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村頭老槐樹下坐著幾個愛嚼舌頭的婦人。
她們猜測這男人是來找誰的?
看著男人的氣質,她們一時想不出誰家能結識這樣的男人。
直到其中一個反應過來。
「豐年他姑,不是以前在大戶人家當丫鬟嗎?難道是來找她的?」
「你這話說的,這個男人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老爺,來找一個以前的丫鬟做什麼?」
此話說完,幾個人都想歪了。
「你別看豐年他姑是個啞巴,年輕時還挺耐看的,別是和那老爺有過一段什麼吧?」
「難道豐年根本不是他爹的兒子,而是他姑姑的?」
「我看有可能,不然,人家這千裡萬裡的,來找一個丫鬟幹什麼?」
「........」
林歇徑直走到我家的門前。
幾個好事的婦人也跟了上來。
我從屋中探身,便看到了林歇風塵僕僕的一張臉,竟比上次受傷時還顯得滄桑。
從前那個滿口之乎者也的少年,也變成了殺人不眨眼的冷面閻羅。
他艱難地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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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稀聽見他說:「你可願為我去死?」
那幾個好事的婦人和我都倒吸一口冷氣。
其實,關於外面的留言我都已經聽說了,什麼招魂之術,什麼黃泉相見。
可林歇來找我,我才知道一切都是他們的謀劃。
多次刺殺皇帝不成,反而折損了不少高手,他們才想到了這條毒計。
起義軍中人才濟濟,他們找到了一個道士,再命人假扮道童進宮,將火藥藏在祭臺之下,隻待老皇帝找人獻祭之時,引燃火藥,將他炸死。
早在兩年之前,林歇便開始布局,命人在各地制造傳聞,說招魂之術可以引來已故之人的魂魄,隻是需要一件故人的舊物做引子。
道士是林歇的人,早就做好了慷慨就義的準備。
可他沒有想到,老皇帝對這件事如此執著。
他在全國上下張貼皇榜,一定要找到一件貴妃的舊物,生怕用假的冒充會觸怒神靈,更怕見不到貴妃。
可林府被火燒了,皇宮被胡人洗劫一空,哪裡還有什麼貴妃的舊物?
所以,這個計劃一直沒有實施成功。
就在林歇他們以為這個謀劃失敗了時,老皇帝喪心病狂,竟然想到東西找不到,但是貴妃用過的奴婢應該可以找到一二個。
這是林歇沒有想到的。
他不想無辜的人受到牽扯,可是他更不想這條計劃付之東流。
於是,他找到了我。
其實,隻要老皇帝想到了我這個人,就算林歇不來,他找到我也隻是時間問題。
見我沉默不語,林歇也沒有勉強。
他說他們能人志士很多,還會想到別的辦法,總之,他不會輕易放過皇帝。
我苦笑。
哪裡還有別的方法可想呢?
我知道,隻要登上祭臺,那我必定會和老皇帝一樣魂飛魄散。
每猶豫一刻,便有無數的人因為打仗死去,會有無數人像我和阿弟幼年一樣啃著樹皮充飢,耽擱不起了。
我活了五十歲,啃過樹皮,喝過雨水,享用過宮裡貴人剩下的宴席,也討過剩飯。
這一生,快樂的時間總是太短,仿佛困苦才是常態。
我見慣了世間的命苦之人,已經不知道該恨世道不公,還是自己命苦。
但是,如今我的選擇終結大部分人的痛苦。
鏟除暴君,不僅僅是林歇他們的事,也是每一個深受其害的普通人的事。
烈火焚身的那刻,我竟然沒有感受到絲毫的痛苦。
是道士的藥發揮了藥效。
少爺現在雖然和從前大不一樣,但心底還是保留了一絲善良的底色。
那藥服下去,即使烈火焚身,我也絲毫沒有感覺到疼痛。
我在一片祥和當中睡去。
恍惚間,我看到了爹爹和阿娘微笑的面容,一切如舊。
世上再也不會有像我們一家這樣命苦的人了。
【蘭汀番外】
我七歲那年,是王朝最鼎盛的時期,四海皆平,萬朝來賀,君王意氣風發,下令讓天下文人墨客歌頌他的功績。
一時間,天下文人各顯神通,寫詩作賦,一派盛世氣象。
也是那年冬天,皇帝下令修建桐花臺。
並將天下文人的詩賦雕刻其上。
我不知道什麼是桐花臺,隻是單單聽到這個名字就覺得應該是一個很美好的地方。
不知道阿爹和阿娘的面容為什麼越來越凝重。
周圍的阿叔阿嬸也是,小孩子們挨罵挨打的次數越來越多。
可是,明明我們沒有犯什麼錯。
一日,阿弟因為調皮踩壞了一顆豆苗,便被阿娘用柳樹條子抽打,他身上頓時起了紅色的血痕。
阿弟大哭。
我心疼地摘了兩顆野草,嚼碎了給他敷上。
阿娘眼淚兮兮,她不是不心疼阿弟,隻是她更心疼莊稼。
她顫抖著將家裡最後的銀錢交給了軍頭。
我也沉默了,因為我看出來,阿娘交給那軍頭的銀錢越來越多,送阿弟去學堂的錢,買豬羔子的錢,買秧苗的錢,全都給了那個軍頭。
去不了學堂,阿弟也為此抗議過。
代價便是阿爹差點被官差抓走。
不交稅銀,便用做勞工相抵。
村裡被抓走的勞工從來沒有活著回來的。
阿娘怕了。
最後甚至把吃的糧食和家裡那兩件茅草屋也賣掉了。
從此我們一家人便宿在地頭上。
阿娘說,地是我們家最重要的東西,農民沒有了地,才是真的要等死了。
後來,阿娘的話真的驗證了。
地賣了沒多久,官差又催命似的要錢。
阿娘看向我,我是這個家裡最後能賣錢的東西。
就像村裡很多的姐妹一樣。
賣給大戶人家為奴為婢,或者做小妾,來換一口吃食。
阿爹和阿娘心裡狠了又狠,最終還是沒忍心。
於是,在一天的早上,阿爹被官差抓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臨走時,他衝著阿娘大喊:「把地贖回來,把地贖回來!」
阿爹還是太天真了。
他信了官差的鬼話,以為這是最後一次交稅。
其實,他走了之後,別說把地贖回來,連吃飯都是問題。
阿娘把能吃的樹皮都留給了我和弟弟,她總說自己不餓。
或者借口說自己在外面吃飽了,看著阿娘圓滾滾的肚子,我信了。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人快餓死的時候,肚子都是很大的。
我背著弟弟一路乞討,可一路都是沿街討飯的難民,誰也沒有多餘的糧食施舍。
看著奄奄一息的弟弟,我驚恐地發現,他的肚子也有要鼓起來的跡象。
我一咬牙,心一橫跪在了林家的馬車前,求貴人施舍。
家丁以為我要對他們家小姐圖謀不軌,死死地堵在馬車前,不讓我靠近。
我一邊哭一邊磕頭,馬車終於推開了一扇窗。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貴妃。
她穿著雪白的狐皮兜帽,坐在寬敞溫暖的馬車裡。
她嘆了口氣,止住了要打人的家丁:「天可憐見兒,你可願跟我回府?」
貴妃將我和弟弟撿了回去,我在林府度過了一段最平靜富足的日子。
貴妃給我取了名字,叫蘭汀。
我有了營生,以後再也不會挨餓受凍,甚至每天吃的東西比以前過年吃的還好。
雖然有時也會想起做勞工的阿爹和餓死的阿娘。
林府的一切都很好,還有那個唇紅齒白,喜歡念書不喜歡習武的少爺。
本來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
隻是,貴妃進了宮,愛上了不該愛的人,深宮一點點消磨了她的善良。
貴妃死後,我回憶往事,貴妃在一一點點失去聖心的時候,都是有徵兆的。
或許,皇帝曾經愛過她。
但是,當林家的勢力一點點擴大,隱隱有超過他這個九五至尊時,他動了殺心。
先是悄無聲息地命人將貴妃的四皇子推進荷花池中,造成溺水的假象。
四皇子死了之後,貴妃傷心欲絕,可皇帝卻松了一口氣。
兩年之後,貴妃再次有孕,她愛惜的跟什麼似的,生怕別的嫔妃打她的孩子的主意,飲食用物格外當心。
隻是,她沒有想到,這次想要害她孩子的,是她的枕邊人。
皇帝找到了貴妃的好姐妹梅嫔,兩人是至交好友,貴妃誰的話都不信,誰送的東西都不吃,隻有梅嫔的可以。
於是,皇帝想借梅嫔的手送一碗墮胎藥給貴妃喝。
梅嫔害怕極了,平時一向膽小的她這次竟然死活不同意。
皇帝惱羞成怒,要殺了她滅口。
梅嫔被灌了令人瘋魔的藥,她拼了命地從皇後宮中跑了出來,想給貴妃報信。
可她的行為已經不受自己控制,竟然撞到了想去皇後宮中請安的貴妃。
貴妃的第二個孩子也沒有保住。
太醫說,貴妃娘娘傷到了根本,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從那之後,貴妃的脾氣變得愈發急躁,為人處世也更加狠辣。
她急需一個栓緊皇帝的紐帶。
萬般無奈之下,她將我送了上去。
皇帝因為贊了我一句「膚如凝脂,手如柔荑」,我才被封為蘭貴人。
其實,我知道,皇帝根本沒有多麼喜歡我。
他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給貴妃臉色瞧,或者說是為了馴化貴妃。
貴妃從前容顏俏麗,嬌嗔輕狂,眼睛裡容不得一點沙子,恨不得皇帝隻愛她一個。
現下,形勢所迫,也不得不像別人一樣給他送女人來討好他。
他享受這種馴化的過程。
直到貴妃收到一封家書,得知了自己的兩個孩子被害的真相,絕望之下,她撞牆自盡。
林府滿門,無一幸存,全部都被推上了斷頭臺。
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我自己的生死。
而是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恐懼感。
細細想來,這是皇帝對我的「家人」第二次趕盡殺絕。
一次是我七歲那年,阿爹被官差抓走,生死未僕,阿娘活活餓死,我和阿弟沿街乞討,差點凍死街頭。
一次是現在,我早就把林府當成了自己的家,可頃刻間,林家上下死得死,亡得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