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跟李經理寒暄了幾句後,我就掛了電話,背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馮澤,我終於找到你了。」
隨即那個女人就不管不顧衝了過來,緊緊摟住了我的腰,把頭埋在我胸口。
「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前天新聞說有支援的人出車禍了,連人帶車翻到山崖下了,我好擔心那是你,一想到如果我永遠失去你,我就後悔!」
江瑤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和體育館裡滿身帶泥的工作人員格格不入。
我輕輕推開了她,「我身上髒。」
她卻抱得更緊了。
「你來幹什麼?」
江瑤抬頭看我,我才看到她滿臉的淚水。
她松開了我,從身後兩個大包裡拿出了枕頭、眼罩和睡衣,「這條件太差了,會不會睡不好?」
看了眼我髒兮兮的睡袋,她猶豫了半天,始終沒有將枕頭放在睡袋上。
「你趕緊回去吧,海市的暴雨還沒停,不安全。」
「我知道,你還擔心我,你還愛我,我們不要分手好不好?」江瑤哀求道。
「不,我的意思是說,你在這派不上用場,還有可能拖累大家,沒事早點回去吧。」
我從她身邊路過,在室內掛著的晾衣繩上取下了一件不那麼湿的衣服換上,順手把脫下的衣服擰了擰掛了上去。
然後跟著同事一起冒雨出了體育館,沒有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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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等到天黑的時候,我再次髒兮兮湿淋淋回到體育館時,江瑤走了。
同時消失的還有我全部的髒衣服。
一張小椅子上整齊的碼著一堆全新的幹淨衣服和襪子。
「你這個女朋友好哇,溫柔體貼,都跟到救災現場來了,她一定很愛你吧?」同事揶揄道。
我隨手拿了兩件幹淨衣服遞給了同事,「是前女友。」
第二天一早,江瑤又出現在了體育館門口,她拉住我說要聊聊。
「是,我承認我曾經喜歡過賈滕很多年,但我對你是真心的。」
「那天我答應他做一天戀人,也是想給過去畫上一個句號,然後沒有遺憾地和你在一起。可後來賈滕精神狀態很不好,他說他抑鬱症快犯了,我擔心他會出事,才錯過了訂婚儀式。」
我看著遠處雨霧中的大樓,苦笑了一下。
江瑤曾經是個胖姑娘,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正好在治療暴食症。
她說因為喜歡的人嫌她胖,所以她總節食,可是節食之後總會反撲。
有一次我們在快餐店,她的暴食症犯了,她發瘋一樣地把雞腿、薯條塞到嘴裡,邊吃邊哭,說自己的人生糟透了。
我心疼不已,握著她的手告訴她,她是個很好的姑娘,胖我也喜歡。
就這樣,反反復復了一年,她才徹底接受了自己,戒掉了暴食。
也是那之後,我開始拉著她跑步,直到她能重新穿上心儀的裙子。
我曾經為她撐過的傘,她轉身拿去給別人撐,隻留下了我一個人在雨中。
「對不起,馮澤,我真的很抱歉,當我知道你聯系不上了,我都快瘋了,那一刻我真的許願,如果有什麼事,請讓我來承擔,而不是你!」
我茫然地看著江瑤,心裡沒有一絲波動。
「解釋完了?那我可以走了嗎?」
「馮澤,你對我就沒有一絲感情了嗎?」江瑤喊著,然後蹲下身哭了起來。
我習慣性想伸手去摸摸她的頭,可手伸到一半,卻怎麼也做不到了。
我轉身走進雨裡,眼淚和雨水在臉上混成一片。
你為什麼才愛我?
為什麼要等到我一顆心千瘡百孔了才來愛我?
大半個月來,我每天依舊風裡來雨裡去,江瑤也很固執,每天來替我收拾衣服、送吃的。
有次偶爾聽到她跟別人打電話:「別再拿抑鬱症唬我了,該吃藥吃藥,該看病看病,我又不是你的藥,我已經被你害慘了,他怎麼都不肯原諒我,你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隻是見到我時,江瑤就會擠出一臉笑容,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一樣。
那天體育館外突然來了好幾輛大貨車,工人們卸下了好多生活物資。
食物、換洗的衣服、發電機等等,救援人員的生活品質瞬間提高了一個檔次。
聽說還有幾十輛貨車載著食物送去了海市中心廣場。
一打聽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江氏集團捐贈的。
江氏在海市根本就沒有業務,甚至跟海市完全沒有什麼淵源。
這個時候捐贈這麼多物資,隻有可能是江瑤求江家求來的。
同事幫我領了新的雨披和雨鞋。
我穿過人群,怔怔地看著江瑤的身影。
她的臉色很蒼白,人也瘦了,為了我,她的確吃了不少苦。
我甚至不知道這些天她在海市是怎麼過的,有沒有吃飽飯,有沒有睡好覺。
想到這,我心頭一軟,朝她走去。
她卻突然捂住嘴朝門外走去。
我快步跟了上去,隻見她站在門外的牆角,一手扶著牆,彎著腰吐了起來。
「江瑤,你怎麼了?」
她轉頭看我,滿臉慌張。
9.
「吃壞了東西嗎?還是著涼了?」我扶住她,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這是這段時間來我第一次把關心的話說出口。
可她卻沒有表現出一絲高興,而是驚慌失措推開了我。
「你,怎麼了?」
她不說話,隻是把嘴唇咬得發白。
一個想法突然冒了出來,我瞬間後背發涼,也跟著惡心反胃。
我下意識退後了一步,江瑤卻上前來拉住了我的手。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對不起三個字猶如一個驚雷在我腦子裡炸開來,我的手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對不起,那天他說沒有我他就活不下去了,讓我抱抱他,無論如何給他留下一點回憶,我不知道後來怎麼就……」
「你別說了!」我大吼了一聲,嚇得江瑤渾身一抖。
「你別說了,別再說了!」我麻木的重復著這兩句話,轉身離去。
我其實早有預期,她沒有回家的那晚是跟賈滕在一起。
可當真相如此血淋淋地出現在面前時,我還是崩潰了。
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我的未婚妻在訂婚前夜和別的男人發生了關系。
她懷著別人的孩子,還來苦苦哀求,求我復合。
我竟然還對她心懷同情,我簡直可憐、可悲、可笑。
「我可以為你不要它,」江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隻要你開口。」
她的聲音那麼堅定,仿佛給了我莫大的恩惠一樣。
「關我什麼事?」
我頭也回走進了雨幕之中。
10.
海市的暴雨終於停了。
救援隊也終於搬出了體育館。
跟海市的同事相處了一段時間,他們十分欣賞我的技術水平,跟李經理開口要借調我來海市,還給我安置了個副經理的職位。
機會難得,何況我對海市的印象不錯,便就此留了下來。
我租好了房子,便去了超市置辦些生活用品。
在超市裡,一個漂亮姑娘跟了我一路,猶猶豫豫要搭話的樣子。
我笑了笑迎了上去,「有事?」
那姑娘有些驚慌,她小心問道,「馮澤?」
我仔細打量了眼前的姑娘一番,卻沒想起來曾經見過這麼好看的姑娘。
「不認識了?佟念,獅子山給你包傷口那個。」
我這才把眼前的女生和之前在獅子山遇到的滿臉泥水的人聯系起來。
當時檢修設備,原本不需要我親自上陣的,可那天操作的師傅著涼發燒了,我隻好自己頂上去,結果滑了一跤,登時就流了不少血。
不是遇到路過的志願者,我恐怕得血灑獅子山了。
「你傷好了嗎?我也不專業,別給你留下什麼後遺症了。」
「有後遺症就賴你!」我開玩笑說道。
佟念的臉卻突然紅了。
後來,佟念變成了我在海市的向導,跟著佟導吃吃喝喝,我在海市的日子過得還挺滋潤。
幾個月後,我正在聯系修車店,把我的車拖運來海市,王姍姍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
「馮澤,江瑤的狀況很不好,你能回來看看她嗎?」
我愣了一下,「狀態不好可以看醫生,找家人,找男友,找前男友就不合適了。」
王姍姍有些急,「你知道的,她隻信任你,曾經她生病的時候,是你陪她熬過來的,她根本不相信別人。」
「馮澤,看在你們的舊情份上,來看看她吧?她現在每天把自己關在你們的房間裡,誰也不見,江叔叔和阿姨都急死了。阿姨昨天拉著我哭了一宿,說江瑤有天聽到房門響,以為是你回來了,光著腳笑著迎了出去,結果又失望地回了自己房間大哭了一場。」
「你們勸勸她, 她這樣對孩子也不好。」我平靜地說道。
「孩子?」王姍姍遲疑了一下, 「你不知道孩子早就沒了嗎?江瑤從海市回來, 沒告訴任何人,自己去把孩子拿掉了。」
「那賈滕總得管管她吧。」
「別提了, 賈滕那個人渣,聽說江瑤把孩子拿掉了, 轉頭就回了京市,據說早就談了新女友了,他還跟他的狐朋狗友們說,幸好江瑤把孩子拿掉了,不然自己一輩子都被捆綁在一個女人身上了。」
「江瑤這輩子都被他毀了!」
王姍姍在電話裡絮絮叨叨罵著賈滕, 可我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當初你們幫他們打掩護的時候, 可不是這個態度。」我打斷了王姍姍。
「江瑤自己的路是自己選的,我甚至給過她很多次機會, 可是她都沒有回頭,現在我已經有我自己都生活了,你們照顧好她。」
說完我便掛斷了電話,不想再聽到江瑤的任何消息。
11.
海市災後重建表彰大會上,我和佟念一起在臺上領獎。
她趁人不注意,在背後勾了勾我的手,「咱倆這身高差, 挺配的。」
我瞥了她一眼,她臉上一本正經,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下臺的時候,我趁在後臺沒人看到, 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然後輕輕碰了碰她吻了她, 然後火速把她放了下來。
「確實挺配的,抱起來親剛剛好。」我笑道。
佟念又氣又羞, 追著我打了一路, 「被人看到了怎麼辦?」
「怎麼, 你想躲著不讓誰看?」
半年後,我和佟念一起籌辦了婚禮。
大到酒店、婚慶,小到我的領結、襪子, 佟念都很上心。
我勸她,別緊張,肯定沒辦法照顧到所有的細節的。
她卻很嚴肅, 反復跟我敲定所有的細節,連喜糖我們都嘗了十幾種才定下來。
她說結婚人生就一次,就應該認真對待。
說著她就拿走了我面前的奶茶,要求我保持好體態。
從江瑤上大學那年開始,一直到今年,我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張。
「錯人」但卻很幸福。
我知道, 她很在意婚禮, 很在意我,所以才會這麼緊張。
婚禮那天,我收到了一份快遞包裹, 快遞員說一定要當面拆封。
我猶豫了一下, 拆開了那個紙袋子。
裡面有一打機票的存根,每一張都是從江瑤的城市往返海市的。
我掃了一眼日期,原來她幾乎每周都會來一趟海市。
最後一張機票的背面寫了一句話。
【這是最後一次來看你, 祝你新婚快樂!】
我把機票塞回信封裡,轉身扔進了附近的垃圾桶裡。
「什麼東西?」佟念問我。
我摸了摸她的頭,「一些可回收的紙質垃圾。」
人生沒有那麼多破鏡重圓。
錯過的就錯過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