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並未立即退出去,而是定定在貴妃榻邊站了一會兒,才輕聲說:“其實,那時候我也在魚臺。”
他們都沒有同對方說實話。
隆豐十四年,山東確實鬧了水患。但山東水患年年都有,並不是稀奇事。真正驚動太子大駕的,乃是因為那一年濟寧州下轄的魚臺縣,爆發了疫病。
而那時他與母親長姐,剛在魚臺定居半年。
疫病爆發之後,魚臺縣宛若人間煉獄。
魚臺縣令屍位素餐,在疫病爆發之後不顧百姓死活,匆匆上報之後就命官兵將整個魚臺縣封鎖了起來。活人、死人,還有染了病的病人都圈在一處,原本沒病的,時候長了,也染了病。
更難捱的是沒有食物。
水災之後,房屋損毀,米糧耗盡。被圍起來百姓為了爭搶僅有的食物,打得你死我活;餓得很了的,易子而食也不是沒有。
就在這樣無望的境遇裡,母親也染上了疫病。
染了疫病的人更遭排擠,他們隻能在半坍塌的破廟裡容身,找不到食物,更沒有藥材,每日隻能靠草根樹皮果腹,與其說是活著,不如說是在等待死亡到來。
後來長姐為了換取治病的藥材,委身給了覬覦她已久的徐員外。
可即便這樣,母親還是沒撐過去。
母親屍骨未寒,緊接著長姐也不知所蹤。他四處打聽,才知道徐員外使銀子買通了看守的官差,逃離了魚臺縣。長姐也被帶走了。
再之後,便是聽說城中疫情太嚴重,上頭下了命令,要焚城。
那陣子他渾渾噩噩,仿佛陷在深不見底的泥沼當中,無論如何也爬不起來,便覺得或許死了也不錯。
這汙糟糟的亂世,也沒有什麼再值得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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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不經意抬起頭,看見城門大開,素衣黑發的殷承玉翩然而來。
如神祗降世。
從前他不屑旁人求神拜佛,受苦受難的人那麼多,神靈如何會一一顧及?求人不如求己。
但後來他才知道,神確實能救世人於苦難。
他說魚臺縣令玩忽職守,業已伏誅。
他說孤與百姓同在,魚臺絕不焚城,所有人能活下來。
於是他當真活了下來,從爛泥裡掙扎出來,一步步走到望京,走到他面前。
從此以後,他便是他虔誠侍奉的神。
作者有話要說:
狗勾:我願意向神獻上我的一切,包括身體。
殿下:?
第10章
鄭多寶拎著食盒回來時,殷承玉已經睡得沉了。他嘆了一聲,小聲咕哝說不吃東西可不成,但人好不容易睡著了,他總不能再吵醒,隻得又輕手輕腳地出去,命人將飯菜送去灶上溫著。
“我讓廚房備了姜湯,等會兒殿下醒了,鄭公公伺候殿下喝一碗,應該會好一些。”薛恕邊說話,邊將涼了的湯婆子換了熱乎的重新塞進錦被裡,又將錦被邊角仔細掖好。
聽他這麼說,鄭多寶下意識“诶”了一聲。
等人出去了,又覺得有些不對,怎麼這薛恕把他的活兒都幹了?
他疑惑地看著薛恕的背影,想了一遭沒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反正都是為了殿下好。
出了屋子,薛恕正準備下樓往廚房去,忽而聽見了右側走廊有細微的衣料摩擦之聲。他腳步一頓,那摩挲聲頓時便也停了。然而薛恕餘光裡卻未瞥到人影,隻隱約有光影晃動——這船艙三樓是殿下住處,尋常人上不來。更不敢如此鬼祟。
薛恕眼神陡然轉厲,拔出腰間佩刀便擲了出去。
泛著冷光的長刀挾著威勢,角度刁鑽釘入了窺探之人的腹部,與此同時,河中傳來“噗通”的落水聲。
薛恕疾步趕去,就看到走廊轉角處一人腹部插刀,委頓在地;再看江中,隱約有個黑色影子正在遠去。他長眸微眯,打了個呼哨通知護衛御敵,自己則毫不遲疑地跳入河中,遊魚一般追了上去。
如今雖已入了春,河上的冰早就化了。但早春的河水依舊冷的刺骨,若不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人,根本禁不住這寒水。
那跳水的中年人滿以為隻要入了水,便性命無虞,但還未等他慶幸,就聽見身後傳來了劃水聲。
倉皇間回頭一看,就看見個少年緊追其後。
寒涼的河水汲取了他的溫度,浸湿了他眉眼,卻使黑的更黑,白的愈白。隔著河上薄霧沉沉看來,白面黑眸,如水中惡鬼。
不過片刻,便已追至身側。
兩人霎時在水中纏鬥起來,但中年人的力氣顯然不及薛恕,交手不過兩個回合,便被薛恕牢牢鉗住了雙手,按著頭顱,沉入了水中。
便是再好的水性,這會兒也憋不住氣了。
幾次之後,中年人便嗆咳著翻起了白眼,掙扎不休的四肢也變得疲軟無力。薛恕這才拖著他,將人弄回了船上。
甲板上接應的四衛營兵士看見他自水裡爬上來,將手裡的人死狗一般扔在甲板上,頓時齊齊打了個激靈。
這位薛監官掌管四衛營不久,和他們打過的交道不算多。此次護送太子出行,他們雖然對對方還算客氣,卻算不上恭敬。
畢竟這麼大點小子,還是個閹人,竟然就壓在了他們頭上,但凡有些血性的兵士,心裡都不會服氣。隻不過礙於對方得了皇帝倚重,這才多了幾分客氣。
可現在看來……這竟不是個花架子。
四衛營兵士心中泛起了嘀咕,神色間也比以往更加恭敬一些。
薛恕接過下屬遞來的布巾,隨意抹了把臉便往船艙走:“將人押到貨艙去候審。”
說完,便大步往房間去。
——他下了趟水,衣裳湿淋淋貼在身上,若不是衣裳穿的還算厚,恐怕就要漏了馬腳。
薛恕匆忙回去換了身幹燥衣裳,這才去了貨艙。
這艘漕船被臨時徵用,自然沒有載貨。上下兩層貨艙都是空蕩蕩的。捉到的兩人就被關押在最底部的貨艙裡。
這會兒跳水的中年人已經醒了,正被綁著雙手吊在柱子上;另一人則被薛恕的刀刺中腹部,隻剩下半條命。倒是沒有吊著,就綁了手腳扔在一邊。
四個兵士守在貨艙內,見薛恕過來,紛紛行禮。
為首的兵士搬來椅子,又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塵,殷勤道:“薛監官可在此處看我等審訊。”
若不是條件不允許,他恐怕還要上一壺好茶並瓜果點心。
薛恕卻並未理會對方的討好,擺了擺手,冷聲道:“咱家親自來審。”
他身上的寒意本就未散,又刻意學了掌印太監高賢的模樣,掐了些嗓子,將一個陰鸷太監的模樣拿捏十足,叫船艙裡的幾個人都打了個哆嗦。
四名兵士頓時不敢再多言,乖覺地退到了邊上去。
薛恕上前,看著被吊起來的中年人:“姓名。”
“孫、孫二雷。”中年人在水中就見識了一回對方的狠辣,也並不是什麼硬骨頭,連忙交代了。
薛恕又問:“會寫字嗎?”
雖不明白他為何要問會不會寫字,但孫二雷還是連連點頭,討好道:“會的,會的。”
薛恕這才頷首,似滿意了,對邊上的兵士道:“先把舌頭拔了,免得問話時吵到了殿下。”
孫二雷表情一僵,就要求饒。卻又被他陰冷的眼神嚇住,整個人恐懼地打起擺子來。
接下來的審問便十分順利了。
被拔了舌頭的孫二雷幾乎嚇破了膽,將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薛恕拿到了畫押的供詞,滿意出了貨艙。
後到一步的趙霖正等在外面,見他出來便迎上來:“薛監官,可審出結果了?”
薛恕點頭,又問他:“殿下可睡醒了?”
“醒了。”
薛恕聞言便要上樓去,想起什麼來又停住,輕描淡寫道:“畫押的供詞我呈給殿下,那兩人留著也沒什麼用處了。窺探殿下行蹤,意圖不軌,便扔河裡喂魚吧。”
說完,仔細拂了拂衣裳上的灰塵,去回稟殷承玉了。
留下的趙霖去貨艙看了一眼,便擰了眉。
那兩個犯人奄奄一息趴在地上,四肢扭曲成怪異的姿勢,張開的口腔裡沒有舌頭。其中一個尤為悽慘,不僅挖了左眼,連雙手的手指也被斬了,隻留下了右手一根畫押的大拇指。
趙霖拔刀了結兩人的性命,才命人將屍體拋入河中。
*
薛恕去見殷承玉時,他正捧著碗姜湯小口喝,眉頭擰得死緊。
見人來了,先是不悅地剜他一眼,才道:“問出什麼來了?”
他覺淺,底下的護衛呼啦啦上樓時他就被驚醒了,才知道船上混入了奸細。
“請殿下過目。”薛恕將供詞呈給他,又觀察他的面色:“殿下看起來好了些。”
殷承玉細細看供詞,沒理會他的話。
這姜湯確實有些用處,雖然辛辣難喝,但半碗下去,那種胃部翻湧的感覺就被安撫住了,不然他也不會忍著不適繼續喝。
“漕幫的人?”殷承玉看完,將供詞扔到案幾上:“看來是萬有良急了。”
雖然這兩個奸細隻吐出了漕幫,沒有指認萬有良。但略微想一想,此時最在意他的行蹤、又想趁機要他命的,除了萬有良之外,不做他想。