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口中這個生不了兒子便沒用的女子，姓林，名映歡。

映歡是朕已故八皇妹母族表妹的女兒，也是朕的義女。

慕辛帶領起義軍攻破皇城那日，八皇妹被她母族救走，隱姓埋名在民間長大。

朕和老師起事時，八皇妹得知消息，千裡迢迢給朕送來了兵馬和全部身家。

徵戰一十三載，林家滿門忠烈，皆死於偽帝慕辛手下。

隻剩下了映歡這一根獨苗。

朕的八皇妹病逝在朕登基後的第一年。

她甚至沒享多久的福。

死前，她將林家這唯一的血脈交付予朕。

朕收了映歡做義女，封她做大燕公主，享一世榮華。

小姑娘今年已經二十六歲，雖然身子骨不好，可她學富五車，聰穎絕倫，是國子監最受學生喜愛的講師。

至於鄭素心所說的「傷春悲秋」、「成天作些酸詩」。

那是她在悼念林家滿門，思念自己逝去的親人。

定遠將軍的庶子喜歡她傾城的姿色，偶然在鄭素心面前念叨了一次後，她就炸了。

「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傳宗接代，最好如我這般，我可是極品宜男相。」

她十分驕傲：「相面的可說了，我要是成親了呀，必然是三年抱倆五年抱三，還胎胎都是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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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誰娶了我呀，可有福咯！」

她說這話時，一個勁兒地衝穆黎使眼色。

其餘人心照不宣，紛紛起哄將她往穆黎身邊推。

「陛下，屬下真的要受夠了。」

末了，穆黎向朕訴苦：「映歡妹妹那樣皎如明月仙子一般的人物，豈是她這種雜碎能點評的？」

「什麼時候動手？」

「屬下已經迫不及待想讓她知道屬下的真實身份了。」

朕的忍耐也快要到極限了。

「下月初五，朕的生辰。」

「想來，鄭卿也十分思念她的女兒了。」

5.

正月二十三，千秋節。

鄭素心及其同伙率兵包圍了朝天殿。

宮人們驚慌失措，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她得意洋洋，劍指朕，「女皇陛下，您也不願意這麼大年紀了還要受一回磨難吧？」

「您是聰明人，我這把劍也不好見血，最好是你寫下禪位詔書，將皇位讓給穆黎，然後自請去先皇墓前贖罪，我就放你一馬。」

朕問：「朕於先皇有何罪要贖？」

「他的大夏民不聊生，朕的大燕海清河晏，朕無愧於心。」

「不是前前朝那個廢物皇帝！」

鄭素心很是惱怒：「是前朝皇帝慕辛，是靖朝開國皇帝慕辛！」

「朕就更不明白了。」

朕好整以暇：「慕辛暴虐嗜血，他在位時，朝天殿最多一日能拖出去二十名宮人的屍首。」

「他統治下的大靖，民生凋敝，國力衰敗，戰亂四起，餓殍遍地。」

「朕起事時，無數起義軍跟著響應，都說朕是天命神授，眾望所歸呢。」

「不是這樣的！」

鄭素心激烈反駁：「靖帝慕辛才是天命之子！」

「他不是生來就是皇帝的，沒有人教他該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皇帝！」

「他的脾氣已經在慢慢改善了，他已經有明君之相了，都怪你！」

她滿是憤恨：「是你這個老賤人竊取了靖朝的國運，是你搶了慕辛的皇位！」

「放肆！」

鄭尚書憤然起身，一巴掌就將鄭素心扇了個趔趄。

「那是陛下！我尋常是怎麼教你的？你怎能……」

「那又怎麼樣？」

鄭素心無所畏懼：「我都造反了，這個賤人我還不能罵了嗎？」

鄭尚書氣得渾身發抖，「那偽帝都死了八百年了，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對一個死人死心塌地？」

「你知道些什麼？」

鄭素心捂著臉，憎恨道：「如果不是她，慕辛也會成為一代明君！」

「他那麼英武，那麼神勇，從鄉野莽夫，到開國皇帝，他不是天命之子，誰又是天命之子？」

「娘，你清醒些吧，別再被這個賤人哄騙了！」

她一把拽住鄭尚書的胳膊，懇切道：「你瞧不見你頭上的白發嗎？你才四十多歲，就蒼老成這副樣子，每日起早貪黑，賺那點銀子還不夠買一身衣服的，你圖什麼？」

她羞澀地望了一眼穆黎，又急切道：「我已經和穆黎互明心意了，等到這老賤人退位，穆黎登基，我就是皇後。」

「娘，到時候你成了皇上的丈母娘，再讓他封你個一品夫人當一當，享享清福不好嗎？」

鄭尚書嫌惡地擰起眉：「你真是……跪久了都不會站了。」

鄭素心聽不懂：「娘？你說什麼呢！」

「我說，你死心吧，我絕不會同意的！」

鄭尚書拔劍攔住她：「有我在，你別想近陛下的身！」

鄭素心氣得跺腳：「不識好人心！」

「姬玄衣！」

她對朕厲聲道：「別躲在別人身後不出聲，要麼寫禪位詔書，要麼自殺謝罪，你選吧！」

朕好脾氣地道：「在選之前，朕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鄭素心一昂下巴：「問吧。」

「你為何對朕有這麼大的敵意呢？」

「慕辛能不滿皇帝昏庸自己起事，朕自然也能不滿他暴戾而起事，更何況朕這個前朝公主還比他多了一層正統身份。」

「你說他已有明君之相，你來大燕這些時日，可曾了解過城中百姓的生活呢？」

「朕的大燕，不說全國百姓都能吃飽穿暖，至少大部分的百姓是不用為生計發愁的。」

「他們口中的朕，是賢明君主，他們口中的偽帝，是暴君，是該下地獄的罪人。」

「你究竟是因何，對朕生出這麼大的惡意？」

朕實在不解：「難道就因為朕是女子？」

「沒錯！」

鄭素心一字一頓，「就因為你是女子！」

「一個女人，怎麼能治理好一個國家呢？」

「女人最重要的任務便是傳宗接代，天下合該由男人掌控才是。」

「所以，你是覺得朕這個大燕的開國皇帝，百姓們口中的賢明君主，實際上連做一個皇帝的資格都沒有。」

「朕應該，將皇位禪讓給穆黎，這個偽帝的唯一血脈，是這樣嗎？」

「對！」

鄭素心義正詞嚴，牽著穆黎的手道：「這天底下，沒有誰比他更適合繼承皇位。」

「不，應該說，你的皇位本來就是搶了他的！」

朕不置可否，隻是看向穆黎：「既如此，那你不如再好好看看呢？」

「什麼？」

鄭素心疑惑望去。

隻見穆黎摘了發冠，散下長發，又洗去臉上灰黑色的脂粉，露出原本的清麗面容。

她秀眉冷蹙，譏诮道：「讓鄭小姐失望了，我和陛下一樣，也是女子。」

鄭素心驚惶得倒退數步，「你、你！你怎麼能是女子？」

「你怎麼會是女子呢？！」

「我若不是女子，隻怕早就身赴黃泉了。」

穆黎朝朕一拱手，又冷笑著對鄭素心道：「鄭小姐以為，這天底下無論是誰都如陛下這般好性兒嗎？」

鄭素心崩潰極了，她再蠢，也該意識到她的一舉一動皆在朕的掌控。

「不、不，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啊！」

她跌坐在地，淚流滿面。

而那些個跟隨她起事的男人們，自知死到臨頭，紛紛對著她破口大罵起來。

朕嫌聒噪，揚手示意人將他們帶下去。

「朕見過很多你這樣來歷的人。」

朕來到鄭素心面前，語帶懷念：「她們都和你一樣，對偽帝有著超出尋常的崇拜和傾慕。」

「你知道她們後來都怎麼樣了嗎？」

鄭素心面露恐懼，也不知是因朕早就知道了她的來歷，還是害怕自己的結局。

「她們呀，比你漂亮，比你聰明，比你會的技藝多，還比你更能生兒子。」

「可是，她們最後都死了，死在偽帝手下，一個活口都沒有。」

「你如此行狀，不會以為偽帝會感激你吧？錯了，他隻會玩膩之後就將你殺了。」

朕看著鄭素心的眼淚，感嘆，「你呀，還是太蠢，覺得男人麼，是個男的就好了。」

「殊不知，有些男人，就隻是披著人皮的畜生而已。」

「你不反抗，不躲避，反倒以被男人壓榨為榮，還覺得那些反抗的女人不懂享受。」

「你這樣的人，雖是女人身，卻是男人心，最叫人厭惡。」

朕什麼也沒做，她就嚇得涕泗橫流，渾身發抖了。

「娘——」

她看向鄭尚書：「娘！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鄭尚書嫌惡道：「閉嘴！」

「你這異世之魂，佔了我兒的身體，還不快還回來！」

眼看著沒了最後的希望，她像攤爛泥一樣癱軟下去。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也是無辜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瞧瞧，就你這副模樣，」

朕嘆氣，「還造反，簡直可笑至極。」

朕失了興趣，讓人將她帶下去。

太醫早已恭候多時了。

朕倒是不是要對她做些什麼，此女該死，但真正的鄭尚書之女素心是無辜的。

好在老師故去前，給朕留下了驅逐穿越女的法子。

喚醒鄭素心不過是時間問題。

朕有些累了。

過了今日，朕就五十歲了。

老師故去也有十五年了。

「姬小七，你怎麼長大了，反倒還變得愛哭起來了？」

「我不是說了嗎？我這具身體雖然沒了，可我的魂魄卻是回家了。」

「你很厲害，姬小七，你是歷史上第一位女帝，我們一起改變了歷史。」

「等我回去，說不定就真的是男女平等的新新時代了。」

這是老師故去前, 最後留給朕的一番話。

朕一直在向她口中的新時代而努力。

朕希望以後，如箏娘、趙熙月這樣的女子能少些，如老師這樣的女子能多些。

希望這天底下的女子，不必依附誰而活。

可時隔十五年, 這個寄居在鄭素心體內的異世之魂打破了朕的幻想。

朕這般努力, 怎麼後世, 竟還會有如她這般以被男人壓榨為榮的女子？

朕想不通。

夜裡，朕夢見了老師。

夢裡約莫是冬日, 細雪紛揚，她在湖心亭烹茶觀雪景。

「雅，太雅了。」

她仍是年輕時的模樣，捧著墨玉茶盞, 啜飲一口，又縮了縮肩膀。

「就是還有點冷。」

「說吧, 又遇上什麼想不明白的事了？」

那時的朕, 剛剛登基三年。

偽帝被朕親手射殺。

隨他一塊兒赴死的，是陪伴他最久的一個穿越女。

那個穿越女，不像箏娘那般天真，也不似趙熙月那般愚蠢。

相反, 她的聰明其實不亞於老師，但最致命的一點是, 她真心愛上了慕辛。

但那首領手起刀落，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哀嚎，就身首分離。

「直朕」她還甘願同他一道赴死。

朕那時年輕，在老師的教導下, 由己及人，朕總願意多給女子一些機會。

更何況那是個文武雙全的人才，朕願予她高官厚祿, 坦蕩前程。

可她拒絕了。

她說, 她寧死不會離開慕辛, 生不能白頭, 死也要與他同穴。

朕很可惜。

但朕還是將他們一箭穿心。

朕也很苦惱, 為什麼會有人為了一個爛人葬送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老師嘆氣：「你要知道，人各有命。」

「有些人, 她就是喜歡犯賤, 就是喜歡自我感動乃至於付出生命。」

「你不是神仙，你不能去拯救這世上的每一個人, 那樣太累了。」

「小七, 你是皇帝，不是聖人，盡人事, 聽天命就好。」

夢醒了, 朕心頭的烏雲也散了。

看來朕真是年紀大了，要不然，也不會忘記老師的話, 在同一個問題上煩擾兩次。

盡人事，聽天命。

朕這條路走到如今，已經四十餘年了。

朕還會繼續走下去，無論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朕會走到朕再也走不動的那天。

朕也相信, 就算哪天朕駕鶴西去，這世上萬千女子，也會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直至迎來徹底的光明。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