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外表可以像我,腦子還是像殿下的好——”
兩個人互捧著,一團和氣地走進了屋裡。
滇寧王正暢想著外孫登上大寶的美好畫面呢,想得有點激動,一時還沒有再昏睡過去。
見他們這樣走進來,如同一對最般配不過的璧人,心情更好了,但一聽朱謹深的話,他臉就拉了下來。
“不行。瑜兒還是跟殿下走,殿下千裡萬裡地過來,幫助雲南守城,如今雲南危難已解,正該瑜兒去幫著殿下了。”
沐元瑜道:“可是父王的身體——”
“我身體再壞,你又不是大夫,留下來又有多大作用?不如去京裡,還能幫上些忙。”滇寧王不容置疑地道,“就這麼定了。”
朱謹深待要說話,沐元瑜無奈地拉拉他的袖子,把他拉出來才低聲道:“我知道我父王在想什麼了,殿下還是不要跟他說了。”
她對滇寧王的了解比朱謹深來得要深,滇寧王要不把話說得這麼好聽,她還不知究竟,一這麼說,她就明白過來了。
她這個便宜爹,忠君之心是有的,但絕沒有到奮不顧身的地步。
“殿下,你忙你的吧,我再找我母妃來和父王談一談,我總是晚輩,有些話不好說,母妃就沒這些顧忌了。”
她自家的家事,朱謹深也不一定要摻和,聽了就點頭應了,隻是心下若有所憾——其實他覺得滇寧王的主意很合他意,但是礙著滇寧王的身體,不便就此應下。
滇寧王妃果然要厲害得多,一聽說了這個糊塗話,立刻就過來找滇寧王算賬了,立在床前衝他道:“你一輩子不安生,就不能叫我瑜兒過幾天安生日子?好容易瑜兒平安回來,這裡太平了,你又要把她往京裡送!那地方瓦剌至今還沒撤軍呢!”
滇寧王不太耐煩:“沒撤軍也撐不了多久了,糧草就是個大問題,瓦剌周邊能搶的都搶了,至今打不進京城,補充不到新的糧草,這糧又不能從天上掉下來,便是京營按兵不動,耗也耗死他們了。等瑜兒跟著二殿下到了,京裡正好差不多平定下來,你婦道人家,瞎擔心什麼。”
滇寧王妃怒道:“我不管你那些道理,我就是不放心瑜兒現在去,把寧寧一起帶著就更荒唐了,這點點年紀的小肉團團,哪裡經得起那麼遠的路途,倘或生了病,出門在外,哪那麼容易找到好大夫看!”
她這個話是有道理的,滇寧王就沉默了一下,但仍是堅持了己見,道:“路上緩慢些行走罷了。瑜兒必須去,二殿下這一離開,不可能再回雲南來了。瑜兒就在雲南等他,等到什麼時候?倘若他就此把瑜兒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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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寧王妃道:“我看二殿下不是那樣的人,他對瑜兒真心得很,比你可強多了。”
滇寧王無聲地冷笑了一下:“男人的真心——能撐過兩年,就算是個舉世罕見的痴情種了,隻有你才會信這些。”
沐元瑜在旁斜睨他——好嘛,剛才當著朱謹深說得那麼好聽,果然這才是實話。
滇寧王妃也冷笑了一聲:“這是王爺畢生的經驗了?”
她慣常直來直往,這會被氣著了,居然也學會了辛辣地諷刺一把。
滇寧王:“……”
他在感情上畢竟愧對滇寧王妃,這會引火燒身,隻好不響了。
過一會帶點破罐破摔地道:“就算是罷!你聽我的沒錯,我知道瑜兒辛苦,可現在去是最好的時機了,挾內定南疆外援暹羅之功,到皇上面前怎麼也能有兩分臉面,以前那些事才好抹了去。”
滇寧王妃質疑:“皇上要是不肯抹去呢?把瑜兒下獄怎麼辦?到時山長水遠的,救都救不及!”
“這就是帶上寧寧的用意所在了。”滇寧王很有把握地道,“男人的真心麼,就那麼回事,可子嗣是實實在在的,白胖的孫子往眼跟前一放,天子至尊也不會不動容。”
旁聽的沐元瑜不知該做什麼表情,她母妃說的對極了——這真是滇寧王畢生的經驗所在,他可不就一生都在求子嘛。
她是覺得挺無稽的,但滇寧王妃頓住了:“寧寧——”
沐元瑜見勢不妙,她拉滇寧王妃來是想說服滇寧王的,怎麼她母妃這個表情,好像是要倒戈?
她忙道:“母妃,父王病得這麼重,於情於理,我都當在此侍疾才是。”
“這個不消你操心,有我呢。”滇寧王妃隨口應付了她一句。
她秉性再堅硬,畢竟還是有著最普通的母愛之心,希望女兒尋覓個良人,成個家才是正經過日子,所謂寧寧留在家也養得起雲雲,是當時情境下不得已的自我安慰,朱謹深追了過來,她觀察之後發現品行過關,想法就又變回去了。
滇寧王在旁邊加了把火:“瑜兒跟二殿下這門親事,本就是極難辦的。第一,二殿下拖到如今還未成親,這回立了功回去,京裡不知多少人家盯著他,倘若皇上聽了那些攪事大臣的話,為他開了選秀,那瑜兒怎麼處?隻有把寧寧帶著,旁人一看,他長子都如此大了,那不該有的心就消了大半下去了。”
滇寧王妃表情更動搖了,是啊,朱謹深這種正牌子的金龜婿,誰家不想要?就算他自己把得住,保不準那些有心思的人往裡下鉤子,假如分別的這些時候裡出了岔子,那時候再去尋後悔藥吃嗎?
“那,”她遲疑著道,“就叫瑜兒復了女兒身同他回去?世子那個身份報個病也罷了——當年早都打了埋伏,倒是不需怎麼費事。”
滇寧王渾濁的眼中閃著點點精光:“不行,現在就安排太早了。萬一婚事還是不諧呢?總得給瑜兒留個後路。”
“那依你怎麼辦?”滇寧王妃得承認,滇寧王人品是很不怎麼樣,論起謀算這些事體,還是他考慮周全些。
“咳咳咳——”到底說了好一會的話了,滇寧王要開口,話沒說出來,先虛弱地咳了起來。
沐元瑜很受不了他現在還動一堆心眼,但也不能幹看著,隻好去倒了杯水來,扶著他喝下去。
滇寧王歇了片刻,緩過氣來,接著道:“這就要說到第二了,即便皇上看在沐家的功績上抹平了前事,但以朝廷法度,瑜兒身份太高,要嫁與二殿下仍然困難重重,皇上要借此收復打壓沐氏,答應了,大臣們都不會答應,你是不懂那些御史多麼肯找事,不論是誰,敢破祖制,都有的是官司打。”
滇寧王妃微微焦躁起來:“那怎麼辦?不如還是叫瑜兒在雲南罷了,好好的,何苦去受別人的氣!”
“你急的什麼,聽我說。瑜兒此番隻管跟二殿下去,到了京裡,若是能過皇上那關,後面的計策才可以發動起來。”
“怎麼發動?”
“首先,”滇寧王往被窩外伸出一根手指,“讓瑜兒返回雲南,假作接應妹妹進京,中途或病,或遇匪,詐亡。”
“然後,”滇寧王伸出第二根手指,“本王上書,辭爵,託孤。”
沐元瑜原是滿腔的無奈無語,聽到這一句,卻是整個人一下子站直了起來,心內冒出戰慄的寒氣。
她不是害怕,隻是瞬間出於對“姜還是老的辣”的誠服,她這個便宜爹,是太能賭,也太會賭了。
辭爵,聽上去很悚動。
但事實上,除非繼承爵位的是她,不然皇帝本就不可能再予旁人,滇寧王這一脈已經絕嗣,收回這個爵位是皇帝應有的權利,並不一定要再賜予別房。
遠的不說,皇帝的親叔叔祁王當初絕嗣,也就那麼除國了。皇家親戚多了,真要找,找個侄兒來過繼來極容易,端看皇帝有沒有這個心。
滇寧王在已過皇帝這一關之後,拿出這個籌碼來堵大臣的嘴,是足以把所有人都堵得說不出話來。
辭爵之後,他本人重病,唯一僅剩的“兒子”少年亡沒,將幼女託付皇家,這幼女還已經同二殿下有私,白胖兒子都有了,皇家打算不負責嗎?就這麼對待功臣之後嗎?是要寒盡天下臣子心嗎?
這一波慘賣的,簡直沒法挑剔。
而他真的有付出什麼嗎?
沒有。
王爵是注定要失去的,兒子是不存在的,一定要說有什麼是真的,那就是,滇寧王本人確實重病了。
隻是對於滇寧王來說,這也不過是籌碼之一而已。
他這一生,是一點也不浪費地投入籌算謀取中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上章尾巴其實是個巧合,朱二沒想那麼幹,但是嶽父想太多,助攻了。。
☆、第180章
整座王府開始運轉起來, 為小公子寧寧上京做準備, 當然同時也為朱謹深和沐元瑜, 不過與金貴的寧寧比起來,他二人就比較像順帶的了。
朱謹深對此全無意見,沐元瑜有大大的意見——但沒人聽她的。
她不是不願意上京, 隻是覺得現在不是個好時機, 親爹重病, 她怎麼也該留下才是。
“——好的小兒科大夫,一個也別落下, 全帶上——什麼?家裡有事, 走不開?有什麼事——兒子摔折了腿一個月了還不能行走, 算了算了, 不要他,自己兒子都治不好,可見是個庸醫!”
滇寧王衰弱但含著滿滿操心的聲音傳出來, 聽得沐元瑜無語極了, 被她找來問話的李百草搖搖頭, 道:“世子,依老頭子看,你不如聽王爺的罷了,病家到了這個時候,做親屬的隻有多順著他些,他有什麼愛吃的,愛玩的, 要做的,都由著他,哪一日走了,才少些遺憾。”
沐元瑜頭疼地道:“要些吃的玩的沒什麼,可我父王不是啊。”
李百草其實也沒見過這樣的,滇寧王這戰鬥欲太強了,簡直是要將爭權奪利持續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但他仍以醫者的角度給出了專業意見:“王爺現在有個念想,世子順了他,說不定他還能多撐一刻,世子若是不聽他的,直接斷了他的這個念想,王爺鬱結之下——就不好說了。”
那就是正宗的生無可戀,不如去死了。
這個道理沐元瑜懂,隻好嘆著氣走開了,去找朱謹深吐吐苦水。
朱謹深正和寧寧在一起,父子倆都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看上去歲月靜好,十分悠闲。
但其實朱謹深很忙,因為寧寧這幾天才學會坐起來,他坐的時候也不長久,沒一會就大頭朝後或是往左右一歪,栽下去,這時候朱謹深就要眼明手快地把他撈起來,防止他真的摔倒。
其實摔了也沒什麼,寧寧四周圍了一圈厚軟的坐褥,絕不至把他摔傷,但朱謹深仍不放心,下意識就要伸手,寧寧也很樂意有人保護他,每次被撈住,他都要樂得笑出兩粒小小的牙——第一顆小米粒萌出沒幾日,旁邊就長出了第二顆,現在寧寧是擁有兩顆乳牙的寶寶了。
朱謹深見他總摔,怕他累,意圖要把他擺躺下來一會,但寧寧不願意,藕節似的胳膊腿朝上掙扎晃悠著,堅持要坐起來。
朱謹深從來不輕易為別人改變主意的人,硬是拗不過這個小肉團子,隻好放了手,由他撲騰著坐起來,然後沒多久,又一栽,栽到他的手掌裡。
“咯咯——”
“哈哈。”
兩聲笑同時響起來,朱謹深才發現了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的沐元瑜,他一邊把寧寧重新扶起來,一邊向她一笑:“跟王爺談的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