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帝登基,欲立我為後。
眾大臣:立庶母為後,不合禮法。
新帝:朕是謀朝篡位,本就罔顧禮法。
眾大臣:立美人為後,必定禍亂前朝。?
新帝:她不美。
眾大臣:哦,亂臣賊子還眼瞎……
1
我進宮封貴妃的第二天,老皇帝就被長子幽王一刀劈了。
餘眾嫔妃被趕到大殿外,烏壓壓地跪倒一片,挨個兒賜鸩酒。
快輪到我時,旁邊的小姑娘沒聽從我的告誡,擅自抬起頭。
妄想用美貌換一點新君的憐憫之心。
幽王走到她面前,抽出侍衛的佩刀。
手起刀落,美人便身首異處。
蹦出的鮮血嚇得眾人四處逃竄,我跪在那一動未動。
幽王蕭炎深踩住我伏在地面的手。
我沒敢吭聲,也未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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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倒加重力道。
良久後,那人才移開長靴道:「算了,本王也乏了,今天就到先到這兒吧。」
蕭家人個個荒淫無道,唯獨蕭炎深是個例外。
據我所知,他厭惡美人。
蕭炎深生母韓皇後在府做王妃時,舉母家全族之力輔佐夫君打敗眾皇子謀奪皇位。
次年生下蕭炎深。
他出生不到一年,皇帝親徵。
班師回朝時,這位愛美色的皇帝從南境帶回一位長相舉世無雙的奇女子。
寵幸後,逾越禮制封為越貴妃。
韓皇後出身名門,性格剛烈,很快便失去丈夫的喜愛和信任,尤其是在越貴妃誕下皇子後。
皇帝無心朝政,沉迷酒色。
朝中奸臣當道,韓皇後母家被見風使舵的小人構陷獲罪。
一家人在流放途中死的死逃的逃。
深宮中,年僅七歲的蕭炎深親眼看著母後在痛苦中懸梁自缢。
成年後,他被皇帝加封幽王,發配到西南的瘴疠之地,非詔不得入京。
蕭炎深並沒有因此消沉,借助著自己外公家殘存的舊部很快便在西南站穩腳跟。
他整兵精武,禮賢下士,在戰場上身先士卒,殺伐決斷不在話下。
保西南邊境百姓數年安居樂業,可傳到京中就變成了肆意屠戮、殘暴成性、不得人心。
正是這個誤判,留給蕭炎深十多年的時間培植勢力。
他率軍,趁著漠北三部進攻大梁之際,一舉北上,攻陷上京。
破城那日,京城守軍在多年松散的治理下摧枯拉朽,投降逃竄的就有一大半。
先帝恐怕到死都沒想到,自己會死在兒子刀下。
登基大典結束三日後,眾嫔妃沒等來毒酒和白綾,而是全部被趕到乘雲臺。
一把大鎖落下。
昔日宮裡管弦樂曲不絕於耳的享樂聖地,現如今皇帝一道聖旨變成埋葬先朝嫔妃的活死人墓。
半月後。
隔壁的羽嫔挨不住這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
夜裡穿戴整齊,獨自走上望月樓從十多米的高閣上一躍而下。
摔爛臉的屍身被早間送飯的粗使僕婦看到。
一個被當場嚇得癱坐在地,另外一個膽子稍大些,連滾帶爬地跑出院子喊來守衛。
阿浣年紀小,我將她護在懷裡柔聲安慰。
一時之間,外人竟然分不出誰是主,誰是僕人。
「本以為咱們小娘子進了宮,離開家裡那汙糟的院子,總算是熬出頭,能過上安生日子,唉……」
她說得沒錯,我的命也沒有多好。
我娘原是個農家女,家中有幾畝薄田,父母身體硬朗,弟弟勤奮好學,日子也算過得去。
可朝廷為充盈國庫,不惜兼並百姓田地,為擴大桑苗種植,織絲綢販到西洋換白銀。
當年正值汛期,父母官為低價收購村裡的稻田,不惜毀掉沿河堤壩。
一場大水,全村隻有我娘一個活口。
她一介弱女子,為給父母和弟弟換幾副棺材板將自己賣進總督府做家妓。
不久後,被我爹一眼看重,收作外室,帶回京城,第二年便生下我。
阿娘希望我嫁個良人,歲月靜好,將尋常人家女兒居家度日的耕織女紅等等技能知識細細灌輸給我。
可始終拗不過父親送我進宮大選的決心。
他常說,隻有成為嫔妃,我才配入鄭家族譜。
我自知躲不過這一遭,隻能往寬處想,鄭府壓根不是什麼福地洞天。
可誰能想到最後落到一個自生自滅的境地。
我拿出三尺白布,徵求守衛同意後,將羽嫔屍身盡可能蓋住。
羽嫔性格跋扈,入宮以來沒少拿著我外室的身份挖苦諷刺。
她恐怕死也想不到,做人最後的一點體面,會是我給的。
2
院中無人敢開門窺探,隻有住在把腳位置的舒嫔半開著一扇窗戶,看到我的舉動很是不屑。
「這麼好的白布,以後可沒處得了。」舒嫔扶一把頭上晃動的步搖,「鄭妹妹確實長了張傾國傾城的臉,可是腦子明顯差一些。」
「死者為大,姐姐口下留德。」
這句辯駁的話噎在喉嚨中,懶得說出口。
我嘆口氣,一語不發地回到房中,叫上阿浣和忍冬商量事。
我發現每隔三五日,便有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侍衛跟忍冬說話的口音相近。
皇帝下令幽禁先朝嫔妃,未下令誅殺,卻沒提供維持生計的份例。
眼看馬上入冬,若是沒有一套可行的長久方案,大家死在這裡隻是早晚的問題。
「聽說咱們這個新皇上剛登基,便傳令各省,勸說流民返回家鄉恢復耕種。凡是有受災的省份,督促當地官府開倉放糧,還免去三年賦稅。可到頭來卻沒人給咱們做主。」忍冬越說越喪氣。
「按照我上次教你的話說過後,你那個同鄉可否願意救咱們一命?」我沉住氣問看著她。
「嗯……他說可以分批給我們買一些能存得住的吃食。」
忍冬說罷,下意識壓低聲音:「種子的事,得等明年開春。」
我了然點點頭,這條路子隻要能走通,就定能趕得上來年春天播種。
隻要能種出些糧食蔬果,總比靠著身上細軟坐吃山空好。
幾日後晚間,我將計劃和盤託出。
眾人揣度半晌後,紛紛拿出自身可典當的首飾衣服。
隻有舒嫔一聲冷哼,不以為意。
「在場的幾個包括你,若不是一朝落難,也輪不到和我平起平坐。」
舒嫔嗤笑看向我,繼續道:「鄭初芸,你別以為我和你們這群沒見過世面的一樣看不出,這些首飾衣服胭脂水粉可是最後的翻盤籌碼。」
翻盤?
我霎時間被她的心思弄得一頭霧水,翻誰的盤,蕭炎深?
眾人散去後,我將她一人拉到院中。
舒嫔貌美,一貫自視甚高。
我將那日大殿外,嘉美人的死因一五一十地說與她。
說罷我立在原地,淡淡吐出最後一句話:「如今皇帝不比先帝,他厭惡長相貌美的女子。」
舒嫔掙開我的手,淡淡表示:「笑話,世上沒有男子會拒絕貌美的女子,若有,亦是那女子不夠美。」
事已至此,我也隻能求。
她要是真的犯到蕭炎深手上,真能如卿所願,別枉丟了性命。
我和舒嫔沒什麼情分,隻是不想再看見沒完沒了的死人了。
……
兩月後,天下大定。
權傾朝野的英國公一脈,原本已經舉家喬裝成絲綢商人成功逃到了東南沿海。
在登船的前一晚被京城派去的侍衛堵在渡口。
一個不落地押解回京,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
蕭炎深坐穩了江山,年號「同慶」。
同時,乘雲臺後院的小園子裡一片生機盎然。
正月裡被我埋下的韭菜根兒,已經有不少都冒出碧綠的嫩尖兒。
宮人們圍在地頭,新奇地看著阿浣除雜草,隻有舒嫔仍舊閉門不出。
婢女忍冬將我叫到角落裡。
「聽說舒嫔拿一根白玉簪子,賄賂輪值的守衛。」忍冬趴在我耳畔,小聲說。
「今天是三月初三,春獵宴飲?」我吃驚看看對面那扇緊閉著窗戶,心下已覺不妙。
舒嫔死心要去勾引皇帝,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可萬一上面追查下來,乘雲臺裡面的人可不隻是沒飯吃那麼簡單。
依照蕭炎深的心性,說不定得連累所有人陪葬。
我趁著眾人不注意,悄悄溜進舒嫔的房間,已是人去屋空。
舒嫔死了,屍首沒見到。
第二天凌晨,面生的一批侍衛將乘雲臺團團圍住。
舒嫔的兩個婢女跪於眾人最前方,顫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阿浣膽子小,在我身後忍不住抽泣。
蕭炎深邁著帝王氣十足的步子,緩慢走到院中央。
他扶手而立,似乎剛要發作,視線卻落在院內的菜地上。
「這是誰種的?」蕭炎深側身,視線掃過眾宮嫔,最後落在我身上。
現場死寂一片,無人敢答。
「大赦之下,原本是給了你們活路的。」蕭炎深頓了頓,沉聲道,「可還是有人不自量力,徒生事端……朕無暇顧及,隻能尋個一勞永逸的法子了。」
說罷,他抬手喚兩名手持木杖的侍衛。
「這兩個,拖出去,杖四十。」蕭炎深指指面前的兩個婢女,「其餘的賜白綾。」
「慢著。」我抬起頭,毅然迎上他的視線,「陛下何曾給我們留過活路?」
蕭炎深盯著我的臉,微微怔住,旋即露出半分譏笑。
「不殺已是留活路。」他冷淡道。
「舒嫔擅自離開乘雲臺,闖入暮春宴罪責深重。可是我朝自先皇後韓氏執掌宮闱之日起,就算是冷宮廢妃,依制也該有日常的炭火和飲食。」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當著陛下提韓皇後?」
蕭炎深身側的親隨上前大聲呵斥,卻被他抬手擋住。
我抱著求死心態,繼續道:「陛下清晨才來,想必已經把情況查問得一清二楚。乘雲臺院中的春韭是我一個人種的,隻為求一條生路,陛下若是治罪,也請治我一人罪。」
「好。」蕭炎深沉默半晌。幹脆應道。
「既然芸貴妃愛種地,那就搬到雲霄宮吧,那裡人少地方大。」
3
搬到雲霄宮的第二天,我聽到一個噩耗。
先帝嫔妃除了我,全部被蕭炎深恩赦降為平民。
有家的歸家,沒有家的則可以遷到無悲殿,也能頤養天年,吃穿不愁。
我從忍冬那裡聽來,苛待囚禁宮嫔這件事並不是皇帝的本意。
新朝事多繁雜,先帝後期無限制地選秀網羅天下美人。
宮中記檔混亂異常,領差事的宮人本來就沒有把這幾個死裡逃生女子當回事兒。
聽說蕭炎深並未重罰,如今回看要不是舒嫔,這件事斷然沒有翻上來的可能。
入駐雲霄宮不足半月,蕭炎深奉人抬進來五六個箱子。
我帶著兩個婢女,面色凝重地跪在院中,看著眼前興師動眾的架勢。
蕭炎深盤算大半個月,肯定是給我挑了不少不虛此行的死法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私下開墾土地,不是個小罪名。
面前的箱子被依次打開,裡頭裝著的竟然是各種谷物蔬菜的種子。
種地這件事,我幹起來是為解決溫飽,維持生計。
若是日日不做,便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全天下的農家人有誰還會面朝黃土背朝天地日夜伺候土地。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陛下賞賜的東西自然不能辭。
我也隻好謝恩收下。
「後宮娘娘烙大餅,皇帝鋤地用金鋤頭。」
如今再看這句笑談,反過來也能講得通。
出身天家的蕭炎深,難不成真的以為,我一個前朝貴妃被囚冷宮,種地是愛好?
他怎麼想我不知道,光從眼下的情勢看。
種地這件事,開弓沒有回頭箭。
從去年冬天折騰到現在,倒是給姐妹們都掙了一個平安的好前程。
阿浣和忍冬仍舊踏實跟著。
其實隻要不餓死,怎麼活都比過去在家的日子舒心。
兩人起早貪黑地伺候著雲霄宮後院一片比原來菜地面積大三倍的地。
半句怨言也沒有。
可漸漸地,我發現事情似乎沒我想的那麼簡單。
蕭炎深不知吃錯什麼藥。
今天送來兩隻貓,明天抬進來一籠鵝。
月季芍藥繡球,鯉魚活禽大黃狗,不出一個月,原本冷冷清清的雲霄宮儼然讓我回憶起進宮之前父親在南郊的莊子。
每天清晨,雞犬相聞。
我們主僕三人加起來一共六隻手,可畢竟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流。
在家時,充其量就是每逢手頭拮據時,打點後門當值的媽媽倒騰出去一些上好的繡品首飾出去換錢。
就連手腳麻利的忍冬都累得每日直不起來腰。
翌日天還沒亮。
我叫醒阿浣把宮門橫上木棍,硬下心無論送來什麼都讓他們原路退回。
果然還不到晌午,送東西的宮人就站在外面叩門。
阿浣放下手裡刷到一半的瓷瓮,準備去開門,被我一聲喝住。
「來人肯定是奉了御旨,咱們就這麼把人擋在門外?」
忍冬站直,抹一把腦門的汗珠,發愁地提醒我。
我裝作沒聽見,繼續低頭一門心思地除草。
蕭炎深果然沒繃住。
傍晚時分,一群人浩浩蕩蕩趕到雲霄宮門口。
這場面嚇壞了阿浣和忍冬,不敢不開門。
蕭炎深屏退左右,獨自踏進雲霄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