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千鈞一發之際,侍衛終於趕到,斬斷了發瘋雄鹿的前肢。雄鹿撲通一聲跪到地上。
端敏摔到了陛下身上。
陛下心神俱顫,萬萬沒想到生死之際,竟然是自己平日裡最冷落忽視的公主衝出來救了自己。
他抱住端敏,下一秒,整個人像是被攝住了心神。
端敏的騎裝被割破,露出的鎖骨上方,正有一塊梅花似的胎記。
他哆嗦著嘴唇,目光直直盯著那胎記。
見端敏快要昏過去了,我趕緊上前提醒:「陛下,還是先叫太醫來給端敏公主看看吧。」
「對!對!」陛下驚慌地橫抱起端敏,「太醫!太醫呢,治不好端敏,朕叫你們人頭落地!」
他雖然有些體力不支,但還是拒絕了其他人,堅持自己抱著端敏進了帳篷。
身後,是第一次被他忽略的明陽公主。
明陽抬著手,茫然地張著眼,似乎沒明白一向最疼愛她的父皇,這次怎麼拋下了她?
端敏被送進帳篷救治,陛下便一直守在帳篷外不願離開。
我感慨道:「可真是父女連心,臣沒想到端敏公主往日看著嬌嬌柔柔,今日竟敢替陛下以身擋險。」
我這話一出,屋內很多人臉色都微微一變。
沒辦法,當時離陛下近的,除了端敏,可還有明陽。二人的反應可是天壤之別。
虧得陛下往日裡這麼疼愛明陽,危險之際,明陽不能以身擋險就算了,竟然還叫囂著讓侍衛先救她。
Advertisement
跟她比起來,端敏可謂是至純至孝。
我敏銳地察覺到陛下的眉頭狠狠一跳,他扭頭吩咐了大總管幾句。大總管目露驚駭,而後趕緊低頭,弓著身子退下了。
13
秋獵之事不了了之,隊伍很快返回城中。
明陽正在為端敏搶了陛下的寵愛而著急,一時也沒功夫來找我的晦氣。
這日,我突然收到宮中的傳旨,說是端敏養病中很無聊,知道我投壺玩得好,想邀我進宮陪她玩一番。
我自然不能拒絕。
進了皇宮,我才知道端敏的寢宮移到了攬月殿,各種名貴藥材流水一般送進她的宮殿中。
端敏見我玩了幾把,不由撫掌誇獎:「崔公子玩得可真好。」
而後自己上手,卻怎麼也投不中。
見狀,我隻好走到她身後,虛抬著她的手指揮。
說了沒幾句,一道尖銳罵聲就從身後傳來:「端敏,你個不要臉的東西,竟敢勾引我的男人!」
明陽帶著一眾下人,氣勢洶洶奔進攬月殿。
我上前攔在端敏身前,明陽一個眼刀子過去,兩個身強力壯的太監立馬死死絆住我。
明陽摸著自己染著鮮紅豆蔻的手,而後一個巴掌就狠狠甩到了端敏臉上。
「下賤東西,你以為你是什麼玩意兒?竟然敢和本宮爭男人和父皇的寵愛!你就是靠著這張楚楚可憐的臉是不是?好!」
她目露兇光,揮舞著一把銀光閃閃的匕首,「本宮今日就劃花了你這張會勾引人的臉!」
匕首貼著端敏的臉,我睚眦欲裂,剛要奮力甩開太監衝上去,卻見端敏微不可察地衝我搖搖頭。
思緒稍稍愣神,但我的手腳已經下意識甩開太監撲到了端敏身上。
冰冷的匕首在我的手背上下一道刺眼的血跡。
看著那猙獰的傷疤,我腦海中想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幸好匕首沒有落到端敏的臉上,女子的臉而比我一個臭男人的手重要多了。
明陽被我突如其來的一攔驚得一顫,看見我這麼維護端敏,嫉妒的怒火在她眼中越燃越烈。
「把崔寧給本宮拉開,這次再叫他掙脫,本宮要了你們的命!」
四個太監撲過來,硬生生將我拖開。
匕首再次對準端敏的臉,明陽臉上已是瘋狂的獰笑。
「竟然勾得崔郎這麼護著你,本宮定要殺了你!」
匕首狠狠劃下。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包含著雷霆之怒的威嚴厲呵炸響:「放肆!若不攔下明陽,朕砍了你們九族!」
明陽一震,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著眼底全是殺意的天子。
很快,其他宮女太監一擁而上,搶了她的匕首,將她壓到地上。
明陽朝神色慌亂的父皇伸出手去,可從小連她輕輕碰了一下都心疼不已的父皇,這次竟直接從她的手上碾了過去,然後奔過去一把將端敏抱進懷裡。
「端敏,你沒事吧?都怪父皇,都是父皇來遲了。」
看著父皇珍視的模樣,她隻覺得天旋地轉。
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變了?吳永文變了,崔郎變了,就連父皇也變了。
父皇終於看向了狼狽倒地的明陽,在她驚喜的目光中,厭惡地扔下一句:「明陽公主嫉妒成性,更殘害手足,今日起貶為庶人,收回公主府及一切封賞!」
14
最得天子寵愛的明陽公主被貶為了庶人,這一消息瞬間傳遍大街小巷。
吳永文還在花樓醉生夢死,得知消息的老鸨立馬帶著龜公將他打了出去。
吳永文護著頭大喊:「我是驸馬爺,誰敢打我!」
老鸨一口唾沫吐他臉上:「屁的驸馬爺,現在公主都沒了,你還想當驸馬,吃屁吧!」
與明陽被貶這個傳聞一同瘋傳的,還有崔家嫡次子崔寧和端敏公主訂婚的消息。
不說其他人,我聽到端敏向陛下請求給我倆賜婚時,也是震驚的。
陛下知曉了我替端敏擋刀的事,這又是被他冷落了多年的女兒第一次求他,當即就爽快地賜了婚。
太醫替我處理了傷口後,眾人識趣地散去,給我們這對新鮮出爐的未婚夫妻留下獨處的空間。
見我吞吞吐吐的樣子,端敏噗嗤一聲笑出來,「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要向陛下請旨賜婚?」
我點頭。
「很簡單啊,我覺得你這個人還不錯。是明陽的未婚夫時,潔身自好,溫柔體貼。之前要不是你替我擋刀,我的臉恐怕都被毀了。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不過分吧?」
她嘴角含笑,「而且平陽侯府有一個成才的世子光耀門楣就夠了,你要麼尚公主,要麼娶一個五品以下官員的女兒。可你被明陽退過婚,哪家小姐還敢嫁給你呢?」
「我也不想以後被父皇指婚給一個完全不熟悉的人,與其這樣,不如嫁給你,至少人品我是信得過的。怎樣,我們再合作一次如何?」
這副模樣,哪裡還是我以為的冷宮長大的小可憐?分明是個扮豬吃老虎的。
我無奈嘆氣,「公主都這麼說了,臣哪裡還敢拒絕?那就,合作愉快吧。」
15
又過了三月,我和端敏終於大婚。
場面之奢華,看得所有來參加婚禮的賓客都咋舌。
大婚後,我準備帶著她南下,一路遊山玩水。
如今兄長也成了侍讀學士,雖然官職不高, 卻是皇帝顧問,實打實的天子近臣。
府中有兄長在, 萬事皆安。
乘著馬車經過南街的貧民窟時,突然有熟悉的尖銳爭吵聲傳入耳朵。
我若有所思地撩開簾子,入眼的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不過短短三個月, 明陽卻好似蒼老了數十歲。
她穿著髒汙的衣裙,正和越發瘦削,看上去面色萎頓、眉眼間一派青灰的吳永文爭吵著。
「你這個沒用的東西,這是我辛苦掙的錢, 你憑什麼拿去逛窯子!我當初瞎了眼才會看上你!等父皇找回我, 我一定要他砍了你頭!」
吳永文吵不過對方, 竟然直接上手甩了明陽一巴掌。
他雖然瘦弱,但好歹是男子,明陽並不是他的對手,很快被他踹倒在地, 肚子上狠狠挨了幾腳。
明陽蜷縮在地上,繼續叫著:「我才是陛下的親生女兒, 端敏那個賤人,我不是孽種, 我不是……」
吳永文冷笑道:「別做白日夢了, 如今端敏公主可是陛下的心肝肉, 更剛剛和你心心念念的崔寧成婚。」
明陽的話語霎時頓住,「端敏那個賤人和崔郎成婚了?」
「當然, 兩人的婚宴可比你當初還要氣派。」吳永文一邊刺激著明陽,一邊滿不在乎地翻找著屋裡最後的一點錢。
明陽的神色陡然扭曲, 她喃喃著:「我是高高在上的明陽公主,父皇的寵愛和崔郎的痴情都是我的!都是你,都是你這個廢物害我變成今日這副模樣!」
墨砚有些摸不著頭腦,攏翠閣不是花樓嗎?往日少爺最不喜去那些地方,今天竟然主動邀約他人前去。
「作(」趁吳永文彎腰找錢的空擋,她操起一旁的剪子,惡狠狠扎進他的後心,而後連捅數下。
「都是你!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父皇和崔郎就會回來找我了!」
看著地上滿身是血的吳永文,她放聲大笑,笑著笑著淚水卻從眼角滑落下來。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如果有來世, 我一定……」
後面呢喃的話未說出口,她慘然一笑, 引燃了燈燭。
大火瞬間蔓延, 很快,他們所在的草屋熊熊燃燒起來。
我靜靜地在外面看著這一幕。
端敏問我:「你想進去救火嗎?」
我搖頭:「也許葬身火海就是他們在贖前世的罪。」
四周的鄰居開始奔走滅火, 我放下簾子,對車夫說:「走吧。」
救火聲快要消失時,端敏突然輕聲地問:「如果我真的不是懿德皇後和父皇的孩子,你會後悔娶我嗎?」
我勾起唇輕笑一聲。
隨著嬰兒長大, 有些胎記是會逐漸消失的。我不知道陛下懂不懂這個原理, 我隻知道,獵場上那一退,徹底耗盡了陛下對明陽最後一絲寵愛。
我握住端敏的手,「是不是又如何呢?我隻知道, 你是我崔寧此生唯一的妻。這就夠了。」
端敏扭頭看著我,眸光中細碎的光影閃爍。
我含笑撩起了她那一側的簾子:「外面的風景不好看嗎?怎麼還有功夫想東想西的?走吧,我們前面的路還遠著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