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帝和神女兩情相悅,可三生石上卻沒有他們的名字。
神女為了促成姻緣,下界屠盡了我鴛鴦全族。
她用我族人的心頭血染成紅線,緊緊牽到了天帝手上。
「陛下,人定勝天。這下我們可以在一起了。」
眾仙皆嘆服神女敢與天爭的氣魄。
隻有醜陋如野鴨的我,從此隱姓埋名地活著。
後來,我殺上九重天。
神女問我:「一切都是定數,既已成仙,你又何苦痴纏因果?」
我刺破她的胸膛,笑了:「是你教我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1
神女將我鴛鴦族屠殺幹淨那天,是我化形的大日子。
別的鴛鴦都是一年成人,可我卻用去了十二年。
沒有一個族人因此恥笑我,他們都在等著為我慶賀。
我捧著山間最漂亮的野花回村,正計劃著叫阿娘在今日親手為我簪上。
以她的巧手,定能將我裝扮成美人兒,往後再也不會有人說我,是隻黢黑的野鴨子了。
可剛到村中,我手中的花就砰然掉落,混進地上暗紅的血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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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阿娘?」
爹娘渾身是傷地倒在地上,雙臂早已不知去向。
隻留下胸前黑漆漆的大洞,淌著血。
而族中眾人,也被隨意地丟在地上,身上俱是血肉模糊。
我一下子跪倒在地,手腳並用著往前爬。
可阿爹卻朝我搖頭,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我打回了原形。
阿娘看著變回醜小鴨的我,嘴皮子微微開合:「快……跑……」
這究竟是怎麼了?
我還來不及出聲詢問,天上傳來一道威嚴的聲音。
「瑤華,你同我怄氣,下界散心也就罷了。為何濫殺無辜啊?」
我抬頭望去,是天帝,是九重天上最厲害的人。
他是來救我們的嗎?
不等我探出頭去呼救,祭臺處卻走出個一襲白衣的清冷美人。
我在畫像上見過她。
是我日夜叩拜、供奉的神女瑤華。
「天帝,我可沒有濫殺無辜。我在此處是為了取這些鴛鴦的心頭血制成紅線。這可是我耗費好些年才從古籍上找到的秘法呢。」
她的手輕輕一抬,我族祭臺上盛滿的鮮血就凝結成一根紅線飛到她手中。
她款步向天帝走去,將紅線系到他腕上。
「誰說你我並無姻緣?你看,這下不就成了?我說過的,人定勝天。」
那紅線像是活了過來,變成一道紅光將二人緊緊地裹到了一起。
我也終於看明白了。
屠殺我全族的,不是天魔,不是惡妖。
竟是他娘的神女!竟是我們日夜供奉,虔誠叩拜的神女。
三界皆知,天帝和神女深愛彼此,可三生石上並無他們的名字。
我在村裡聽到這個傳言時,也曾為這天地間最尊貴的兩個人惋惜過。
可我萬萬沒想到,我族九百四十口人的獻祭。
竟隻是為了凝結成一根能讓天帝和神女在一起的紅線。
多麼荒唐,多麼可笑?
說什麼神愛眾生,如今卻又為了兒女情長大開殺戒。
天帝皺眉沉思了片刻,終於開口:「瑤華果然厲害,三生石上竟已經出現了你我的名字。隻是……」
隻是什麼?
他要為我族報仇,對不對?
我死死地盯著他,期盼著他能為我族人報仇雪恨。
可他話鋒一轉,聲音中竟帶上了……寵溺?
「隻是你如此清高,絕世而獨立。下次這種髒事還是交給我來做吧,我可舍不得你這樣的美人兒沾上一點血腥。」
他可是天帝,是三界的主宰啊。
他是最應該為眾生做主的,怎麼能夠說出這樣的話?
我隻覺得,從沒有過這樣的目眦欲裂。
瑤華孤傲地拍開他正欲摟上去的手,傲氣十足。
「我可是三界唯一的神女,要什麼自己會得到。別把我當成你母後那樣,不中用的金絲雀。」
天帝微微一愣,隨即賠笑地摟上她。
「你說得對,你是四海八荒最好的女子。我也從未輕看過你,更沒把你當成是金絲雀。」
「知道就好,即便你是天帝又如何?能得到我的愛,是你的福氣。你看,三生石上的你我已經有了羈絆。隻要是我瑤華想要的,就連天道都要為我讓路!」
瑤華的聲音滿是自信,甚至不知羞地吻上了天帝的唇。
「瑤華……你真美……」
二人吻得難舍難分,我恨得嘔出一口血。
原來我們信奉的,竟是這樣一對恬不知恥的狗男女。
濫殺無辜,卻美其名曰是他們的愛情,沒有一絲一毫對我鴛鴦族慘遭滅門的憐憫和悔意。
這,就是神仙嗎?
2
「誰?」
痴纏中的二人聽到動靜,回過神來。
「哪裡來的野鴨子,竟敢窺探神仙?」
天帝正欲施法。我也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可瑤華卻攔下了他。
「陛下,今日是大好的日子。我不想讓一隻野鴨子的血玷汙了聖潔的愛情。」
瑤華的話音落下,伸手拉住了天帝。
還殘存著一口氣的阿娘用盡所有力氣衝我搖搖頭。
這是要我苟活嗎?
不要,阿娘,不要啊!
我實在想不到,沒了爹娘,沒了族人,我還能怎麼活?
可阿娘聽到瑤華的話,眼中恨意已然褪去。
她最後看了我一眼,深深地。然後笑著咽了氣。
「你瞧,陛下。這鴛鴦族的族長是笑著死的呢!她一定也是在贊譽我們的愛情。」
瑤華落在阿娘殘破的屍首前,眼中全是驚喜。
而天帝也滿意地點頭。
「能夠見證天地間最尊貴的兩個人終成眷屬,是他們鴛鴦一族的福氣!」
放屁!狗屁的福氣!
我們鴛鴦一族,不要這樣的福氣!
瑤華深情地看著天帝,像一朵嬌豔又陰毒的花。
「傳說這鴛鴦殿中,可讓有情人做快樂事,直上極樂。不如……」
天帝眼中滿是情欲,再也控制不住,抱起瑤華走進了鴛鴦殿。
他的腳踩過爹娘的斷臂,踩過族人的屍首。
不要!不要進去!
那是我爹娘的居所啊!
早被阿爹用餘力打回原形的我,除了嘎嘎叫,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隻剩悲痛的淚水,流了滿臉。
阿爹!阿娘!
你們看到了嗎?
我們全族,為了這對狗男女浴血與魔廝殺。
用無限的虔誠與敬愛,供奉他們。
而他們,卻欺我們,辱我們,如今還要在我族的神殿行苟且之事!
這哪是神仙啊?
連他娘的魔族都不如。
我爬到爹娘跟前,替他們合上了死不瞑目的眼睛。
娘胸前隱隱發光的玉佩被我取下來藏進嘴裡。
聽著裡面傳出來的靡靡之音,我最後給爹娘、族親磕了頭。
從此以後,信奉天地,祭拜父母,至於神仙?
呵,神仙。
全都該死。
3
心滿意足的二人御空遁走後。我抱著玉佩一點點地爬到祭臺。
我是族中最小的鴛鴦。
眾人皆說我看著不像鴛鴦,倒像隻醜小鴨。
隻因阿娘懷著我時曾與魔大戰,被魔氣侵入。
這才叫我生出一絲魔根,變成了黢黑的醜鴛鴦。
今日,我本該要站在這上頭,接受先祖的賜福。
可這樣神聖的祭臺,卻成了神女,哦不,瑤華那個魔頭盛放族人心頭血的容器。
可憐我族九百四十口人,直到死才明白,神的愛並未普照我們。
但是啊,眾人皆以為我是傷了根本,天性愚鈍,才導致修煉緩慢。
卻無人知曉,我這十二年來不能化形,都是為了壓制體內那股摧毀力十足的魔氣。
我抬頭看向雲層中,遙不可及的九重天。
哭著哭著,就笑了。
難怪當年老道非要為我起名餘一。
我本以為,我是九百四十口人之外多出來的那個。
卻從未想過,我是浩劫後唯一存活下來的那個。
玉佩在祭臺上吸幹了族人最後的一滴血,從此世上再無鴛鴦神族。
我像一塊兒幹涸了很久的海綿,將玉佩中汲取到的全族的靈力盡數吸收。
飛速進階,叫我的經脈近乎崩裂。
可我卻絲毫不痛。
除了心口處沉沉的痛與責任,我好像喪失了其他的知覺。
它們在我心上肆虐,生長成滔天的恨意,推著我向前。
推著我,踏入仙門!
4
身上的血痂脫落了,又結上新的。
不知反復了多少次,我終是脫凡成仙。
登仙路上,我在眾生口中聽說了,天帝與神女那盛大的婚宴。
不對,如今瑤華已是天後。
白須老者佝偻著身子,虔誠地祈禱著帝後和睦。
我怒上心頭,問他:「他們是踩著鴛鴦的血,才能終成眷屬。你為何不悲憫一下那可憐的鴛鴦?」
他一臉正色,眼中泛著盈盈淚光。
「敢與天爭,後輩楷模!天後,了不起!」
這下我徹底明白了。
什麼普愛眾生,就是欺騙蝼蟻的託詞。
凡是生命,有哪一個不為自己爭?
當真信了的才是傻子,如我爹娘,如我族人。
窮極一生,兢兢業業。到頭來不過是一抔黃土,空留笑料。
呵,瑤華,天帝。
既然你們認為,濫殺弱小無罪,這是一種物競天擇的道理。
那我又何必要遵守正道,壓制體內日益壯大的魔氣?
既然連天地間最尊貴的兩個人,都覺得弱肉強食是正道。
那我就讓這三界,如你們所願。
在踏上九重天之前,我做了最後一件事。
用鴛鴦仙的心頭血,在三生石上,在天帝帝九昌的名字旁邊,刻上我的名字。
三界震動,在我預料之中。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天去看看,那位敢與天爭的神女,會是什麼表情。
5
可我想錯了,我還是低估了她。
我被司命接引上九重天之後。
她不僅沒有如臨大敵,甚至看不出生了氣。
還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孤傲樣子,清冷的臉上滿是不屑。
「不過是個有些仙緣的野鴨子,也配和我共侍一夫?」
她一人一劍,在三生石前留下一道道白色劍芒,盛氣凌人地同天帝說,「事在人為,我從不覺得堂堂神仙能被這破石頭困住。從前我的名字能夠加上,如今這醜鴨子的名字就能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