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楊小梅,再也不想隻圍著灶臺過日子!」
白正剛在第十五天的時候,選擇了上訴。
但這次,法院沒有安排開庭。
隻單獨約談了他。
一周後,新的判決書維持原判。
這段二十七年的婚姻,終於在打了三個月的官司之後,徹底結束。
我辭掉燒烤店的工作,去應聘了保姆。
剛入行,我接到一份不用住家的活兒,月薪三千八。
住家政公司的員工宿舍,一個月付三百租金。
相比於在燒烤店熬夜,做保姆已經好很多了。
隻是常常讓我想起在白家的時候。
11
那時,我本是和白正剛一起經營家庭的女主人,可他卻隻視我為廉價勞動力。
我為自己辯駁過。
「你知不知道請保姆有多貴?你享受到了保姆般的服務,憑什麼瞧不起我?」
可他說:
Advertisement
「那讓你出去工作,你能掙到高級保姆的工資嗎?少拿你幹的活值多少錢來嚇唬我!你幹的,那是自己家裡的事兒,是應該的!」
我才幡然醒悟,自己陷入了一個多麼可怕的誤區。
家庭主婦和保姆是不對等的。
主婦是女主人,保姆隻是拿錢幹活的外人。
一個全職主婦,不該被人用市場價來衡量她的價值。
因為事實正如他所說,像我這樣的普通人,即使不做主婦,外出工作了,也很難掙到高工資。
如果把我的時間換算成金錢,正好給了他鄙視我的理由。
如果主婦們都以「自己做的活請保姆得花多少錢」為理由,來為自己辯護,最終隻會壓榨低收入女性的生存空間。
我們需要尊重,不是因為我們有「保姆」般的價值,而是丈夫本就應該尊重一個稱職的妻子。
一個家庭內外都需要人打理。
我們從未好吃懶做,更不是仰人鼻息的金絲雀。
不管我們在外工作能不能掙錢,隻要我們身為主婦這個角色時,完成了相應的職責,就應當得到人人平等的尊重。
什麼鍋配什麼蓋。
白正剛這樣的男人們,和低收入女性結婚的時候,想的不就是將來她們可以在家打點?
如果一個平庸的男人,僅僅因為自己在外上班,就瞧不起平庸的女人,那他大可以去娶夢想中的女人。
既然選擇了一起搭伙過日子,那我們就是平等的。
可現實總是殘酷。
口舌之爭改變不了,白正剛和白明旭這類人的思想。
如果重來一次,我想我不會再結婚。
12
做到第三個月的時候,僱主搬離了這座城市。
當初招我入行的小陳很快找上我。
「楊姐,我記得你有駕照?」
我心下一喜:
「對,還在實習期,但在市區開沒問題的!」
「太好了,我問了不少人都沒有駕照,這次你可是撿漏了。」
「怎麼說?」
她遞來手機,是和僱主的聊天頁面。
對方要求保姆會開車,負責日常接送和打掃衛生,不用做飯,包住,一個月八千。
「主要是做司機,家裡就她一個人住,打掃衛生也就順手的事兒。
「而且,客戶不習慣睡覺的時候家裡有外人,所以會給你在附近的小區另租房子。
「當然了,你得隨叫隨到,外出的時候,如果遇上飯點,她也會報銷餐費。」
我不禁好奇起來。
「這位客戶是做什麼工作的?」
「本地人,之前一直在外做生意,這次回來是為了投資民宿,所以每天接送的地點不固定。」
想到工資能翻一倍,我有些迫不及待:
「什麼時候可以面試?」
小陳和客戶約了第二天上午。
簡單聊過幾句後,對方接過駕駛證掃了一眼,就讓我上車:
「開一圈,合適的話明天就上崗。」
我接過車鑰匙,暗暗給自己打氣。
然而到了車跟前,頓時又望而卻步。
「奔,奔馳啊?」
她輕擰了下眉,「開不了嗎?」
駕照上有領證日期。
她既然看過,就知道我是個新手,讓我試開,就證明不介意這一點。
老天爺已經把飯喂到眼前,我硬著頭皮也得吃下。
「能開。」
從駕校出來後,好幾個月沒碰過車。
我在心裡默默數著步驟,全神貫注到方向盤上。
順利開到紅綠燈口,轉彎,折返,停車。
後座傳來一句:「楊小……梅?我以後叫你小梅姐吧,我姓姜,姜卉。」
小陳比我更快反應過來。
「姜總,那咱們先上公司籤合同吧。」
籤完僱佣合同,姜總又帶我去租房。
家具齊全的一居室。
是我打工以來住過最好的房子。
姜總指著窗外:
「我就住對面小區,一會兒帶你認個門。每次出門前我會發消息,你開好車在樓下等我。
「需要打掃衛生我也會叫你,沒有通知就不用上門。我工作,你就工作,我休息,你也休息。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搖搖頭,眼神堅定:
「姜總,我會好好幹的。」
13
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我給我媽買了幾件過冬的衣服寄回去,又打了一千塊錢。
那晚,我們隔著手機聊了很久。
她仍然勸我和白正剛復合。
「誰家夫妻沒點矛盾,你也不是小年輕了,一把年紀鬧離婚,先不說別人笑不笑話,單說你自己,孤孤單單的,日子可怎麼過?」
怕孤獨,就得被迫合群。
怕一個人生活,就得委曲求全。
我不想委屈自己。
「媽,我當初隻是想考個駕照,他們都不支持。夫妻同床異夢,母子彼此離心,有家也像沒家啊。」
那頭沉默了。
我清了清嗓,讓語氣盡可能輕松:
「而且,我不覺得五十歲就沒有選擇人生的權利。」
我看了眼屏幕上的時間。
二十一點十五分。
還有不到三個小時,就邁入新的一天了。
明天是我的五十歲生日。
走過半生,我頭一次,這麼想認認真真過個生日。
手機那頭傳出我媽沙啞的聲音。
「小梅,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不過,我來不及回應,姜總的電話打了進來。
匆匆和我媽道別,我連忙點了接聽。
「小梅姐,現在過來接我,去市二醫院。」
姜家老爺子下樓摔倒,姜家人都連夜趕了過去。
我在大廳等到凌晨兩點多,姜總讓我買幾份夜宵到病房。
「你也進來一起吃。」
我火速趕到醫院門口的夜市攤,要了出餐最快的炒粉和一人一盅的現成的燉湯。
等待的時間,我又去隔壁便利店買了礦泉水、紙巾和暖手貼。
姜總看到袋子裡的東西時愣了一下,然後笑道:
「花了多少錢?我給你轉。」
「夜宵 182,這些東西就不用了,我也幫不上什麼忙,隻能盡點力所能及的心意。」
坐在她旁邊的年輕女孩,似乎對熱乎的燉湯很滿意:
「阿姨,你人還怪好的。」
我覺著她有點眼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姜總開口道:「我侄女,姜涵。」
原來是她。
當初她察覺一絲不對勁,就果斷和我那個蠢兒子分手,還真有幾分姜總的風範。
「姜總的侄女都這麼大了?」
姜涵笑了笑:「我小姑比我爸小十五歲,在我們家的地位僅次於老兩口!」
瞧這氣氛,我估摸著姜老爺子應該沒傷到要害。
「老爺子怎麼樣了?」
「骨折,剛緊急做完手術。」
一屋子人陸續吃完夜宵,一個男人過來說道:
「這有我和老二,你們先回去吧。你奶那倔脾氣,估計還守著呢。你回到家,讓你媽和你奶奶趕快休息!」
他又看向我:
「麻煩你,把我女兒和她嬸子分別送回家,今晚這事比較突然,辛苦你了。」
那他就是姜涵的父親了。
另外一對夫妻,就是姜涵的二叔和二嬸。
瞧他們的打扮和談吐,就知道非富即貴。
難怪白明旭會想那麼些損招出來。
這樣的人家,哪裡是他高攀得上的?
送完姜涵和二嬸,最後回姜總家的路上,她忽然開口:
「小梅姐,今天是你生日吧?」
「姜總竟然記得這種小事?」
她半躺著,輕笑兩聲:
「我哪記得過來?剛看到備忘錄了而已。」
說著,又倏地起身,從前頭拿出一張卡片。
「這是商場的購物卡,明天給你放一天假,玩得開心。」
不等我回應,她就調整姿勢,閉上了眼。
14
購物卡有一千的額度。
我吃了頓兩百的自助餐。
剩下的,留著以後需要的時候用。
出了商場,突然飄起雨。
我連忙打了輛車。
看到軟件顯示著熟悉的車牌, 心裡升起一股疑惑。
「你好, 尾號。」
話剛一出口,白正剛就愣住。
我坐到後排。
「大白天的, 你不去上班,過幾年就退休的人了,不會被辭了吧?」
再次見面,我對他沒那麼怨恨了。
當然沒有忘記他的所作所為。
隻是我現在過得很好, 心裡不願再裝著過去那些破事兒。
他冷著臉啟動車子, 看來被我猜對了。
而且,估計連補償金都沒拿到, 又或者把錢敗光了。
他手裡要是有闲錢, 絕不會出來打工。
過了會兒, 他又問:
「你在這個商場上班?」
「沒有啊,我來消費的。」
他沉默了片刻。
又道:
「商場一個接一個地逛, 你這是傍上大款了吧?」
出商場時,姜總臨時問我有沒有空, 讓我去三公裡外的奢侈品專櫃,取送給客戶的禮物。
白正剛一定是看到了地址, 誤會了。
不過我不打算解釋。
「你說是就是吧, 反正老娘的日子過得比你強。」
這回, 他沉默了一路。
下車時, 我朝他揮揮手:
「我會賞你好評的,不用謝。」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拉長著臉駛離。
三年後,姜總要出國,短期內不會回來。
臨走前,她打算把新籌備的一家民宿交給我打理。
「這幾年你跟著我處理了不少事, 你的能力我看在眼裡,這次的工作,你想試試嗎?」
這三年, 我跟著姜總學了很多東西。
以前對拼音不熟練, 手機打字基本靠手寫的我,現在已經能用電腦辦公了。
打點民宿,是挑戰, 也是機會。
能讓我學到更多,掙到更多。
「想。」
我答。
她從包裡拿出奔馳車的另一把鑰匙。
「現在發展得真快啊,我們老年人都跟不上這個社會了。」
「「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道:
「隻給你使用權,你得好好工作,不然隨時收回。」
我驚喜地接過:「那個,姜總, 民宿還有多久開業?我想趁這段時間,帶我媽出去逛逛。」
她把資料交接給我。
「預計兩個月後開業,你自由安排時間。」
我先帶我媽去了趟北京。
她對旅遊沒有概念, 隻知道去首都是很了不起的事。
回來之後, 我留她在城裡住下。
一得空, 就自駕去附近的城市遊山玩水。
坐在姜總的車裡,她滿眼新奇。
「你們老板把這麼好的車給你開,你可得好好幹!」
「那當然啦, 我正是奮鬥的年紀。」
我今年五十三歲,前程無限,萬裡可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