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哪料到婚事有變,那荷包就成了不明不白的東西。
可我不能理解,池景年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和我扯上關系,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自然不會傻到當眾承認。
我將茶杯重重砸在了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
「武安侯世子是不是記錯了?能為你繡荷包的,隻有世子夫人。世子該不會看我太師府好欺負,三番四次找我的不痛快?」
我語氣裡的威脅之意顯而易見,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我發火了。
可池景年卻仿佛感覺不到一般,他急切地站起來,抽出腰間的荷包,當著眾人的面展示。
「你看啊,青璃,這個你還認得嗎?我一直隨身帶著!上面的竹子,是你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你說盼我節節高升,百折不撓——」
就在我要翻臉之際,盯著荷包的人全都笑出了聲。
我定睛一看,也沒忍住。
隻見那荷包上,用上好的紅色繡線,歪歪扭扭地繡著兩個「晚」字。
此等醜陋的字,出自何人之手,不言而喻。
葉晚晚在兄嫂手下的日子不好過,每日幹著粗活重活,雞鳴便起,日落而息。
女紅這等細致的活,她哪裡會做。
這兩個字,恐怕還是進了武安侯府之後學來的。
池景年還沒有注意到眾人戲謔的眼神,他正輕輕撫摸著荷包,看著我專注又深情。
Advertisement
「青璃,這次你回來,就不走了吧。我們那麼多年的情分,其實……」
為了避免他說出什麼讓人誤會的話,我趕緊出聲打斷。
「世子此言差矣,雖然我從小便在母親的教導下,習得針線刺繡,但在此等佳作面前,穆青璃甘拜下風。」
尤落雪第一個撫掌,哈哈大笑起來,不少人立刻捧場,跟著笑了起來。
哪怕是靠武安侯府吃飯的人,也發出短促的「呵呵」聲。
池景年曖昧的話被卡在嗓子裡,疑惑地掃視過笑著的眾人。
尤落雪戲謔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在場的人都能聽到。
「武安侯世子的眼光果然特別,就說這荷包,還真不是一般人能繡出來的。難怪世子對世子妃一往情深,原來是喜好啊!」
立刻就有人跟著附和:
「都說池世子愛重世子妃,看來傳言不虛。」
「這繡工也確實別具一格,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欣賞得來的。」
「肯定是喜歡極了,不然怎麼會一直佩戴?在下的娘子繡工也是一般,在下就沒這個勇氣讓大家瞻仰,到底是不如世子爺情深意重。」
池景年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將高舉著的荷包放到眼前。
一瞬間,他的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變黑,就連拿著荷包的手都開始抖了起來。
「不,不是這個,我一直系在腰間的,分明是……」
攥著荷包的池景年張了張嘴,似是想解釋什麼。
可話還未說完,又有下人來報。
「武安侯世子夫人到——」
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門口。
就連我心裡也產生了一絲好奇。
幾息之後,一個滿身珠光寶氣的婦人,被丫鬟攙扶著走了進來。
6.
葉晚晚的頭上戴滿了寶石金釵,陽光照射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還以為皇家寺院裡的佛像跑了出來呢。
我轉頭看向身邊的尤落雪,終於明白她剛才的笑,為何那麼古怪了。
到底是小門小戶出身,突然榮華富貴加身,恨不得把能穿的,能戴的,全都掛在身上。
葉晚晚一進來,就環顧四周。
視線落在我的臉上,她明顯有一瞬間失神,隨後仿佛如臨大敵一般,惡狠狠瞪著我。
葉晚晚的變化太大了,差點讓我認不出來。
其實官道英雄救美,並不是我第一次見她。
第一次見她時,我和池景年正坐在畫舫上,準備遊湖。
葉晚晚提著剛摘下的鮮花,登上畫舫兜售。
她衣衫褴褸,梳著兩條辮子,一張臉小小的,眼睛卻大得驚人。
那時的她因為常年勞作,渾身都是質樸的氣息。
可能是第一次踏上華貴的畫舫,她垂著頭,緊張地攥著手中的花籃。
一雙大眼睛裡滿是膽怯,小心翼翼用餘光掃視著富麗堂皇的內室,看起來像某種可憐的小動物。
幾個風流成性的世家子弟,紛紛朝葉晚晚圍了過去。
他們從上到下打趣她,絲毫不顧她的狼狽。
最後是我看不下去,喝退了那Ṱū́⁵些紈绔。
葉晚晚流著淚,感激地道謝。
可她道謝的對象並不是我,而是站在我身邊,玉樹臨風的池景年。
面對採花女的感激,池景年不甚在意擺擺手,就拉著我走了。
漸行漸遠,我回頭卻看到她還在那裡等著。
後來,葉晚晚不知從哪裡得知了池景年的身份。
她日日在池景年會出現的地方蹲守。
隻要池景年出門,必定能碰見手捧鮮花的葉晚晚。
可惜,身為世子池景年很難注意到麻衣粗布的普通採花女。
池景年一次次走過葉晚晚身邊,那雙大眼睛追隨著池景年遠去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暗淡。
我到底單純,也將葉晚晚的守候當做懷春女子的憧憬,不需幾日,也許就散了。
甚至有些不甚在意,因為葉晚晚太普通,她的出身,根本就不配成為我的對手。
不成想,就是這麼一個出身低微的女子,硬是憑借自己的異乎尋常,得了池景年的青睞
英雄救美,總是讓少年人熱血沸騰。
終究池景年把昏迷在他懷中的葉晚晚,抱進了武安侯府。
7.
如今三年過去,葉晚晚臉頰紅潤,身形豐腴,那雙大眼睛早已不復當初的怯懦。
隻是因為眼界,讓她無法融入世家女眷的圈子裡。
葉晚晚往前走了兩步,頭上的釵環步搖叮當作響。
太過沉重的頭面,壓得她肩膀顫抖。
尤落雪在我耳邊壓低聲輕笑:
「上次在貴妃的生辰宴上,她也是這麼丟人現眼的。這次渾身上下掛的,竟然比那次還多,肯定是專門顯擺給你看的!」
我彎了彎唇角,視線落在了池景年身上。
他已經將手中的荷包,捏得變了形。
看著葉晚晚的眼神,也滿是厭煩和憤怒。
葉晚晚沒敢與池景年對視。
她抖了下身上叮當作響的金玉配飾,生硬地給尤落雪行了個禮後,才轉頭對我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姐姐,你回來了啊!咱們好久沒見了,改日到我武安侯府去坐坐。」
說到武安侯府,葉晚晚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得意。
看著眼前的女人,我心裡最後那點不痛快,也徹底釋懷了。
這麼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實在不值得我耿耿於懷。
我微笑衝她點了點頭,語氣卻很不客氣。
「太師府隻有我一個女兒。我可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竟然多了一個妹妹。」
「侯府教規矩的嬤嬤是不是偷懶了?怎麼讓世子夫人裝扮成這樣就出來了?」
周圍發出悶悶的笑聲。
葉晚晚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反駁:
「當年世子爺喜愛晚晚,讓姐姐丟了面子,現在姐姐怪我也是應該的……」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衝過來的池景年抓住了手腕。
葉晚晚吃痛地驚呼一聲,可池景年不但沒有收手,反而更加用力。
他額角青筋暴起,極力壓制著怒意,和剛進門時的冷靜自持完全不同。
「你來做什麼!我不是讓你老實地待在侯府裡!」
葉晚晚疼得說不出話,眼看淚水都要落下來,我冷聲制止。
「這裡是郡主給我辦的宴席,池世子無論是耍威風,還是管教夫人,都該回侯府去。」
池景年立刻松開了葉晚晚,向我道歉。
可是葉晚晚根本不領情,她瞪了我一眼後,輕輕拉了拉池景年的袖口,語氣全是討好。
「我聽說穆姐姐回來了,你們在這裡給她接風。正巧今早溫泉莊子上送了些新鮮的石榴,給沒吃過的各位嘗嘗鮮。」
她獻寶似的舉起一個簡陋的小籃子,跟她一身琳琅滿目的衣飾格格不入。
「兄長說,石榴寓意多子多福,讓咱們趕緊生個小世子出來呢!」
8.
說到「小世子」,葉晚晚又瞥了我一眼,揚了揚下巴。
可她的得意並沒有持續下去,池景年一把奪過籃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幾顆石榴「咕嚕嚕」滾了一地。
有幾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武安侯世子是什麼身份,他的世子夫人竟然拎著一籃子石榴,還當寶貝似的讓眾人嘗鮮。
很顯然,這種有失身份的事情,在我離開的三年中,應該上演過很多次。
因為池景年已經顧不得形象,破口大罵:
「我說過今日不準你出府,你是耳朵聾了嗎!為什麼要出來給我丟人現眼!」
葉晚晚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她惶恐地攥著自己的裙角,極力辯解。
「我,我聽說宴會是可以夫妻同來的……」
我記起武安侯夫人過世後,侯爺一直沒有續弦,由侯夫人曾經的陪嫁嬤嬤管著侯府。
侯府後院幹淨,也是我父母願意將我嫁給池景年的原因之一。
如今的樣子,倒是葉晚晚管家了。
可沒人教她該怎麼做嗎?
聽著眾人對葉晚晚肆無忌憚的鄙夷和嘲笑,我下意識去看池景年。
他對葉晚晚的窘迫和畏縮無動於衷,仿佛被人笑話的,不是自己的拼命娶回來的人一樣。
現在他看葉晚晚的眼神,全是不耐與嫌棄。
池景年沉著臉,甩開葉晚晚的手,就往門外走。
走了兩步,他又折返了回來,舉著捏得變了形的荷包,質問葉晚晚:
「我原來的荷包呢?你把它藏到哪裡去了?快還給我!」
葉晚晚小聲啜泣起來。
「我,我已經在努力練習刺繡了。這個,你要是不喜歡,等我給你繡個更好看的。」
池景年的眉宇間醞釀著風暴。
「我問你以前的那個荷包呢!」
葉晚晚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個太舊了,我就,燒,燒掉了……」
荷包砸在了葉晚晚的臉上,池景年連招呼都沒打,大步離開了宴會。
9.
宴會結束,我回了太師府。
父母見了我,格外高興。
看著他們暗暗抹眼淚的樣子,我對池景年的厭惡又冒了出來。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至於離家三載,讓父母為我操心。
問過我在外祖家的生活後,母親便將父親趕走,拉著我小心翼翼地問:
「璃兒,可還念著武安侯府那小子?」
我一驚,腦袋都快要成了撥浪鼓。
「母親何出此言?當年鬧成什麼樣子!女兒的心再寬,也容不得他那般羞辱。」
母親有些猶豫,最終談起了我離開後的事情。
兩家退婚後,武安侯卻不準葉晚晚進門,還揚言若是娶了葉晚晚,他就不認池景年這個兒子。
可那時的池景年,為愛衝昏了頭腦。
他不但從侯府搬了出去,還發誓娶不到葉晚晚,他就再也不回侯府了。
父子倆鬧得很僵。
沒過半月,武安侯就趕去了塞北。
那一仗雖然勝了,武安侯卻身受重傷。
回京後,父子倆難得坐下來秉燭長談。
最後,武安侯允許葉晚晚進門,條件是必須盡快生下孩子。
池景年以為自己如願以償,可不曾想大婚當日,武安侯府就鬧出了天大的笑話。
說到這裡,教養極好的母親,也不由得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葉晚晚的兄嫂知道妹子攀了高枝,就帶著幾個侄兒,還有其他一大群親戚,跑去武安侯府喝喜酒。」
還沒等拜堂,葉晚晚的兄嫂就吵著鬧著要增加聘禮。
池景年在聘禮上沒有委屈葉晚晚,他甚至把侯夫人當年的遺物,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镯子送給了葉晚晚。
武安侯允諾,拜堂後再送葉家一套三進的宅子,外加一千兩白銀。
可貪婪的葉家兄嫂還嫌不夠,又怕拜堂後侯府翻臉不認賬。
於是,當著眾賓客的面,躺在地上撒潑打滾。
武安侯世子的大婚,來的客人全都是達官顯貴,哪裡見過這個架勢。
戶部侍郎家的小女兒,甚至被嚇出了心悸,直接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