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8
我早已不用吃飯睡覺,可謝錦州還是凡人,我簡單做了些青菜小粥給他。
他沉默地吃著。
我突然想起了沈不殆。
我撿他上山的第一年,他從來不肯吃一口我做的飯,還時時刻刻想著逃跑。
可惜宗門有陣法,他沒逃出去。
那一年他為了逃跑,給我下過毒,將我引入山裡陷阱,趁我睡覺想掐死我,都沒成功。
我對他的好,他棄之如履。
可我沒忘,夏桃垂頭喪氣說排骨燒糊了,他是第一個動筷吃的人。
思緒回歸,謝錦州吃完了,我帶他去集市打算買兩件新衣服。
在集市買完路過城腳,就有一幫乞丐模樣的少年衝謝錦州扔著石頭,有零碎地砸到我身上。
乞丐少年們惡劣地笑著,有一個跑得飛快,從謝錦州手裡搶過新衣服。
一眨眼就跑了老遠。
謝錦州神色未動,似乎早就習慣了少年們的惡劣。
我追了上去。
幾個少年像狡猾的泥鰍,城裡用不了術法,沒一會我就跟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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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回來,謝錦州還在原地。
我突然意識到這是我刷好感度的好機會。
於是我拍著他的肩膀一臉義憤填膺道。
「你之前一直被這群孩子欺負嗎,下次他們再欺負你,你就打過去。
「有我在,你別怕,放心打,我打架超牛的。
「這次算了,你別難過,我再給你買套新的。」
我眨著眼睛展示著我的友善。
謝錦州抬起漆黑的眼眸看向我,不發一言。
我自討沒趣地摸摸鼻頭。
說好的好相處呢!
9
謝錦州身體虧空得太厲害。
我買了凡人用的金瘡藥,掏出之前為沈不殆療傷用剩下的丹藥。
養了謝錦州半年他身體才漸漸好起來。
現在謝錦州每天也能跟我交流幾句了。
比如。
「飯好了。」
「柴劈好了。」
「洗澡水熱好了。」
我能感受到,隨著時間推移他在對我放下戒心。
「謝錦州!」我躺在謝錦州打的木制搖椅上高聲喊道。
謝錦州停下劈柴的動作,站起身子向我看來。
半年裡,少年長了些肉,不壯碩也不羸弱,衣袍下能隱隱看見薄肌。
面容如玉,太陽的暈光斜照下來,眉心那一點紅給他清冷的面龐添了絲妖豔的味道。
「我想吃慄子。」
謝錦州擦了擦手,回屋裡給我取慄子。
我看到面前給我剝慄子的謝錦州,忍了好久,試探性問道。
「謝錦州,你想不想修仙啊。」
他手中的慄子爆開了。
我怕修仙這件事給他太大陰影,這半年時間我都沒敢問。
如今看來,他因為不能修仙被家族拋棄,被世人嘲笑磋磨確實是他不能提及的雷區。
可劇情不能不走,不走我怎麼回家。
所以我搓著手,硬著頭皮挑戰著他的底線。
「你經脈堵塞對不對,這能救,丹田受損的我都救了,你信我一次,要不要從明天開始試試練功。」
「救不了。
「唯一一朵靈鳶已經被人拿走了,下一次開花要兩百年。
「我是凡人,等不到那個時候。」
謝錦州頭也不抬地給我剝著慄子,語氣平靜得可怕。
他第一次跟我說這麼長的話,可我心虛地抿起嘴唇。
嗯,靈鳶我拿的。
為了修復沈不殆的丹田。
被我煉成丹,蘊養在沈不殆身體裡了。
「我一會要出門幾天,你看家。」
謝錦州抬眸看向我。
「去哪?」
「去給你拿靈鳶。」
10
回了宗門,我進入自己房間的瞬間,敏銳地察覺到屋內有人。
我衝房間一隅看去。
窗外晚風微涼,寒燈紙上,燭火時明時暗。
沈不殆正坐在我的書桌前,手中拿著的是我平時愛看的雜書。
他眸子定定看向我,眼底的情緒我看不清楚。
「你為什麼在我的房間?」
沈不殆沉默看著我良久,沒回答我的話。
他唇線平直,將手裡的書扔到桌子上,語氣極沉極冷。
「白苓,你這次在外面玩了太久了。」
我愣了一瞬,反應過來我陪謝錦州這半年,他大概以為我是做完任務下山去玩了。
我真的很想笑,也就真的笑出聲了。
沈不殆是不是腦子有什麼病。
他以為自己是誰,什麼時候能管起我的事了。
「過幾日是你的生辰,那日正好也是演武大會,夏桃提議延後給你過。」
沈不殆眸色微閃,垂眸斂住情緒。
「我知道你想我陪你過,可這次演武大會至關重要,我不能錯過,白苓,懂事點。」
我勾著嘴角冷冷看向他。
「可這次演武大會你參加不了。」
沈不殆看向我,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會。
下一瞬,我驀地閃身到他的面前,在他還未反應過來之際,右手已掏入沈不殆的丹田。
他瞳孔放大,神色怔愣,低頭向下看去。
我利落地掏出靈鳶丹,他的外袍早已被溫熱的血液浸透。
有些血珠濺落我的雜書上,好似點點梅花。
「本來還不知道要去哪兒找你要回靈鳶,你倒自己撞上來了。」
我並不覺得愧疚。
「白苓......」
沈不殆嘴角流出血跡艱難地喊著我的名字,眉眼間滿是不可置信。
我恍惚想起自己剛撿到他的那天。
他也是這副奄奄一息的樣子。
靈鳶是我給他的,他的身體是我養好的,如今我隻是拿回我的東西。
夏桃在他身邊,她自然有方法重新救贖他。
他捂著肚子滑跪到地上,雙眼布滿血絲,沾滿血的手輕顫,想拽我的衣擺。
「白苓。」
我嫌惡躲開,沒再看他轉身出了門。
謝錦州還在等我。
11
我看著謝錦州服下靈鳶丹,清透幹淨的靈氣源源不斷地衝撞著他的經脈。
他陌生茫然地感受著身體變化。
縹緲的靈氣漸漸聚集在他的丹田,成了。
我揚起笑。
「太好了一次就成,想當年......」
謝錦州看向我,我生生把接下來的話咽了下去。
想當年靈鳶丹我拿精血煉了四十九天才讓沈不殆融合。
沒想到謝錦州一次就成,不愧是天選男主。
謝錦州手掌輕輕抬起,凝視著掌心聚集的靈氣,他嗓音喑啞。
「白苓,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腦中掠過夏桃曾跟我說的那句,我的存在就是為謝錦州大道鋪路的工具人。
所以我抿起嘴角,隨意回道。
「大概因為,我是因為你才活在這個世界的吧。」
我沒注意謝錦州向來沒什麼情緒的眼底躍起的點點碎光。
「為我?」
「嗯,走吧,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今天不開火,出去吃點。」
謝錦州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的笑容,很乖地點點頭。
12
從酒館吃完出來,我又去錦閣給謝錦州挑了個順手的劍器,白玉發帶和零碎的飾品。
他俯身,我用白玉發帶幫他束住黑發。
面容清冷,烏發濃密,高鼻薄唇,加上眉間那一點紅。
好似菩薩垂首,又似精怪撩撥。
說真的,我都有些嫉妒夏桃吃得這麼好了。
剛走出錦玉閣,謝錦州手裡裝飾品的布兜就又被那群乞丐少年們搶走了。
他抬腳剛要追,我就拉住了他。
在九淵城待了半年,我漸漸了解這群無家可歸的少年們的境遇。
他們同樣是天生不適合修仙的人。
被嘲笑白眼,被家族唾棄,就像陰溝裡的老鼠樣四處逃竄,勉強活在九淵城裡。
就像窮,醜,胖,殘疾這些標籤一樣,弱也是原罪。
世人容不下他們。
偽善的人總愛說善良與慈悲大愛。
可對世俗意義上的弱勢群體又極盡惡意與刁難。
有一瞬我與他們是共情的。
同樣孤獨,恐懼地活在這個世界。
他們無家可歸,我也無家可歸。
他們搶走的隻是些不值錢的飾品,我不願意再去計較。
夜半時分,梨花雨落簌簌,我閉目打坐。
謝錦州的房間傳出細瑣動靜。
我睜開眼,五感外放。
他打了房門,朝城南走去了。
我穿上衣袍,悄悄跟上了他。
他沒有猶豫朝城南走去。
我有些好奇他這麼晚不睡覺是要做什麼。
一路跟他走到了城南破廟。
廟裡有隱隱火光,我定睛看去,抱團取暖的赫然是白天的幾個乞丐少年。
我蹙起眉頭,一時間摸不著頭腦。
13
「早上搶的包裹還我。」
謝錦州眉骨壓低,語氣冰涼。
幾個乞丐互相對視一眼,為首的刀疤少年不屑笑笑。
「謝錦州,你憑什麼覺得,我龍彪搶到的東西會吐出來,誰給你的自信來要?」
謝錦州眉眼平靜,伸手抽出腰間的劍,幾個乞丐瞳孔驟縮。
「咻」的一聲,謝錦州利落地將劍插入柱子上,木屑濺起飛散到空中。
「還不還?」
極其簡短和挑釁。
龍彪還是有些脾氣的,他率先站起來撿起地下的磚頭撲了過來。
謝錦州神色未動,腳步輕移,繞著柱子猶如貓嬉老鼠。
龍彪一下沒打中,反而被柱子上插著的劍擦傷好幾處。
到這裡,眾人終於知道世人口中的天才少年謝錦州是什麼樣的怪物。
謝錦州的眼神像看著屍體般死寂漠然。
「還不還?」
一個乞丐哆哆嗦嗦地翻出草鋪下的包裹遞給謝錦州。
謝錦州拿了之後抬腳就走。
謝錦州走得沒了蹤跡,幾個乞丐才敢圍上嚇尿了的龍彪。
「大哥,你沒事吧?」
龍彪牙關打戰,說不出話。
我嘆了口氣,走到幾人面前。
從儲物戒裡掏出凌霄峰令牌和幾塊靈玉,這是大師兄出山後自立的宗門。
我二人交好,他肯定會收這幾個無家可歸的孩子,給他們口飯吃。
「順著九淵地界向南走,去凌霄峰,有這塊令牌,沒人會傷害你們。」
我輕輕拉過龍彪的手,將東西交到他手上。
14
宗門對我發出了逮捕令,為首領隊的正是夏桃。
原因是我殘害同門,給沈不殆傷了。
一旦被安上這個罪名,被抓回去後要不被廢了修為自殺,不要被廢了修為終身監禁。
夏桃他們來得很快,生怕抓不住我似的。
九淵城內不讓使用術法。
我隻能一路逃,在城腳下遇到了龍彪。
他揮著手,給我引路。
「這邊!」
身後的夏桃眼底陰鬱。
「那幾個給白苓引路的孩子逮住一律斬殺,師尊問的話有我擔著。」
謝錦州打傷幾個弟子。
我則和夏桃纏鬥起來。
這半年夏桃隻顧著攻略沈不殆,身法絲毫沒有長進,被我打得節節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