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隻要能吃飽飯,就總能活的。偶爾有時間,我也會抬頭,城市裡種了很多合歡樹,粉色的花朵像流蘇一樣撒下來。
香香的,陳勁他家的洗衣液也是這個味道,湊近也是淡淡的香甜。
7
我高三那一年,開學就看見了我媽,我媽想把我帶回去,她說家裡有事,我得回去。
我不想回去,甩開她磕磕絆絆地跑去找了班主任。
班主任攔住了她,班主任問她,家裡什麼事?我現在高三,不適合請假。
我媽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瞧著她的背影,莫名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很久之後,我知道我為什麼感覺不對了。
高三寒暑假都補課,我沒辦法兼職。
班主任也在每年的助學金的基礎上給我申請了一筆學校補助,主要是免費吃飯,免學費。
我一學期沒出過校門,我媽一直沒過來找我,高考那天,校車把我們送往了各個考點。
考完第一門課,我出門看見了我爸。
我爸那會想抓住我,我拼死掙開他,躲去了考點警衛室。
那天中午沒吃午飯,我在警衛室我坐了兩個小時,一步也不敢出,就坐在那邊看書。
直到那天考完,學校校車來接我,我才松了口氣。
我考了兩天,考完的那天,我像是終於解脫了,就那麼瞧著天空,湛藍的天空,高考門口有好人發西瓜,我餓得吃了六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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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在回學校的路上又看見了我爸,在我記憶裡,我很少見我爸,他總是在外面幹活,偶爾回來一次,也是沉默寡言的一言不發。
但我很怕他,他打人太狠了,如果我媽打我隻是因為我不聽話,我爸打我讓我有一種他就是想弄死我的感覺。
我那天還想跑的,但沒跑掉,他跟拎小雞崽子似的揪住我丟上了那輛破破爛爛的面包車。
我喊了一聲,被他打了一巴掌,有路人看過來,他已經把車門關上了。
車門上了鎖,我那天縮在車裡,怯生生地喊了聲:「爸。」
我爸面無表情地瞧了我一眼:「老實點兒。」
車越走越遠,穿過層層山路,我擠出來一個笑問:「爸,我們去哪兒啊?」
「不是不想打工嗎?送你去嫁人。」
嫁人……
我茫然瞧著車窗外,車駛向深山,窗外是密不透風的林子。
我爸媽很聰明,高三畢業了,學校不會再管我了,即使我失蹤,也不會有人因為我消失報警,再折騰找我了。
我那天問了一個我好奇很久的問題:「爸,我是親生的嗎?」
「嗯。」
「那為什麼,你和我媽都不愛我啊!」
他呸了一聲:「沒良心的東西,爸媽養大你不容易,你家裡有弟弟妹妹,你是老大,你不嫁人,家裡哪來的錢供你弟弟妹妹吃飯上學?」
「我上大學能給你們賺更多錢。」
「別想那事兒,上了大學回不回來都不一定。」
那天車停下,我格外聽話,聽話的進屋,聽話地陪笑,乖巧看著別人對我評頭論足,後來有人給了我爸 10 萬。
8
我在山裡老老實實待了半個月,天天早起做飯,後來有一天我起了一早,四點多,天暗暗的。
我順著山,走最密的林子,家在北方,我往南走。
追我的人以為我會往家裡走,但我沒回去,我揣著倆饅頭沒日沒夜往南走了四天,後來有兩個來爬山的遊客,他們瞧見了我。
這一路上,我想過我會死,但我最後還是活下來了。
那兩個人本來想把我送去警局,但路上,我忍不住小聲問他們有電腦嗎?
他們問我幹什麼?
我說要查分,他們愣住了。
後來,那兩個人收留了我,他們說一個剛高考完的學生不能是壞人。
而且就算去警局,大概率也會被送回家,不如在他們家住兩個月,到時候去上大學了就好了。
那是一對青年夫妻,開了自己的公司,他們姑娘五歲,很乖,叫圓圓,我在那裡就幫他們帶孩子。
他們雙休,周六周末有時間就帶著我一起出去玩。
後來暑假一半的時候,他們說要出國談合作,準備帶著圓圓一起去看看,問我八月要不要一起去,可以幫他們照顧圓圓。
我一瞬間目光亮了,辦了護照,順利拿了旅遊籤證。
下飛機後,他們要去忙,我抱著圓圓去找了陳勁。
陳勁的地址我知道,我沒有手機,他之前給我寫過信,信上說了。
但那天我敲了敲門,陳勁打開門的一瞬間我愣住了。
他襯衫扣子扣了一半,腹肌若隱若現,脖頸還掛著口紅印,他看見我懵了。
「薛煙煙?」
「啊!哦!是我。」
我抱著圓圓,而他身後一個穿著漂亮蕾絲睡衣女人走了過來,一口流利的英語問陳勁:「這是誰?」
陳勁一咬牙:「我老婆帶著我女兒來看我了。」
「……」
「……」
我啊?他說我啊?我嚇得抱緊了我懷裡的圓圓。
我懷裡的圓圓也懵了,吃的冰激凌的都不敢吃了。
那女人蹙眉:「你不是十八歲嗎?」
「我們亞洲人結婚早。」
女人蹙眉一甩袖子走了,留下我跟陳勁,陳勁看了我一眼,一把把我扯進門鎖上了門長吐了一口氣。
圓圓到了屋裡,就鬧騰著下來自己轉悠。
我瞧著陳勁,忍不住開口:「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不,太是時候了。」
陳勁紅著眼眶,看起來都快哭了。
「煙煙啊!你哥差點被人強上了。」
「哇哦~強制愛~」
「薛煙煙!!!」
他氣得狠,我不敢再嘴賤了,認真地問:
「到底怎麼了?」
「我……我……我談了個戀愛。我就是……沒想那麼多,她給我表白,我同意了,她今天就說過來坐坐。」
「然後呢?」
「她也沒說坐坐是坐我身上,還說要給我下藥,她是練拳擊的,我打不過她。」
差一點兒失了清白,陳勁抱著頭,蹲在那裡,徹底崩潰了。
9
他是在這邊待了兩年,崩潰的事很多,但這麼崩潰還是第一次。
陳勁當天就要換房子,我抱著圓圓跟他一起看,後來他換了另一個離他大學近的小區房子。
他松弛下來,才逗起來圓圓:「你哪兒偷的小孩。」
「喲,剛剛還一口一個媳婦和女兒呢!現在變成我偷的了?」
「……」
陳勁話被卡在嘴裡,好半天才悶氣道:「薛煙煙,你現在倒是越來越會打趣人了。Ţũₑ」
我沒回答,後來傍晚的時候圓圓父母來接我們,陳勁抱著小孩要請他們吃飯。
說異國他鄉遇見不容易,他是一定要請的。
我不在意,我隻在意什麼時候開飯。
那天吃完飯,陳勁加了我微信,加完他感嘆,這麼久終於有我的聯系方式了。
不是之前不想加,主要之前我沒手機。
他帶我玩了兩天,我們就回去了。
八月底是夏日最熱的時候,圓圓父母給我準備開學要用的東西。
走之前他們塞給我兩千塊錢,我想拒絕,他們收留我兩個月,我已經很感激了。
後來Ṫŭ̀ₘ他們還是給我塞行李箱裡了,我跟圓圓告別那天,圓圓哭了。
小孩子不懂離別,她隻知道明天見不到我了。
10
我大學考得不錯,雖然不是頂尖的清華北大,但也是非常不錯的 211,原來的高中給我申請了一筆助學獎金,五萬。
我大學拿了兩年獎學金,兩年助學金。
還參加了學校勤工助學的崗位,大二的時候開了個網店,幫人做 ppt、寫檢討。
雖說賺得零零散散的總也夠花了,還攢下來了一些。
我跟陳勁很少聊天,但陳勁經常給我寄過來一些吃的。
直到我畢業,他要了新地址還經常寄。
我畢業沒再回當初那座城市,去了上海,最繁華的大都市,連空氣都是金錢的味道。
我再見到陳勁已經是工作一年以後了,他是來出差的。
他那時候來找我吃飯,我請客,他對著我比劃。
「不是才 21 嗎?怎麼感覺長這麼大了。」
「……」
你說呢!都二十一歲了!
那天吃完飯,他嘟囔著太素淨了,拉著我去逛商場。
一進商場就是金店,他瞧了瞧,後來挑了個镯子。
我震驚:「你瘋了,一見面送镯子?」
他不滿蹙眉:「你在上海,穿這麼素淨幹嘛?瞧瞧別人家的姑娘,哪個不是穿金戴玉,口紅都是香奈兒的,你呢?」
「那怎麼了,我買短袖九塊八,還有運費險。」
他氣笑了:「薛煙煙,你有病吧?九塊八,你吃外賣都點不起拼好飯。」
我沒說話,他又自顧自挑了幾對耳環,四五套衣服,然後刷卡結賬。
「薛煙煙,你一個小姑娘,打扮得好看點。在上海以後要找男朋Ṱű⁽友,要嫁人,不至於給人看低了。」
「……」
我垂頭瞧著鞋尖不知道說些什麼,後來我送他去機場,一個人拎著幾袋子衣服回家。
我到家把衣服掛起來,我伸手瞧著手腕。
金色的镯子是很新穎的款式,不會因為黃金而顯得土氣,反而更顯得華貴。
我把镯子收起來,耳環收好,才換衣服,這套衣服其實也是我特地買的,三百塊一整套的裙子帶外搭,還算好看,但品質一般,跟陳勁兩千六一套的裙子沒法比。
陳勁人挺好,眼光也不錯,但站得太高了。
小時候不知道陳勁家什麼概念,隻知道陳勁家裡有錢,家裡挺厲害。
陳勁高中的時候,他爸媽怕他學壞,限制他花錢,連飯都隻讓他從家裡帶飯。
那時候,他跟我一起兼職,我還總覺得和他距離不遠。
現在想想,在學校我喊一聲陳勁,出了學校,我得喊一聲陳總。
而陳勁今天一天就花了八萬。
我茫然瞧著那些衣服,陳勁是對我挺好的,可如果我喜歡陳勁,那不叫感謝,那叫恩將仇報。
一點隱晦的小心思終究幻滅了,我有時候挺希望陳勁是個窮鬼的,這樣我就能從天而降的去拯救他了。
可以自豪地跟他說:「你跟著我,我養你,我一個月兩萬多呢!」
可陳勁不是,我也養不起。
11
我每天上班下班,大約是上海的緣故,陳勁經常來出差,我每次都請他吃飯。
偶爾他朋友也回來,十幾個人坐一大桌,我不在意,他們聊天,我認真吃飯。
後來陳勁談了個女朋友,他女朋友喜歡來上海逛商場。
我就請他和他女朋友,和他的朋友,和他女朋友的朋友一起吃飯。
後來所有人都知道陳勁和我關系很好,但是沒人懷疑過我們倆。
因為陳勁對我真的就是妹妹,他看我的目光毫無邪念。
雖然是我請客,但稍微大一點的場合都是他買單。
很久以後,我不惦記陳勁了,也談了場戀愛,我男朋友叫廖星,是我的小組長。
廖星和我一樣,都是在上海打拼的三無人員,無房無車無戶口。
他最大的優點就是人很好,從我過來的時候就發現了,他很溫和,情緒穩定,我在這邊一年多,就沒見過他生氣。
我喜歡溫柔細膩的人,這種人本身就讓人覺得舒服。
我跟廖星談了半年,陳勁見過幾面,說我眼光還行,找的人不錯。
可最後我跟廖星還是分了,他對我很溫和,對別人也很溫和。
我跟他在一起時間長了,有感情了,反而越來越沒安全感。
我們性格不合適,在一起也累,後來索性就分了,我也辭職了,從上海辭職去了深圳。
陳勁給我打電話安慰我:「別太難過,戀愛就這樣,分分談談,總能找到更合適的。」
我隔著電話有些喪氣:「陳勁,我不想談戀愛,也不想結婚了。總覺得就算是結婚,也不會有什麼愛情,互相湊合罷了,想到這麼互相應付一輩子,還不如單身好了。」
他沉默良久才開口:「那是還沒碰見合適的。」
「……」
哪有什麼合適的,我掛了電話,更加喪氣,我真的不對我的戀愛抱有什麼期待。
12
我在深圳待了半年,陳勁來過幾次,大約是安慰我失戀。
他過來時送了我一套卡地亞首飾,我開始沒認出來,隨手放在門口。
陳勁無奈瞧著我:「薛煙煙,你收好一點,那一套二十幾萬。」
我嚇得過去抱著首飾盒子恨不得供起來。
「不是,大哥,你送我這麼貴的東西幹什麼?」
「我來之前也不知道你連卡地亞都不認識啊!我尋思都這麼貴了,女生都喜歡呢!」
得嘞,都是我的錯。
我抱著盒子忽然又笑了起來:「謝謝啊!對了,你什麼時候結婚啊?」
他避開我的目光答道:「結不了,分了。」
我懵了:「啥原因?」
「Ṫûₗ太燒錢了,她一個月最低花幾十萬,談不下去了。」
「……」
有錢人的世界我不懂,畢竟我這一周 996,一年到頭也才賺二三十萬,我甚至覺得非常不錯了啊!
「薛煙煙,你下周六有時間嗎?」
「怎麼了?」
「還記得我堂姐嗎?她當時結婚你去接親過。」
我點頭,我記得,那個特別漂亮的姐姐。
「我堂姐下周六她女兒滿月宴,抽個時間去參加一下吧!」
「在哪兒?」
「北京,她兩年前就調到北京工作了。」
「行。」
「穿好看點,別穿你那九塊六還包運費的破短袖。」
「得嘞!您放心。」
「這套首飾也戴上。」
「算了吧……二十幾萬呢……丟了我能心疼死。」
「戴上,丟了給你買新的。」
陳勁走了,我看著那首飾發呆。
臥槽!就這,二十幾萬?明明可以直接搶的,還送我幾個鐵片。
13
陳勁堂姐生日那天,我提前一天就趕飛機去。
到地就看見陳勁,陳勁站在門口抽煙,瞧見我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