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我盤起了頭發,搬進寶芝堂的後院,做起了林夫人。
林殊賢在前院看診開藥,我在後院為他浣洗打掃。
十二歲之後我就是門派裡頂尖的殺手,我有極敏銳的判斷力和洞察力,用在繡花與家務上,絲毫不差。
卻唯獨不會做飯。
林殊賢吃過幾次我做的飯菜後,一日巧妙地出現在廚房,巧妙地摁下我要忙活的手,委婉又不失禮貌地說,「阿意,你這繡花的手莫被油煙傷著了,往後下廚的事還是為夫來吧。」
林殊賢煲的湯鮮美無比,用的不知什麼料,湯裡總是飄著一股淡淡的藥香,與鮮味融合得恰到好處。
婚後的日子愜意得如流水行雲,不忙時他煮飯,我烹茶,我倆梅樹下對弈,不問過去,隻談今時與來日。
夜裡我倆帳中博弈,時而霸王,時而彎弓。
該來的總是會來,我以為先來的是宗門裡的師兄弟,卻沒想到先來的是青龍山的大小姐蘇青。
她來的不巧,林殊賢正好帶著藥童清木去鄰村問診。
蘇青一身騎裝,眉眼俏麗又透著英氣,進門時一道掌風就卸了寶芝堂的大門。
「便是你,讓一向自視清高的林殊賢落到凡塵,甘願過柴米油鹽的日子?」
我正在櫃臺裡整理林殊賢開過的藥方,一根木板落在我身側,我從掀起的塵霧中抬起頭,「這屋裡好像也沒有別人,姑娘說的莫不正是我?」
蘇青把我上下打量,「也不過如此。」
「姑娘若是要看診,我相公今日出去了,若不急不妨明日再來。」
Advertisement
我轉身要往後院去,蘇青忽地叫住我,「等等,我像是在哪裡見過你。」
青龍山二當家崔寶峰的確死於我手,那一箱箱的銀錠也是落入了雲蒼門。她叫蘇青我也知道,但我從未與她交過手,或許見過,但我亦不太記得。
瞬息之間,一把明晃晃的劍搭上我肩頭,「你可到過丹州?可知青龍山?」
就好比我問林殊賢是否愛我,答案顯而易見。
「不曾,不知。」
蘇青的劍從我肩上移開,停頓片刻,劍尖忽地沒入我左臂半寸。
我一屁股跌坐到地上,蘇青飛快收回劍,「你不會武功?」
「蘇青,你作甚!」
門口傳來林殊賢的怒吼,他滿臉驚懼,摘了身上的藥箱跑來將我護在身後,「蘇大小姐,你有怨氣衝我來,傷我家夫人作甚?」
「Ṭūₜ林殊賢,你被騙了,她根本不是什麼繡花女,我方才出了手她也沒有半分畏懼,試țŭ̀¹問良家女子如何能做到如此泰然?」
「我家夫人是不是繡花女,是何許人也,何須你來向我證明?我自己會分辨,但今時今日你傷了她,必須給我個說法!」
林殊賢將我摟在懷中,手掌壓著傷處,平日裡見他溫聲細語慣了,第一次瞧見他兇神惡煞地看著一人。
蘇青兩眼通紅,「可要我割塊肉還她?」
「那甚好。」
我伸手攔住林殊賢,「罷了,蘇姑娘也沒有傷我太深,這是咱們的家,我不想再見血。」
林殊賢朝我看來,眼裡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氣勢頓時消退了不少,低低應了我一聲「好」,彎腰將我抱起來回了屋子,也不管藥鋪的門都要塌了。
燭火下,林殊賢一點一點地替我擦拭傷口,一寸一寸地抹上藥膏,又細心地用繃帶纏好。
暖黃的光照著他濃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微翹的下颌猶如遠山之上一道蜿蜒流暢的曲線。
我看得入了迷,聽得他悠悠嘆口氣說,「都怪我不好,我若是帶上你一起又或是早些回來,你就不會受傷了。」
「一點小傷,無妨的。」
林殊賢愣了愣,「餓了吧,我去做飯。」
他做好飯菜端上來,是我最愛吃的什錦糯米和蒜酥排骨。
見我盯著飯菜未動,他笑問,「怎麼了?傷的左手,右手也疼?那夫君喂你。」
我忙道不必,趕緊扒拉了兩口飯菜。
我隻是在想若林殊賢問起一些疑點,我該如何編織謊言。
比如蘇青一劍刺來為什麼不見我害怕,傷成這般也不見我喊疼。
我八歲入雲蒼門,用了四年成為宗門第一,再用八年證明自己作為一把劍的價值,對世事橫眉冷眼慣了,方才忘了演。
可林殊賢似乎並未生疑,眉眼依舊溫和,舉止依然體貼。
夜裡我剛要躺下,他從書房過來,端著一盆……藥,眼睛笑得像月牙,「夫人快來,我這次離家意外獲得了一味神奇的藥材,名叫繆星草,我將他附以重樓、玄參、黃柏等十幾味藥做出了一個口服兼外用的疏風理氣、涼血解毒的藥,我有預感此藥一經問世就會大受歡迎,不過我ƭŭ̀₎還不太確信效果有沒有預期的那樣好,不如你來幫我試試?」
他把那盆藥湯往我腳邊一放,握起我的腳脫了鞋襪就要放進去,我戒備地將雙腿一收,「聽上去這些藥材都挺貴,用在我身上太浪費了,為何不找個信得過你的病人來試?再說了,我也沒病,哪看得什麼效果?」
「阿意。」林殊賢將眉頭一蹙,薄唇一撅,「你便替為夫試試,別人還能有你信得過我?」
我架不住他撒嬌,順著他把腳放進了藥湯中,不及多久,一股溫熱舒暢的感覺就從腳底慢慢遊遍全身。
「張嘴。」
我剛要說話,一顆藥丸已經塞進了我嘴裡,我咀嚼兩下,苦味裡竟還夾雜著一股桂花香。
「什麼?真拿我當病人?」我不滿地仰起頭,卻見林殊賢眼裡堆滿了溫和的笑意,「夫人你信我,這藥能讓你氣血豐盈而順暢,還能延年益壽。」
「這麼厲害你怎麼不吃?」
他小聲道,「我也沒幾顆。」
「不是,我怎麼這麼熱呀?」我將衣領撥開了些,狐疑地望向他,「林殊賢你……」
大抵是我此刻熱汗涔涔的模樣嚇著了他,他臉色一變蹲下來為我把脈,似乎沒有反常,才極輕地松了口氣。
我端起一腳踢到他胸口上,褐色的藥液立即將他月白的裡衣弄了個湿漉漉的印子,「林殊賢,你竟敢喂我吃春藥?」
林殊賢呆愣愣地將我的腳捧住,咽了咽口水,「的確用了一味帶點催情功效的藥,不過應該是不明顯的才對……阿意,你確信是吃了藥的原因嗎?」
我笑了笑,用腳尖撥開他的衣襟,此刻我確實熱,身上熱,頭腦也熱,一熱起來,林殊賢在我眼裡就像不著一物。
他心領神會,撩開我的裙擺摸上來,瞬息間,就將我壓在身下。
……
5
成婚前覬覦林殊賢的女子多,成婚後仍有不少。
他從前為女子把脈時總會在對方手腕上搭一塊帕子,與我成婚後幹脆在屏風後頭問診,連面也不見。
雖然他克己復禮又恭謹守德,架不住少數放得開的婦人不是來好好看病的,總會言語上對林殊賢輕薄幾句,又或是嘲上幾句。
「林大夫,你那娘子也就姿色好些,要家世沒家世,要錢財無錢財,你娶了她比從前出診還要勤些,這是何苦呢?不若我再為你擇一良緣,你與你那娘子商量一下,人家姑娘是願意與你做妾的。」
林殊賢起初還耐著性子婉拒,可說的人以為他在以退為進,於是說得越發多。
他在屏風後索性將筆重重一砸,「我隻看病,不作闲聊,清木,記住這位病人的長相,下次再來別給號牌。」
灶臺前,我問林殊賢,「我吃得多嗎?」
他挽著袖子,一面用指尖捻著鹽巴往湯裡加鹽巴,一面用木勺舀起來嘗味兒,一面搖頭。
讀書人,連做飯都能做出雅趣。
我從身後環住他的腰,手指微微一收,他便笑著求饒,「阿意別鬧,待會兒鹽巴放多了可就鹹了。」
我的下巴磕著他的背心,「那人說你現在比從前花銷更大,可又不是我花的,你說說,錢都去哪了?」
「錢自然是要多多的好,我不是答應過要帶你去遊山玩水嗎,等我存夠了就能實現了。」
「你放屁,你藏在床後匣子裡的錢,非但不比我嫁給你時多,甚至還少了。」
林殊賢輕輕笑了,「你好難騙呀。」
我看著他炭火上那鍋夾雜著藥香卻又鮮味撲鼻的藥膳,聯想到這段時日來他半哄半騙喂我吃下的那些藥,心中已經猜想到了大概。
隻是聰明人之間的過招,挑明就沒意思了。
他是有名的「賽華佗」,雖然從來沒有正式為我把過脈,可日夜同床共枕,他應當早在我累得筋疲力盡時探過我的虛實。
我內力很強,一方面是自己的確在習武上有過人之資,一方面就是當時雍王為了在眾棋子中挑選出最得心應手的工具,喂我服下大量能在短時間內增強內力的藥物。
與其說是藥,不如說是毒。
一般大夫把不出我脈象裡異常,但林殊賢應當可以。
從他第一次開始給我做藥膳起,應當就已經看出我有「短折之相」。
本就是一段隨性而起的露水緣分,能相伴多久算多久,慶幸的是林殊賢從來未對我復雜的過往露出半分退卻之意。
我越來越確信他早就看出我來路非常,但他從不提起,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告訴我,他始終把我當做一個普通的女子。
我也時常恍惚就要相信自己真的隻是清水鎮一個大夫的夫人。
直到那日我在門後聽見了師姐的聲音。
「大夫,你那妻子可有我貌美?你倒是看我一眼吶。」
「姑娘請自重,若你再這樣,我便要請你離開了。」
「林大夫呀……」
師姐的聲音清甜細膩,她是雲蒼門裡出了名的金鑲玉,風情萬種又武藝高強,是個男人都招架不住。
我卻從林殊賢的聲音裡聽出了莊重和坐懷不亂,「我家夫人不僅貌美,脾氣還不好,動起手來姑娘討不著好,還望姑娘不要自找沒趣。」
在師姐一片不屑的笑聲中,我輕輕推開了後院與前堂之間的門。
「那可要叫你家夫人出來,我倒想和她比劃比劃。」
我走上前將雙手搭在林殊賢的肩上,瞧著屏風之外那模模糊糊的曼妙身姿說道,「相公你又壞我名聲,我還能拿起繡花針與他人動手?」
師姐在外頭伸了個懶腰,「既是來了,何不見見?」
她把手輕輕搭在案桌上,我也將掌心按在上頭,兩股內力不動聲色匯聚,擋在我們身前的半扇屏風從中破碎成兩半。
師姐一雙桃花眼蓄著冷冷笑意,「師妹,好久不見。」
林殊賢在廚房與飯桌前來來回回忙活,將做好的飯菜一趟趟端上來。
師姐雙手託腮,目光始終追隨著林殊賢,「怪不得你離開雲蒼門後就音訊全無,原來躲在這裡享此等豔福,這大夫看起來體力挺好的哈?」
我拿出筷子遞給她,笑得淡淡,「不差,但還可以更好。」
林殊賢將最後一道菜端上來,有禮有節地招呼,「師姐是阿意的娘家人,她嫁給我這麼久以來還是第一次有娘家人來看望她,寒舍雖然簡陋,但歡迎師姐多住兩日陪陪阿意。」
「阿意?」師姐挑眉朝我看來。
她認識的我名叫滄雪,她不知,我的真名的確是白意。
她笑了笑,「阿意大抵不太希望我多留。」
「我的確不比我家相公好客,吃完就走吧。」
師姐又問,「你什麼時候學的刺繡?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這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飯後我和師姐在院中的籬笆牆下乘涼,廚房開著窗,林殊賢埋頭在洗碗。
眉目疏朗,宛若清風,好看得過分。
師姐看得目不轉睛,「滄雪,為何你到哪裡都如此幸運?我分明比你先進雲蒼門,可無量劍法硬是隻有你能突破,我做了他這麼多年的棋子和禁脔,可偏偏他想娶的是你,我以為你從雲蒼門出走會過上餐風露宿東躲西藏的日子,哪知道你遇著這麼好的男人。你說你……」
師姐勾起的嘴角挽出一個月牙印,殷紅的口脂像唇邊開了一朵花,「你說你,怎麼這麼招人恨?」
我冷冷笑望她,「隻可惜,你打不過我。」
「那可不一定,你看上去內力像是要比從前差了些。」
「也隻是內力稍微弱了一點,把你砍成肉泥也是片刻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