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是因為保安大叔知道我是進去撿瓶子的,我多幹一點,奶奶就能少幹一點,別墅區的叔叔阿姨都認識我,也會經常給我留瓶子。」
「我編出一副自己是千金大小姐的謊話,為了一個謊言,經常要很多謊來圓那個謊,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我有時候隻是為了不想被別人欺負。」
「我不是住獨棟別墅的大小姐,我隻是一個在別墅區撿瓶子的窮女孩。」
是啊,如果林茵的處境真真實實擺在班級裡,她仍然會換一種方式被別人釋放惡意。
也許她的外號會從「裝 X」變成「撿垃圾的。」
江凜抬頭,眼中有過一絲疼惜。
林茵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把你們當好朋友,你們能原諒我的不坦誠嗎?」
我拍著她的後背:「林茵,你的謊言並沒有傷害到任何人,也沒有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所以你不必和我們道歉。」
江凜也握著她的手:「無論你什麼樣,我們都是一起的。」
她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然後長呼一口氣:「呼,我說完了,感覺輕松多了。」
那一頓飯我吃得很飽。
回家的路上。
我問江凜:「阿凜,直到現在,你還想繼續你們的行動嗎?」
他嘴硬道:「她是個騙子,閻野,你不會是非不分到和一個騙子當朋友吧!」
我們相顧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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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周六白天,江凜帶著林茵來我家裡。
而羅苗苗給我發來那個群聊的截圖。
全部都是江凜昨晚發的。
「她好傻,竟然傻到把她最初的自己展示給我。」
「她就是個窮鬼,根本不是住獨棟別墅的千金小姐,而是別墅區裡撿瓶子的窮女孩。」
「她連爸媽都沒有。ƭũ⁷」
「隻有一個和她窮的一脈相承的奶奶。」
我回頭看著一臉羞怯的林茵,江凜甚至在喂她吃水果。
電視劇裡正在播放著古老的瓊瑤劇。
在男女主角互表愛意的那一刻,林茵和江凜四目相對。
我手機中的那幾張截圖,讓我的心情墜入谷底。
江凜眼睛裡亮亮的,林茵雙臉通紅,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心中的憤慨,我感覺從小長大的朋友,似乎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已經變成了一顆爛蘋果。
平時他們粉飾太平,並不會在我面前展示潰爛的一面。
可面對其他人,面對林茵,骨子裡的傲慢和惡毒開始一點一點的展現。
江凜真的不明白善惡麼?
真的覺得自己在主持正義麼?
不,他隻是覺得林茵好欺負罷了,他能承受欺負林茵帶來的後果,他不會去欺負家中勢力強的同學,不會去欺負和他同樣家庭出身的同學。
我一把拉過林茵,將她帶到了我的房間,她看著我手中的截圖,呆呆愣住。
相冊裡還有其他的截圖。
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界面,一點一點讓林茵眼中的光亮熄滅。
這幾乎是一場全班對她的厭惡和獵殺,那些言語之間彌漫的厭惡和審判感,讓人並不敢相信那是一群品學兼優的學生私下會說的話,是一群師長眼中的乖孩子自以為是的正義。
林茵已經有些崩潰,她癱坐在地上。
屋外的江凜還在敲門。
「閻野,你們在幹什麼?」
「我媽給我打電話,讓我先回趟家,一會兒我來送林茵回家。」
我沉住氣:「我送她回去就好,我有點女孩子之間的事情對她說。」
11.
客廳的大門被合上。
整間屋子裡裡隻剩下了我和林茵。
林茵蹲在地上發出嗚咽聲。
她雙眼湿漉漉的抬頭望著我:「小野,你是不是也討厭我?」
「討厭我的虛偽,厭惡我的謊言,覺得我是一個可悲又可憐的小醜。」
我搖搖頭。
遞給她手帕。
「從今天開始,不要相信他。」
「不要把有些人指縫中滲出的憐憫,當做你的浮木。」
「我們也可以反擊他們。」
她抱著我,眼淚浸湿了我的肩頭。
越來越大聲的哭泣,她說:「我隻是希望別人不要看輕我而已。」
她用並不傷害別人的謊言變成藤蔓,仿佛變成了一個堅實的繭,將自己藏進去,有時候謊言也會變成刺蝟的身上的刺,才能保護自己。
而那些人偏偏要居高臨下的一根一根拔掉她身上的刺,將她癱在陽光下,即便她遍體鱗傷,也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指責她說了謊。
那些同學都在充當正義的審判者,來將自己心底裡的惡意無限放大,合理化的對準一個人,集體開火。
我的手輕輕的拍了拍她:「林茵,被討厭的勇氣,並不是誰都有,但我想,我們可以一起。」
那晚,她在我家吃了晚飯。
我媽隻是隨口問起她的家庭情況。
她臉色愣了愣,還是笑著回答:「我爸媽去世了,我跟著奶奶生活。」
媽媽並沒有刨根問底,反倒一臉欽佩:「那你的奶奶是了不起的人啊,能夠把你養的這麼好。」
「阿姨一會兒開車送你回家,你叔叔經常外地出差,等他回來,再邀請你來家裡玩。」
林茵有些局促的點頭。
車停在她家的小區門口,破舊的小區樓道的燈都壞掉,樓道裡一片黑暗。
媽媽下車,主動將林茵送到樓下,卻看到林奶奶站在樓梯門口等著林茵。
媽媽和林奶奶寒暄了一陣。
林奶奶紅了眼圈:「這孩子從來沒帶同學來過家裡,要謝謝你家閻野,能和我家林茵做朋友啊。」
林茵臉色又有些不安。
「奶奶別說了,我們回家吧。」
林奶奶試探的開口:「要不上去喝杯茶吧,辛苦你們送林茵回來。」
林茵眉間閃過一絲不自然。
我媽媽卻說:「好啊。」
12.
林奶奶去泡茶。
林茵有些尷尬:「阿姨,讓你見笑了,我家比較破,也比較舊,還要上昏暗的樓梯。」
媽媽愣了愣:「你還小,你也不會永遠住在這裡,阿姨覺得你以後一定會住進自己喜歡的房子。」
林茵的尷尬稍稍緩解了一些。
我和媽媽回家的路上,媽媽忽然說:「林茵是個好姑娘,青春期的小女孩最敏感,如果你把她當朋友,你們就好好當朋友,江凜的媽媽跟我提到過江凜和顧慕舟對林茵的打賭,說起來就像是玩笑一樣,媽媽覺得他們一家子都有問題,所以媽媽以後不會再邀請江凜來家裡。」
我有些驚訝。
「你和江凜媽媽是很久的朋友……」
我媽看了一眼我:「我也是從小女孩兒過來的,我當然知道小時候的女孩的想法,要給小女孩長成大人的時間,不是誰生下來都擁有最完善的思維方式和強大的心理的。」
「等到她們足夠強大,才可以笑著應對內心的滿目瘡痍,在小樹苗還沒有長成參天大樹的時候,允許她活在白日夢裡,總有一天自己會清醒。」
「媽媽支持你和林茵,即便代價是我和江凜的媽媽絕交,她今天可以縱容自己的兒子惡作劇,笑著貶低一個小姑娘的人格,那將來如果我們家有什麼困難,江凜欺負到你頭上,她依舊會覺得沒什麼。」
媽媽說了很久。
她忽然看著我眨眨眼:「媽媽年紀小的時候,也曾經幻想過自己是富豪流落在外的女兒,還幻想過自己是瓊瑤小說裡的富家女主角,可沒有任何人可以指責我,我活在自己為自己編織的夢裡是不對的,我沒有影響到任何人。」
「40 歲的我,不會撒 15 歲時的謊,做 16 歲時做過的白日夢,人都需要經歷,去體會,給自己也給他人長大的時間。」
13.
周末過後。
林茵已經恢復正常。
她可以笑著和江凜打招呼。
江凜大課間的時候,來找我,遞給我一兜子零食:「我以為你會告訴林茵,我和顧慕舟的賭約就要失效了,沒想到你倒是和我們統一戰線。」
林茵正在乖巧的做著習題。
江凜看著窗戶裡的林茵,有片刻的微微失神,直到顧慕舟壞笑的朝我們走近,他又恢復往常。
「還有兩周,還有兩周的時間。」
顧慕舟的提醒,讓我不自覺的生厭。
我曾對他的一絲悸動,早就湮滅在風裡。
放學的時候,林茵對我說:「小野,我和奶奶說了,我想轉學了。」
「奶奶支持我。」
「轉學手續還在辦,大概兩周之後,我就不在這個班級了。」
我心裡像是塌了一塊。
我沒有辦法勸慰她故作堅強,畢竟事情並沒有發生在我頭上,我明明可以在最開始就制止她和江凜的接觸。
我有些鼻酸。
「林茵,我尊重你的決定。」
「這裡,的確讓你委屈了,是他們……」
林茵搖搖頭,她坐在窗臺,夕陽灑在她的頭發上,亮出一層霞光。
「小野,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把我當做小醜,也謝謝你保護我搖搖欲墜的自尊。」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好好相處。」
江凜正在和顧慕舟在球場打球。
我和林茵推著自行車從一旁路過。
江凜的視線始終停在林茵身上,球場響起一陣起哄的聲音。
江凜隻能擦了擦汗從球場跑出來。
他的聲音有一瞬間的溫柔:「今天,我不送你回家了。」
林茵乖巧點頭:「好。」
她並不像往常那般對江凜展露笑顏。
江凜有些不知所措:「林茵,你是不是不喜歡我打球,你不喜歡,我就不打了,我送你回家。」
林茵搖搖頭。
「回去吧,江凜。」
一連幾天,林茵都是相同的態度對待江凜。
群聊裡同學們開始更加無所不用其極的羞辱林茵。
「欲擒故縱唄。」
「撒謊女轉了性,難不成是察覺到江大少喜歡乖乖女?」
「閻野到底什麼毛病,和她走那麼近,不會暗戀江大少吧,以身入局,隻為了知道情敵的消息?」
羅苗苗在外地參加競賽,她偶爾看到手機打開群聊覺得憤慨又無聊。
她發了一句:「你們都有病吧。」
就和我一樣被踢出了群聊。
前桌寧靈和學委李穎是最會陰陽怪氣的,兩人一邊拿著手機,一邊往後不自覺的瞥我和林茵。
李穎還獰著眉毛,擠眉弄眼的和寧靈話裡有話。
「哎,咱們是不如人家會給自己立人設的人,隻能苦哈哈的天天學習。」
「是啊,風雲人物可不得天天想著法子的讓自己有討論度麼?」
林茵就像是聽不見一樣,繼續在卷子上做著晦澀難懂的數學題。
可她的左手卻狠狠地攥著自己的校服褲子,我看得出她很難過。
我抬頭看著李穎和寧靈:「李穎,我小學同學說過他爸爸貌似和你爸爸是一個單位,貌似那家公司的副總沒有姓李的诶,你和媽媽姓,還是你爸高升了?」
「寧靈,你說你媽是某個單位的一把手,好巧不巧,從小到大我至少聽過七八個同學說自己的父母是這單位的一把手了,你們都擁有同一個父母啊?」
她們臉漲的通紅。
氣呼呼的看著我:「閻野,我們惹你了嗎?你在這陰陽怪氣什麼?」
我站起來笑:「我可沒有陰陽怪氣,你倆老來我面前天天指桑罵槐的,說誰呢?」
李穎忽然別有深意的看著我:「閻野,你會後悔的。」
原來讓我後悔的代價,就是鼓勵全班同學孤立我。
將我踢出班級的群聊。
某種意義上,我和林茵成了被討厭的同類。
這一周有月考,我和林茵在周末復習,羅苗苗參加競賽回來,也加入了我們的隊列。
然後羅苗苗也被孤立。
她們背地裡給我們起外號:「三賤客」「三觀不正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