敢對她怎麼樣!」
我很想笑。
他們為周寧心的「死」懲罰我,三年也沒去看過我一次。
那些獄卒對待我,就如同對待一隻牲口。
他們一遍遍告訴我,我該贖罪,我爹親口交代,要我付出代價,懺悔一生。
13
他們擴大了搜尋範圍,還是沒有找到我的下落。
我想他們再找幾年就會放棄吧!
一個斷絕關系的女兒,一個被休棄掉的毒婦,不值得他們這麼費心。
周寧心會取代我的一切。
我隻能困在這,永遠困在這。
忽然有一日,我的兒子江禾,冒冒失失跑進了我爹的書房。
不小心打碎了我爹放在最顯眼位置,他每日都要擦拭的那盞骨瓷花樽。
花樽跌碎,露出裡面白色的骨頭粉末,還有一片片用來增色的森白骸骨。
我爹身為御史臺,常年和命案打交道。
他一下子敏銳看出,這個花樽,由人骨混著泥,塑成形後,燒制而成。
動物的骨頭,沒有這麼白。
我激動起來,他們終於快要發現我已經死了。
送走了江禾後。
他叫來了周寧心。
「為什麼花樽裡面會有人骨,心兒你善良嬌弱,爹爹一直很相信你,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周寧心,又豈會承認?
「爹,我不知道,我看到這盞花樽特別,就隨手買了下來!」她淚如雨下,惶然像隻受驚的鳥兒,說得好不無辜可憐。
「裡面為什麼會有這些東西,心兒毫不知情。」
「不是的,她說謊,她知道我已經死了……」我憤然的聲音,誰也聽不到。
我爹負手良久,還是相信了她的話。
哪怕有一絲懷疑,也被他壓了下去。
他親手嬌養大的女兒,不可能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
我望著周寧心露出松了一口氣,得逞後的笑容。
忽然想。
如果我爹還有江羨,他們得知,這裡面是我身上活生生取出的骨頭。
他們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我竟有點期待。
14
江禾打碎了我爹的壽辰禮物。
我的夫君,帶著他來道歉。
我爹坐在書桌後面,望著收集好的骨頭殘渣碎片,久久回不過神。
他忽然問江羨:「你說這裡面會不會是璃兒的骨頭?」
「這些日子,我時常做夢,夢見她就困在這種瓶子裡向我求救……」
江羨揉著眉心,他淡漠勾唇,一旦涉及到周寧心,下意識的袒護,幾乎成了他的本能。
「嶽丈覺得和心兒有關嗎?
「用骨頭燒制骨瓷很正常,您不必多想……這也不能說明,阿璃一定出事了。
「我們錯將她關了三年,她隻是用失蹤的手段,報復我們,她定然躲在哪裡,看我們著急……說不定,哪天我們放棄找她,她就會乖乖回來。
「心兒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不用懷疑她了。」
我爹被他說動了,輕輕點了點頭。
周寧心出事後,他們第一個懷疑是我。
可是我出事之後,我的死和周寧心脫不了關系,他們卻一遍遍說服自己,周寧心是善良柔弱的,不可能做傷天害理的事。
這就是區別。
錐心的痛楚襲來,我的靈魂也跟著顫抖。
向我爹認錯的江禾,盯著骨瓷花樽裡的碎片,突然哭了起來。
「娘,娘……那是娘!」
我狐疑地飄到江禾面前,晃了晃手,他並不能看到我。
也許是,母子連心。
江禾再不喜歡我,也是我生下的骨肉。
現在我死了,骸骨擺在他的面前,他似乎也感應到了。
哭到抽噎也停不下來,他害怕地躲在他爹爹的身後。
江羨不悅:「禾兒,你胡說什麼!」
他罕見地動怒,把江禾拽到面前,逼他去看那些碎片。
「看清楚了,這不是你娘!
「你娘隻是躲著不見我們,我遲早會找到她!這裡面的骨頭,隻是動物的骨頭,絕不是她的。」
江禾不敢看,一個勁地哭。
我不明白起來,比起說服孩子,江羨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似乎被骨瓷中的骨頭殘渣嚇到了。
我的兒子,終於在我死之後,想起了我。
他哭得眼淚糊了滿臉,小心翼翼對陰沉臉的江羨說:
「爹爹,我沒那麼想要心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