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以為齊舒舟並不知道。
直到臨走時,他突然開口:「今日多謝殿下。」
那雙失了焦距的眸子精準無誤地落在我身上。
我甚至在他臉上捕捉到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說不高興是假的。
畢竟剛重生那會兒我過得實在戰戰兢兢。
生怕在哪個地方漏了餡兒,睡一覺起來腦袋就沒了。
但對那三位男主,我也是真心想要彌補的。
到底是我佔了姜喬的身體又活了一次。
而且他們的好感度直接關系到我能不能繼續活下去。
於是我興高採烈地說了句:「沒關系。」
那會兒我還是激動的。
直到我出院子走了幾步,發現自己的玉飾落下了。
轉身去拿時,親眼看著前不久才說感謝的人正面色冷淡地處理著所有我觸碰過的東西。
素白的衣袖被匕首砍下。
又輕飄飄地落在火盆裡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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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到底是沒進去拿。
我安慰自己說這是正常的。
畢竟齊舒舟對「姜喬」的恨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消除的。
等我治好他的眼睛,把他還給女主以後就好了。
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費盡心思替齊舒舟尋訪神醫。
神醫脾性大。
我前前後後磨了他大半年才請得那人出山醫治。
不過倒也多虧了那半年。
我跟著神醫學到了不少草藥知識,多了一些保命的手段。
後來齊舒舟的眼睛好了。
他對我的態度也好上了不少,偶爾還會親自教導我的課業。
我以為我們至少是朋友了。
直到那日我撞見他同謝闕說:「姜喬必須死。即便她——」
「阿姜,起來了!」
阿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夢。
她叫醒我,又不忘皺著眉叮囑:「你——我雖不知馬車上那位到底是何身份,但想來也是極為尊貴的。要我說啊,那位大人便是對你有所不同,也隻是一時興起罷了。過了這段日子,人回京城享富貴命兒去了,你依舊還是那個得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的小小鏢師,走不到一路兒去。」
我點頭:「我知曉的,沒那心思。」
「那便好。」阿鳳松了口氣,又調笑,「不過話又說回來,等這單成了,你差不多就能攢夠銀兩娶阿陸了吧?」
我抓了抓頭發,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稍稍整理了一番後,我同往常那般朝著馬車走去。
卻被周白的手下攔下。
「今日公子不想聽書。」
我「哦」了一聲,沒太在意。
結果沒想一連三日,我都不曾見到周白。
直到第四日,我才又被叫進了馬車。
7
分明才入秋。
馬車裡卻早早燒起了火盆。
披著狐裘披風的男子手持著書卷,眉眼恹恹。
「今日繼續。」
周白看也不看我。
冷淡的態度讓我覺得那晚的異樣不過是我的錯覺。
我應了聲,拿起小桌上的書。
又沒忍住挑了下眉。
同往日那些極為枯燥的古書不同。
這次讀的是話本。
我讀著讀著,反倒是先看入了迷。
直到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在馬車內響起。
「繼續……喀。」
周白漠然地用帕子抹了下唇邊溢出的血。
握著早已冰涼的茶水就著服了藥後,這才堪堪止住了咳嗽。
「公子!」
眼瞧著周白打算將髒汙了的帕子扔入火盆時。
我叫了他一聲。
「什麼——」
下一秒,周白瞳孔驟縮。
他愣愣地看著我抓著他的帕子輕擦過他的臉側,來不及阻止。
「這裡還髒著。」
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又看了一眼帕子,語氣心疼地小聲嘀咕了句:「這帕子瞧上去值不少錢,洗洗還能用呢。」
「喀。」
周白又悶悶地咳嗽了起來。
隱藏在黑發下的耳垂紅潤了不少。
像是瞬間破了先前的冷漠樣。
他偏過頭,有些不自在地低聲:「若你想要,便拿去吧。」
「多謝公子!」我樂滋滋地應下。
又不動聲色地把帕子緊攥在手裡。
沾了血的帕子捂上掌心的傷口。
沒有任何反應。
我莫名松了一口氣。
極少有人知道,小國師的血能夠極快地治愈傷口。
周白似乎不曾注意到我的舉動,隻淡淡地說了聲:「繼續吧。」
「好嘞。」
接下來幾日,周白沒讓我讀話本。
隻叫我上馬車同他闲聊。
他似乎對我在鏢局幹活的日子特別感興趣。
禮尚往來,周白偶爾也會同我說些他在行商途中遇到的奇聞趣事以及各式各樣的地域風情。
我喜歡聽這些或真或假的故事。
倒是沒想到我能和周白聊到一塊兒。
這聊得多了,我心中的猜測也逐漸變淡。
畢竟作為國師的齊舒舟可不會知道這些事情。
也遠沒那麼平易近人。
他久居摘星樓內。
就差如仙人般高高在上、不食五谷雜糧了。
如這般相處時,我和周白的關系不自覺中拉近了不少。
直到某日我上馬車時,一眼就注意到周白手上搗藥的杵臼。
小桌上放了不少的瓷瓶。
他頭也不抬:「你先前不是說天一寒,身上的舊傷便奇痒難耐嗎?我曾跟著家中長輩學過一些藥理。左右也是空著無事,你便替我來試試。」
我腳下一頓。
那日阿鳳的話又回響。
我猶豫了下,笑著答謝了一番。
隻這次闲聊時,我便有意無意地提起阿陸。
對此,周白倒是直接了不少:「你想同我說些什麼?」
「我……」我抓了抓頭發。
細細打量了下周白的臉色後,這才小心斟酌著語氣:「公子您也知道的,幹我們這行的大多是光有力氣的粗人。這粗人嘛,有時候說話沒個著調的,闲著沒事時也容易想多——」
頓了一下。
不知為何,對上周白那雙幽深的黑眸時。
我突然就有些說不下去了。
又隱隱覺得。
似乎一旦開了個口子,某些事情就無法再控制住。
可是不行啊。
於是我隻好硬著頭皮說了下去:「公子仁善,對待手下的人極好。隻是總有些不長眼地試圖將您那清風朗月之姿汙名化。這萬一要是影響到公子的名聲,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到底是怕影響到我的名聲,還是怕惹你口中那位阿陸不悅?」
手上的藥杵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周白的面色寒了下來。
隱隱有些咄咄逼人。
我沒吭聲。
馬車內一片死寂。
最後還是周白先開口,聲音沙啞:「你莫要多想。我對你……不過是因為你有幾分像我的故人。」
我點頭,松下一口氣。
哦,感情是把我當替身了。
不過我也沒敢多問那故人之事。
可周白隻猶豫了會兒,又問:「你便這般喜歡那個阿陸?」
「那是自然!」我脫口而出。
周白盯著我,似乎隻是好奇:「為何?」
我一愣。
而後極為認真地想了想,咧嘴笑:「或許是因為阿陸是唯一一個,能讓我知道我的付出並不是使了白用功的人吧。」
作為姜喬的時候。
我試圖盡力彌補每一個曾被「姜喬」傷害過的人。
我也曾試圖慢慢改變周圍人對「姜喬」的印象。
雖然好像並沒有什麼用。
依舊會有一群人想要我的命。
而阿陸是唯一一個會對我好的人。
他回應了我的付出。
至少讓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孤獨了。
外面風大了起來。
簾子吹起,馬車內溫度陡然降了些。
周白悶悶地咳嗽了起來。
臉色越來越慘白。
他嘴唇嗫嚅:「那如果——」
接下去的話我沒有聽得清楚。
因為外面突然一陣動蕩。
是一波打劫的小山賊。
我警惕地握著懷中的匕首。
直到動蕩消失,這才偏頭看向周白:「公子方才說什麼?」
周白沉默了許久,低聲:「沒什麼。」
我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等到我要下馬車時,周白又突然叫住了我:「阿姜。」
我疑惑轉頭。
「接下來會進大梧山。聽聞大梧山上的山賊兇狠。」
他頓了下,又說,「你會保護我的,對嗎?」
確定了周白不是齊舒舟後,我對眼前這位能讓我掙大錢的金主自然是沒什麼意見的。
於是想也不想:「那是自然!」
畢竟是收了錢的。
「好。」
隻這四個字,周白眉眼瞬間舒展了起來。
一抹極淡的笑意浮現在蒼白的臉上。
他輕聲:「那我便記住你這句話了。」
我點了點頭。
有些莫名。
卻也沒太放在心上。
直到當夜,大梧山山賊襲擊了商隊。
8
誰也沒有想到山賊會早混入商隊之中。
更沒想到這群落草為寇之人竟然個個訓練有素。
裡應外合,刀刀致命。
不像是打劫。
總鏢頭讓我先護著周白離開。
結果剛走了幾步。
一支羽箭「嗖」地從我耳邊極快飛過。
心中的不安愈發濃鬱。
我下意識扯著周白:「我們先——」
話還沒說完,周白面色一凜。
他停下了腳步,極快地伸手把我擋在身後。
渾身緊繃。
目光冰冷地直視著前方。
很快,林子裡就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隱在黑暗裡。
但隨著他一步一步走出來。
那張臉在月光下也越來越清晰。
如鬼魅一般。
卻看得我瞳孔驟縮。
一個名字瞬間堵在喉嚨口上下不得——
謝闕?
怎麼會是他?!
9
謝闕是被「姜喬」下了蠱毒強擄進皇女府的。
可在入府前,謝闕早對女主有了好感。
兩相對比之下,他更加厭惡行事不堪卻又備受女皇寵愛的「姜喬」。
好在我過來得不算太遲。
那個時候的謝闕雖然討厭「姜喬」,但本質上依舊還是個傲嬌毒舌的單純少年。
唯一要說棘手的就是他身上的蠱毒需要用我的血來做引子。
為了解開謝闕身上的毒。
我忍著劇痛一次又一次地放血。
剛開始謝闕對我還滿是警惕,覺著我是別有用心。
直到幾次後他察覺到身體在逐漸恢復時,這種警惕才慢慢消失。
不過謝闕依舊很討厭我。
我也沒太放在心上。
隻想著能把他好感度拉到正常值就阿彌陀佛了。
後來女主漸漸得勢。
我本來是打算找個機會借口說厭棄了謝闕,然後把他還給女主。
可是——
我垂下眸子,又不自覺地揉了揉心口的位置。
每隔一段時間,那裡就會隱隱發疼。
是謝闕刺的。
他信了女主的話。
又認定他身上的蠱毒其實並沒有完全解開,而我先前那番不過是做做樣子博他同情。
於是趁著宮變四處慌亂時,謝闕要取我的心頭血來做藥引子。
我順了他的意。
在那柄我送出的劍刺入心口時,我順勢跌入火海中。
要死就死個徹底嘛。
我用之前好不容易才刷上去的好感度和系統換了一次活下去的機會。
當時唯一出乎我意料的可能就是跟著我一起投入火海的阿陸了。
隻我沒想到。
如今幾年過去,這意外卻是越來越多了。
10
和印象中意氣風發的將軍府小公子截然不同。
如今的謝闕渾身戾氣。
他冷漠地看著周白。
骨節分明的手指搭上弓。
箭矢直指周白心口。
我來不及想謝闕為何會出現在大梧山,緊繃著身子想著脫身之法。
可那支箭沒有射出。
有人如鬼魅般突然出現在我身邊。
敲暈帶走了周白。
「你——」
箭矢射出,劃過我的臉頰。
我一驚,轉身想逃。
結果手腳被束縛住,動彈不得。
謝闕收了弓,朝我走來。
我咬牙,下意識低下頭。
腦子裡一團糨糊。
隻覺得一切都亂了套了。
謝闕不應該留在京城陪著女主嗎?
怎麼會跑到大梧山當土匪來了!
我在心中不斷罵罵咧咧。
直到謝闕在我面前站住,帶著徹骨涼意的手指捏上我的下巴。
迫使著我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